黑衣人呆怔在原地, 久久沒有應聲。
謝婉鳶走至他面前站定:“蒙面摘下來吧,沒必要藏著了,裴侍郎。”
黑衣人聞言, 猶豫幾許, 抬手緩緩取下面巾,露出那張熟悉的臉。
正是裴明義。
原來,就在謝婉鳶用筷子去夾那道油光發亮的肉丸時, 霍巖昭的筷子突然橫插進來。他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謝婉鳶, 菜中或被下了藥。
謝婉鳶恍然,方才明白霍巖昭早已聯合曹凜風設下此局, 應是在他們剛抵達裴府時,找人傳了口信。他先前故意支開曹凜風, 同自己留下用膳,是為讓真兇掉以輕心,落入他們的圈套。
“原來是你。”曹凜風目光凜然, 抬手示意眾官兵。官兵們迅速圍攏,片刻工夫便將裴明義緊緊圍住, 再無逃脫的可能。
裴明義一聲輕笑, 眼底卻平靜如常, 似對眼前這局勢早有準備。
他目視著謝婉鳶,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姑娘,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不過是路過此處, 出於關心, 過來看看你們為何會昏睡過去。”
“少廢話。”霍巖昭眸色一寒,打量著裴明義身上的夜行服,“若僅是關心, 何必穿成這般樣子?”
說罷,他手中利刃慢慢劃過裴明義的脖頸,直抵胸前:“交出來,你懷裡那封遺書。”
裴明義輕嘆一聲,無奈撤後半步,避開劍鋒,從衣襟裡緩緩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然而,當他將其展開,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張白紙。
裴明義冷笑,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不過區區廢紙一張,你們何以大費周章來抓我?”
曹凜風眉頭緊蹙,疑惑地看向霍巖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與你所言並不同,這白紙如何算作證據?”
霍巖昭面色微沉,聲若寒冰:“曹尹可看清楚,這並非是普通白紙,而是我們今日在水月客棧見到的那封遺書。”
曹凜風不解,疑惑之色更甚。
謝婉鳶從容道:“其實兇手遠端操控胡慶自殺的方法,關鍵就在於這封遺書。”
她從裴明義手中拿過遺書,轉身遞給曹凜風:“其實,胡慶在進入水月客棧後,看到的並非是一封遺書,而是這張白紙,平鋪在桌下。”
“白紙?”曹凜風眉心動了動,遲疑幾許,似有所悟,“莫非是這白紙動了手腳?”
言畢,他一把搶過那白紙,仔細打量,然終究也未看出有何端倪。
謝婉鳶沉聲道:“有一種墨,寫在紙上看不見,遇水則會顯現。”
她一邊說,一邊走去東側的圓桌前,取來一杯茶水,遞給曹凜風:“曹尹試試便知。”
曹凜風迫不及待地奪過茶杯,將手中白紙往八仙桌上一按,抬手茶水一股腦兒地潑了上去。
茶水漫了滿桌,緩緩浸透白紙,片刻之後,白紙上漸漸呈現出字跡,“大仇已報,願母安息”,這正是他們今日在水月客棧所見到的那封遺書。
“這是……”曹凜風恍然。
謝婉鳶繼續道:“胡慶在兇手的算計之下,不慎打破茶壺,茶水將這白紙浸透,字跡便隨之浮現,變成了遺書。所以,兇手這會兒才要偷走遺書,因若是遺書上的水晾乾了,字跡便會再度消失,若是被人發現,他的詭計就敗露了。”
說至此處,霍巖昭用餘光看了看謝婉鳶。
正因她確認了兇手另有其人,他才明白鬍慶自殺,應為兇手偽造。結合先前在水月客棧,謝婉鳶曾質疑遺書是巧合掉到地上,他才能聯想到兇手的佈局。
曹凜風擰著眉頭,仔細琢磨了下謝婉鳶所說之法,卻仍覺有不妥:“可不對啊……兇手如何能確保胡慶一定會打碎這茶壺?胡慶並非愚鈍之人,怎會輕易受人擺佈?”
“會的,”謝婉鳶唇角微揚,語聲堅定,“兇手只需事先告訴胡慶,進屋後打碎桌上的茶壺,便會有人來給他送銀錢。胡慶欠下許多高息錢款,極需銀錢,兇手就是利用了這點。”
曹凜風似懂非懂,捋了捋鬍子:“可單憑打碎茶壺,如何就能讓胡慶喝下那毒茶?”
謝婉鳶並未直接回答,只道:“胡慶屍身右手掌心有一處傷口,我們原以那為是意外被瓷片割傷,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兇手精心設計。”
“如何設計?”
謝婉鳶繼續道:“兇手早在前一日,便要胡慶訂下水月客棧的客房,之後待胡慶離開,他偷偷潛入,在茶壺內下了毒藥。只是兇手考慮得並不周全,他只在壺內下了毒,並未考慮到如果胡慶自殺,更大可能是直接將毒物灑在杯中。”
“不過,其實這毒藥只是幌子,實際上胡慶並非因飲茶中毒,而是在拿起茶壺時,被壺柄內暗藏的毒刺所傷。”
曹凜風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訝然,然而頓了一瞬,卻仍搖頭:“不對,若胡慶是被毒刺扎傷,可現場並未發現有毒刺或是毒針。”
他略微一頓:“莫非是被人撿走了?兇手還有幫兇?”
“非也,”謝婉鳶搖了搖頭,“那毒針一直都在。最好的掩飾方法,便是掩藏碎瓷片當中。”
說罷,她走去放有證物的矮櫃前,開啟一隻放有證物的木匣,拿到眾人眼前,只見其內盛放著許多碎瓷片。
“兇手所用的毒針是半枚陶瓷針,由於其色澤與這茶壺瓷面極為相似,所以混在碎瓷片當中,很難察覺。”
曹凜風聽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謝婉鳶繼續道:“陶瓷針在江南的醫館使用相對廣泛,想要得到並不難。不過,兇手亦有可能用的是削得極薄的瓷片。”
她指了指木匣中的壺柄碎片:“這壺柄為了防滑,纏了一圈麻繩,兇手應是將那瓷片或是陶瓷針插在繩子縫隙當中,如此一來,在茶壺打碎後,便會自然掉落出來。但若未能掉出,也不必擔心,它大機率會被認作是偶然插進去的尋常碎瓷片,即便上面沾著血,也很難被懷疑塗了毒。”
曹凜風捋著鬍鬚頷首,若有所思:“可若胡慶被毒針刺中,傷處該是發黑或是紅腫,可為何霍少卿和董仵作驗屍時,未能發現?”
這時,站在一旁的霍巖昭開了口:“毒發跡象,三分看毒性,七分看時辰。我們發現屍體時,是其剛遇害不久,傷處還未變黑也屬尋常。”
曹凜風恍然,遂命身旁的董仵作接過木匣,翻找證物。
不多時,董仵作執著鑷子,果真在那木匣中找出了半枚陶瓷針頭,上面還隱約沾有少許血跡。
曹凜風眯起雙眼,細細看了看這證物,又滿意地打量謝婉鳶:“小姑娘果真有兩下子!”
謝婉鳶繼續道:“胡慶被刺傷的是右手掌心,說明胡慶是以右手執茶壺,他應當是右利手。許是他平日使用雙刀,難以分辨慣用手,再加上性格孤僻、獨來獨往,因而鮮少有人瞭解他,這才讓兇手險些得逞。”
“兇手將他房內的筆墨刻意調整到左手側,成功誤導了我們。還有那枚掉落在凳下的石頭手繩,大概也是兇手故意留下,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懷疑胡慶就是峰兒,從而確定他的殺人動機。”
霍巖昭沉吟片刻:“此事還有個疑點。兇手是如何與胡慶取得聯絡,指使他放火併逃往水月客棧的?昨晚胡慶逃離前,裴府各處都有官兵把守,兇手根本不可能溜出屋子,傳遞訊息。”
謝婉鳶唇角微勾,這點正是霍巖昭提醒她的。霍巖昭今日同她重新梳理案件經過,曾關心她,頸子上的傷可有好轉,她便回想起了昨日被襲擊之事。
倘若兇手早在那時,就同胡慶取得了聯絡,布好局一切,便可成功遠端控制胡慶“自殺”。
謝婉鳶道:“兇手應是趁胡慶回房前,遞給胡慶一張字條,要他照做,大概是我昨日被襲擊之前。”
曹凜風詫異:“莫非他早已算計好,讓胡慶做他的替罪羔羊?”
“正是,”謝婉鳶頷首,“水月客棧的客房是胡慶所訂,殺害裴尚書的兇器亦是經他之手購置。兇手步步為營,早已利用胡慶安排好一切。”
“至於一開始被霍少卿追趕,闖入裴尚書書房的那個黑衣人,應該也是胡慶,兇手已提前與他協商好,要他用輕功帶他逃上屋頂脫身的。也就是說,胡慶闖入裴尚書書房時,兇手也在房中,彼時房內共有兩人,而兇手甚至正在對裴尚書處以‘臠割’之刑。”
“胡慶的身形同兇手相仿,在房樑上留下的足印大小亦極為相似,屋頂光線昏暗,我們未能察覺出腳印的差異,也屬情理之中。”
曹凜風捋了捋鬍子,又問:“可胡慶為何要幫兇手殺人呢?莫非……是為了錢?”
謝婉鳶頷首:“想來兇手大概是以重金相誘,承諾給胡慶母親治病的銀錢,這於胡慶而言,恐怕是救命稻草。我猜,兇手起初應該只說了要胡慶幫忙辦事,並未提及殺人,所以胡慶才會應下。只是,待他趕到書房,知曉真相是做幫兇時,已進退兩難。”
“胡慶為了那救命錢,選擇暫時包庇兇手,又或許,他本打算拿到那救命錢之後,再揭發此事,可惜終究沒能逃過兇手的算計。”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裴府眾人在聽聞真兇落網後,紛紛湧向正堂,看個究竟。當看清那身著夜行衣的竟是裴明義時,整個廳堂頓時一片譁然。
柳忠眉頭緊鎖,目視著眼前這個曾經令全京城人傾慕的世家楷模,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怎會做出弒父這等天理難容之事。
他沉聲吩咐裴家眾人一起進入正堂,當著所有人的面,要霍巖昭和謝婉鳶將此事說個明白。
待柳忠落座主位,裴明義稍稍活動了下被劍鋒指著的脖子,突然發出一聲冷笑:“荒謬!小姑娘,你辦案可要講證據,本官怎會殺害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的聲音依舊鎮靜,似乎對此頗為自信。
“當然有可能!”謝婉鳶眸色堅定,上前一步,直視著裴明義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根本就不是裴侍郎!”
此話如同一道驚雷,震得廳堂內所有人都無比詫異,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柳忠瞪大眼眸:“你說……什麼?他……不是裴侍郎?那他是何人?”
謝婉鳶頓了頓,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看向裴明義那驟然收縮的瞳孔:“我應該叫你——傅強,對嗎?”
話音未落,裴明義面色激變,整個身子頓時僵硬如石。他不敢直視謝婉鳶,目光來回遊移,不知看向何處。
曹凜風疑惑地看向堂內沉默無言的裴家人,低聲問:“傅強?是誰來著?”
“裴侍郎的門客。”霍巖昭冷聲道。
“荒謬!”裴明義眼底一片慌亂,瘋了一般地朝謝婉鳶大吼,“你胡說!我怎會不是裴侍郎?!那傅強早已離府,且我夫人、徐管事,還有裴府眾人都見過傅強,我怎會是他?你在胡言亂語說些什麼?!”
一旁的徐管事亦不解,戰戰兢兢道:“老、老奴曾見過那傅強,他臉上傷痕不假,但並非是侍郎這副相貌,姑娘……定然是猜錯了……”
說罷,他又看向一旁的柳純寧:“柳夫人,咱們曾一起見過的,對不對?”
然而,柳純寧卻並未回應,只低垂著頭,迴避他的目光。
“我沒有說錯,”謝婉鳶深吸一口氣,不疾不徐地繼續道,“你們所見到的傅強,應該是裴侍郎和真傅強特地找來的替身。我推測他多半是個流落在街頭的乞丐,被他們以銀錢收買,刻意毀了容貌,帶進裴府,展示給你們看。”
說到此處,她眼底掠過一絲寒意:“或許待事成,他們為絕後患,已將他殺了滅口。”
“血口噴人!”裴明義怒火中燒,額角已滲出涔涔冷汗,“這不過是你的猜測,你有何證據?!”
“當然有!”謝婉鳶語聲堅定,轉眸看向霍巖昭,“霍少卿在裴侍郎的榻上,曾發現了一枚繡工精緻的香囊,想必那是他心愛之人所贈。”
霍巖昭聞言,伸手從衣襟裡取出香囊,拿到裴明義看:“既然你堅稱自己是裴侍郎,那麼不妨說說,這是何人所贈?”
裴明義見狀,瞳孔驟縮,不自覺地斜眸看了一眼柳純寧。然猶豫片刻,他到底沒有承認,只低聲道:“此問題……我不便回答。”
“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來替你說。”謝婉鳶嗓音微沉。
她從霍巖昭手中接過香囊,展示給眾人看:“這香囊繡工精美,與柳夫人房內繡繃上的刺繡,繡工相差甚遠,所以這香囊非柳夫人所制。”
柳純寧聞言,緊攥絲帕的手不覺一緊。
柳忠擰起眉頭,同情的眼神望了一眼女兒柳純寧,又急切道:“那這香囊究竟是何人所贈?!”
謝婉鳶從容道:“滿翠樓花魁——嫣娘。”
“放肆!”柳忠登時拍案而起,“一個下賤娼妓!她怎配?!”
謝婉鳶並未答覆柳忠的問話,她看向裴明義,沉聲道:“既然你自稱是裴侍郎,那又為何會卻對嫣娘所贈之物毫不在意,甚至丟了都未察覺?”
說及此,她語氣更加篤定:“唯一的解釋,是因為嫣娘根本就不是你的心上人,而你根本就不是裴侍郎!”
場上頓時一片寂靜,靜得落針可聞。
裴明義直直地盯著前方,雙唇輕顫,再無言以對。
半晌後,謝婉鳶的聲音再起響起,劃破了這道沉寂。
“先前,我們去往裴侍郎起居處時,發現小廝曾端著一隻空碗出來,那碗中殘餘藥氣未散,想必應是盛放風寒藥湯的碗。而你刻意飲用金銀花露亦是如此,你假稱染了風寒,是為了掩蓋你嗓音與真正裴侍郎的差異,對不對?”
此話一出,裴府眾人皆神色有變,顯然是想起了裴明義近日染了風寒,嗓音變化一事。大家頓時明白,謝婉鳶所言不假。
曹凜風目露恍然,又問:“那……真正的裴侍郎去了何處?傅強又為何會同他長得一模一樣?”
“曹尹莫急,”謝婉鳶不緊不慢道,“這些,我都會一一解釋清楚。”
她看向眾人:“諸位還記得三日前,狄公祠堂內發現的那具無頭屍嗎?”
“無頭屍?”曹凜風略覺意外,略一停頓,恍然大悟,“難道那無頭屍是……”
謝婉鳶頷首:“恐怕那個無頭屍,才是真正的裴侍郎。”
場上眾人皆驚。
裴明義是眼下裴家僅剩的男丁,倘若連他也遇害,那麼對整個裴家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此案几乎等同於滅門。
柳純寧眼眶微紅,忍不住用手中絲帕拭了拭眼角的淚水。她的神色並未像其他人那般訝異,好似早已預料到,真的裴明義已遭不測。
謝婉鳶繼續道:“袁曉曾提過,那日他被冤枉偷竊傳家玉佩,裴尚書震怒,當場命人以棍棒將他打至殘廢,是裴侍郎及時出面,以身相護。”
“而大理寺的仵作曾說,那具無頭屍生前遭受過木質棍棒的毆打,雖不致命,但也在肩鎖骨及肩胛骨處留有淤傷,呈條索狀,中間蒼白,這便是最好的證據。”
言至此處,袁曉再也繃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嗚咽聲迴盪在整個廳內,不禁令現場的氣氛愈發沉重。
曹凜風滿意地頷首:“如此看來,那具無頭屍當是裴明義無疑。”
他看了一眼面前假的裴明義,而後又問謝婉鳶:“那依你所言,真的裴明義,又為何要安排這個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傅強在他身邊呢?”
謝婉鳶道:“若沒猜錯,恐怕真的裴侍郎,早就想逃離這裴府了。只是,他不想令父親傷心,亦為了逃避朝廷的追責,這才尋來傅強。他曾與傅強形影不離,甚至親自指點文書,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傅強能夠完全取代他。如此,他才能與心愛之人遠走高飛。”
此言落定,全場譁然,大家皆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曹凜風亦是眉頭一緊。他經手的奇案數不勝數,見識過種種匪夷所思的動機,但聽聞堂堂刑部侍郎竟要與一名花魁私奔,仍不免震驚。
“遠走高飛?!”他赫然起身,聲音陡然拔高,“你是說裴明義要為一個花魁拋妻棄女?!離開裴府?”
他不解地環視著裴府眾人,搖著頭道:“簡直荒謬!此事若敗露,是要株連九族的!”
謝婉鳶神色鎮定,頷首道:“正因荒謬,裴侍郎才會苦心栽培傅強,力求天衣無縫。依我推測,屆時他們會製造一場意外,藉機令傅強假裝失憶,如此便不會有人懷疑裴侍郎換了一個人。”
曹凜風緩了緩情緒,重新落座,面露疑惑:“可……為何?為何裴明義要冒如此大的風險,只為同那個花魁私奔?當真值得嗎?”
謝婉鳶道:“恐怕是因為他對這個家,太失望了。他的父親和妻子,皆曾做過對不起他的事,瞞得他好苦。”
她的目光落去柳純寧身上:“至於具體原因,就要問問柳夫人了,為何裴侍郎對她冷若冰霜,為何裴侍郎會對他們的女兒不聞不問,為何裴侍郎寧可捨棄一切,也要逃離這個家……”
她目光驟冷:“柳夫人,裴菡……究竟是誰的骨肉?”
“放肆!”柳忠聞言,拍案而起,伸出手指怒指著謝婉鳶,“你這丫鬟,信口雌黃!”
謝婉鳶不卑不亢,只繼續直視著柳純寧,不曾移開視線。
柳純寧似被戳中痛處,偏頭避開了她的目光,眼底卻掩飾不住,流露出些許悲慼。
柳忠厲聲喝道:“你可知這番話會毀了我柳家清譽!此等場合,豈容你一個丫鬟在此胡言亂語!”
“她並非是丫鬟!”霍巖昭當即打斷道,“此刻她是我大理寺門客,是我霍巖昭屬下。柳尚書如此急於阻攔,莫非是要掩蓋什麼?”
柳忠一時語塞。
“父親……”
一直沉默的柳純寧終於開口。
她上前一步,緩緩抬頭,嗓音低沉:“事已至此,就算了吧……父親一而再、再而三為我遮掩,可裴郎……又如何不知?這些年來,我百般討好,卻無論如何也換不來他的心……”
話至此處,她再也抑制不住,淚珠順著面頰滾滾而落,透著一抹令人心碎的絕望。
柳忠聞言,喉頭滾動,終是未再開口。
柳純寧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謝婉鳶:“姑娘,你很聰明。不錯,菡兒確實非裴郎骨肉,這一切都是奴家年輕時,一意孤行的結果。裴郎冷落奴家,也正是因此,父親派胡慶入府邸監視裴郎,亦是因懷疑他知道了此事。”
謝婉鳶眸色微沉:“是……蕭誠吧?裴菡的生父。”
柳純寧聞言,身形一顫,眼底閃過一絲驚詫,片刻後終是頷首。
曹凜風一頭霧水,看向謝婉鳶:“這……蕭誠又是誰?你又是如何知曉此事?”
謝婉鳶環視眾人,繼續道:“依我推測,裴侍郎應是永成六年同柳夫人成婚的。當年柳夫人才情出眾,就連當朝世子也曾遣媒求親,可柳尚書卻執意將愛女許配給裴尚書之子裴侍郎,諸位可知,這其中緣由?”
曹凜風疑惑:“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是至交嗎?”
謝婉鳶搖頭:“我在大理寺曾翻到一本名為《國子監學子衝動傷人案》的卷宗,此案證人中赫然有柳尚書父女二人,那時柳夫人應該還未嫁到裴家。據卷宗所載,學子蕭誠高中榜眼,卻被同窗學子唐蒙揭發作弊,後京兆府在其家中發現作弊字條,遂革除其功名,杖責二十,永不予試。”
“蕭誠懷恨在心,為報復唐蒙將其捅傷,雖不致死,但也足以令唐蒙再也無法下床。大理寺複審,發現蕭誠作弊一事確係唐蒙構陷,只可惜,蕭誠傷人一事已成事實,便就此斷送了大好前程,令人唏噓。然而此案當中,最為蹊蹺的是,柳尚書非親非故,竟親赴公堂為蕭誠作保,這究竟是為何?”
她頓了頓,語聲更加堅定:“倘若當時柳夫人已有身孕,一切便說得通了。柳尚書此舉,是為女兒保全夫婿,為外孫留住生父,只可惜終究未能如願。事後,蕭誠仕途盡毀,柳尚書無奈,只得將柳夫人許配給裴侍郎,以掩飾柳夫人未婚先孕的事實。”
“且慢,”曹凜風似懂非懂,“可裴尚書又如何會容忍兒媳懷著他人骨肉入門?這不合常理……”
謝婉鳶眸色微沉:“裴尚書之所以應允,原因有二。其一,柳尚書握有他的把柄,其二……”
她略微一頓,話音字字鏗鏘:“因為裴侍郎本就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此言如同一道天雷,在眾人耳邊炸響,在場之人紛紛再次驚詫。
曹凜風怔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你說……什麼?裴侍郎不是裴尚書的親骨肉,這……怎麼可能呢?”
謝婉鳶道:“我們曾在裴尚書的起居處,發現珍藏多年的藥方,本以為是周夫人的,結果到醫館打聽,卻得知那是男子壯陽的藥方。”
“這可是軒和醫館顧大夫親口所言,他醫術聞名京城,斷無差錯。所以裴尚書和夫人多年無子,是因裴尚書身患不育之症,那藥方是裴尚書的。”
“但我們後來問及徐管事,卻得知裴尚書之病早已康復,無子是因周夫人體弱。而至於周夫人後來有孕,是因喝了梅山村的水。”
“裴尚書每月兩次遣人前往梅山村取水,表面是為讓周夫人懷孕,實則是為掩人耳目,不想有人懷疑他依然患有不育之症。只有這樣,待孩子降生,才無人起疑。”
曹凜風微微蹙眉:“那也就是說,裴尚書是從別處抱養了個孩子回來?”
“正是如此,”謝婉鳶頷首,“徐管事曾言,裴尚書最重門楣家業。當年裴府長孫是峰兒,這始終是他心頭大患。他為此日日難眠,直至忍無可忍,終於下手。他不僅拐走了峰兒,更精心策劃了另一場陰謀,讓周夫人假孕,同時從梅山村抱了一名男嬰回來。”
“他派人去往梅山村,取水是假,尋找孕婦才是真。他知哪家有孕婦,知她們何時臨盆,待一切籌劃妥當,他親自前往梅山村。只是,除了抱走一名剛出生的男嬰外,他還犯下了一個更加令人髮指的罪行!”
說到此處,謝婉鳶眸底閃過一絲慍怒,嗓音發顫:“他縱火燒死了那產婦全家!以絕後患!”
“豈有此理!!”曹凜風當即一聲怒喝。
堂上眾人無不義憤填膺,怒罵之聲此起彼伏。
徐管事面如死灰,踉蹌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語:“難怪夫人誕下侍郎後,貼身侍女不久便暴斃而亡……原來是這樣……”
謝婉鳶淡淡道:“恐怕她身邊的知情人……都被滅了口。”
徐管事雙手掩面,頃刻間老淚縱橫。未曾想,他侍奉大半生的主子,竟是這般喪盡天良之徒,而自己卻懵然不知,甚至無意間助紂為虐。
待眾人情緒稍平,謝婉鳶繼續道:“我適才所說,皆有證據加以佐證。”
她走向桌案,取來今日在大理寺借閱的卷宗:“我在大理寺卷宗庫內,找到的一本名為《梅山村失火案》的案卷,案發時日是祥和十四年正月十五,此案定為意外失火。”
“徐管事曾言,峰兒的意外發生在祥和十三年,而次年,祥和十四年,也正是這梅山村失火案的發生之日,想必亦是裴侍郎出生的年份。且這宗失火案的日期,正是上元節,若沒猜錯,傅強便是梅山村失火案中,倖存下來的孩子。”
“據案卷記載,遇難者為一對夫婦及一名新生女嬰,這女嬰,怕是裴尚書事先備好的一名死嬰。但令裴尚書沒料到的是,那產婦誕下的是一對雙生子,想必那對夫婦預感不測,案發前,將其中一個孩子藏了起來。”
“梅山村因水質特殊,多產雙生子,甚至三子,這點或許已令柳尚書察覺到了裴尚書的惡行,只是礙於情面,並未揭發。”
曹凜風淡淡頷首,又問:“那裴志仲和裴明山呢?又因何被殺?”
謝婉鳶道:“裴二爺被害,或因對此事略知一二,只是為保裴家名聲,選擇隱瞞。案發那日,我們曾問及裴二爺血債一事,他顯然慌亂,正因心中有愧。而至於小少爺裴明山,兇手選擇用鴆酒‘賜死’他,或只為滅門裴家,一個不留。”
她抬起眸子,銳利的目光直視傅強:“怎樣,我說的對嗎?”
傅強怔在原地,良久沒有回話。片刻後,他忽而唇角微揚,笑容裡露出一絲釋然:“姑娘的確聰慧,你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也罷,”他的聲音漸漸低沉,眼底似燃起闇火,“裴志仲確實知曉當年裴志伯做的禽獸事,除此之外,他甚至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或許他當年早已將此事的前因後果打探清楚,如此還選擇隱瞞,他當真該死。”
傅強說著,轉眸看向謝婉鳶,語氣又溫和下來:“姑娘是如何識破的?我自幼擅長模仿,裴明義費盡心思教導我的一言一行,我都爛熟於心。我自認扮演得天衣無縫,究竟是何處露了破綻?”
謝婉鳶略一沉吟:“是你的手。”
“手?”傅強疑惑抬手,引得霍巖昭以為他要逃跑,當即收緊劍鋒,死死抵住他的脖頸。
傅強動作一滯,看向霍巖昭:“霍少卿不必緊張,我不會逃的。既然被識破,還是因我技藝不精,所以我想聽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言畢,他又望向謝婉鳶,眼底閃過一絲渴望。
謝婉鳶繼續道:“我們昨日拜訪你時,你雖刻意用右手端起那盛有金銀花露的瓷碗,卻掩不住那雙手的滄桑。那雙手,絕非是個讀書人的手。”
這個細節是今日霍巖昭在裴志仲書房內提醒她的。彼時,霍巖昭問及她當真是個丫鬟,她打量著自己纖細白淨的雙手,忽而回憶起了在裴府觀察到的種種細節。
裴明義的那雙手,顯然與其身份不符。雙手骨節粗大,虎口處布著老繭,與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應有的手相差甚遠。這個違和感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讓她隱約意識到眼前的裴明義,很可能有個替身。
再聯想到先前徐管事無意間提到的梅山村往事,她心中便形成一個大膽的猜測,那就是裴明義可能有個孿生兄弟。這個推測促使她急切返回大理寺,去尋那梅山村一案的卷宗。
傅強一聲冷笑:“原來如此,這便怪不得我了。”
他仔細打量著自己手上的老繭,眸色漸漸悲慼:“我的養父母待我極好,其實小時候,我家還是很寬裕的。他們開了間滷肉鋪子,我只管讀書,上了鎮上最好的私塾。只可惜……我終究命苦。”
“十歲那年,養父意外身亡,我不得不輟學接手鋪子,與母親相依為命。我本是個讀書的料,若非如此,也不會被裴明義相中。”
“去年養母病重,我把鋪子盤了為她治病,可惜終究未能保住她的命。父母雙亡,我再無牽掛,於是離開了梅山村,外出謀生。進城後,我遇到了裴明義,便有了後來的事。”
說及此,他嘆了口氣:“其實,若非我那時為了家裡做了許多粗活,這雙手也不會如此粗糙,更不會被你識破。”
謝婉鳶卻搖了搖頭:“你錯了,看出來的應不止我一人。柳夫人與裴菡,應當早已知曉。”
傅強聞言,忽而打起了精神,轉眸看向一眼柳純寧,然見她低頭不語,才又將視線落回謝婉鳶的身上。
“對,這個我也曾懷疑過,可她們若是知曉,為何不揭發我?畢竟是我殺了她的夫君。”
謝婉鳶眸底閃過一絲憐憫:“是因她們不敢揭發。若揭發此事,便是誅九族的大罪,即便倖免,她們孤兒寡母又該如何自處?”
她看向柳純寧:“我想柳夫人為了女兒,應是不想離開裴府這等書香門第,她覺得自己還是需要一個夫君。不過只是,這夫君是誰並不重要,只要有即可。或許相較而言,柳夫人與這個新來的‘假夫君’,反倒更合得來。”
她的目光又轉向傅強:“其實你對柳夫人也生了情愫吧?你總是不自覺地看向她,這點藏不住。柳夫人才貌雙全,裴侍郎因往事冷落她,於你卻並無此心結。”
傅強有些意外,微微睜大眸子:“這……你都看出來了?!”他微微一頓,又搖頭嘆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霍巖昭嗓音冷厲:“裴侍郎待你那般好,你為何殺他?他可是你親兄弟……”
“親兄弟?!”傅強嗓音陡然拔高,一聲冷笑,“他不配!”他目光漸漸變得陰鷙,“其實,起初我並未打算殺他……”
“聽養父母稱,當年我是在後門水缸裡被發現的。他們將我救走,因無子便收養了我。去年養母病逝,我在安葬她時,遇上大雨,山路泥濘溼滑,我不慎從山坡跌落摔傷,幸而被一位老婆婆所救。”
“未曾想,那老婆婆竟是當年接生我的穩婆,她見我傷腿上那月牙紅胎記,想起了當年那場大火。她說那家夫妻二人很是恩愛,家中頗為寬裕,孩子又恰好是一對雙生子,兩名男嬰。只是不知為何,事後衙門只在廢墟中找到一名女嬰。”
“我當時很是震驚,暗自猜測當年那場大火另有隱情,於是便去衙門鳴冤,請求重新徹查。可那穩婆卻無故失蹤,想來是已遭人滅口。無奈之下,我只得放棄鳴冤,獨自去尋仇家,直至在城中偶然看到了那個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裴明義。”
傅強說著,眼底迸射出仇恨的火光:“聽聞他的父親裴志伯,位高權重,且裴明義是他的獨生子,那時我便猜到,定是因他的父親無子,才搶走了他!”
“就是裴志伯這個畜生殺了我的親生父母,改變了我的一生!!所以,我故意接近裴明義,在他家附近的茶鋪打雜,終於有一天引起了他的注意。”
說到此處,傅強的語聲漸漸溫和:“可是未曾想,裴明義見到我後,竟主動接近我,甚至私下約我多次,慢慢地,我們幾乎無話不談。直到幾個月前,他要我裝成面部受傷的樣子,住進裴府。”
“他偷了裴志伯的玉佩嫁禍給袁曉,將袁曉趕走,只為把我收進府。再後來,他告訴我,想要我取代他,成為新的裴侍郎,希望我好生照看他的父親!可他根本不知道,我接近他就是為了殺他父親那個畜生!”
“我壓不住火,將身份和真相告知了他,我希望他同我一起離開裴府,同我一起為親生父母復仇!可這個認賊作父的混蛋,竟對我動了殺心!”
傅強說到此處,渾身顫抖,淚水混雜著恨意,滾滾而落:“他說他要保護他的養父!保護那個殺了他親生父母的畜生!!”
他嘶聲高喊,唇角不疊抽搐:“我忍無可忍,同他起了爭執。但他打不過我,畢竟我從小做重活,力氣比他要大的多。我們扭打時,他不慎撞到桌角,頭破血流,再沒能起來。報應啊,都是報應!!”
傅強說完,屋內死一般的沉寂。
謝婉鳶頓了半晌,待他情緒稍緩,才繼續問道:“你同胡慶是何時開始合作的?”
傅強唇角扯出一絲猙獰的笑:“裴明義撞死後,我正興奮著,想著終於可以取代他了,可不料被窗外的胡慶撞個正著。更巧的是,他懷裡正抱著盜竊而來的珠寶。原來那個府裡的竊賊就是他!”
“胡慶看見我,嚇得渾身發抖,珠寶玉石掉落一地,就這樣,他做的骯髒事,也被我給發現了。只是,他武功高,我本以為會被滅口,於是便開始胡編亂造。”
“我解下面上纏的紗布,露出這張同裴明義一模一樣的臉,告訴他我可以取代裴明義,可以給他很多錢,源源不斷的錢,只要他替我保守秘密,一起處理掉裴明義的屍體,隱瞞這一切。”
“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幾乎不抱希望,可沒想他竟答應了!後來我才知,是因他母親病重,需要很多很多錢。”
“我與胡慶合作,一同順著暗道爬出裴府,將裴明義的屍體運出去,送往狄公祠。那裡夜晚人少,不易被發現,更重要的,是我想讓狄公親眼看看,這個嫌貧愛富、不顧父母生育之恩、認賊作父的白眼狼!”
傅強恨得牙根癢癢:“我不能叫人發現那屍體是裴明義,因我還要繼續假扮他,所以我命胡慶砍下他的頭顱,在狄公神像前處決這個不孝之徒。可胡慶不願,他將長刀遞給我,讓我來做。”
“我接過刀,竟沒有半分遲疑,一刀下去,血濺三尺,他當即人頭落地。那一刻,我只覺得無比痛快,就像處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這樣的死法,正配得上他這樣的混蛋!!後來我就想,既然裴明義是被砍頭而死,那麼對裴志伯那個畜生,我就要讓他嚐嚐‘臠割’之刑的滋味!”
“恰好,這件事後,坊間傳聞是狄公顯靈,懲處惡人,我便順水推舟,設計了後續的密室殺人,偽裝成狄公所為。裴志伯弒我血親,害我一生,我就要他斷子絕孫!裴志仲知情不報,同樣死有餘辜!我要讓裴家血債血償,永絕香火!”
“哈哈哈哈哈哈!”
傅強眸色猩紅,整個身子因激動劇烈晃動,引得霍巖昭手中寶劍又緊了幾分,沉聲警告:“別動!”
堂內一片沉默,宛如剛剛經歷了一場血雨腥風,唯有傅強那癲狂的笑聲在堂內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霍巖昭正色道:“你是如何知曉裴尚書就是殺害你父母的真兇?即便裴明義是他拐來的,但也可能是受人指使,若錯殺無辜,你與他又有何異?”
傅強一聲輕笑,頷首道:“對,我的確懷疑過,所以在裴明義死後,我假扮成他,去試探了裴志伯。”
“你們猜……他說什麼?”傅強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他竟跟我說,要我對裴菡好點。”
他搖了搖頭:“其實我早已猜到,裴菡並非裴明義的親骨肉,所以裴明義才想逃離裴府。我假意應承裴志伯,又試探性地問,‘明知菡兒非我親生,為何逼我?’結果那畜生猶豫很久,說也該告訴我了。他說,我本就不是他親兒子,不也一樣養我至今?”
傅強不屑一笑:“他還叮囑我此事絕不可外傳,說我是他買來的。我就順勢問他,‘何處買的?梅山村,對不對?’你們猜怎的?那畜生當即臉就綠了,對我大喝,‘你聽誰胡說的?!’”
“若非心中有鬼,何至勃然變色?”傅強神色漸冷,“那時我便確信,他就是害我親生父母、改變我一生的元兇。於是,我約他在上元節,我父母忌日這天,到書房一談。他如期而至,飲下了我下有軟骨散的茶。後來的事,你們就都知道了。”
謝婉鳶沉默片刻,又低聲道:“其實上天已經很眷顧你了,裴尚書已身患絕症,命不久矣,所以才會告訴你,裴明義非他親生一事。而府上喪服之所以備得快,也皆因已提前備好,所以即便你昨日未動手,他也難逃一死。”
“蒼天有眼!”傅強不禁仰天大笑,隨機目光又漸漸陰冷,“不過,饒是知曉他身患絕症,我也一樣會殺他。唯有親自動手,讓他在生命的盡頭,生不如死,才算的上是復仇!”
謝婉鳶面露悲慼:“可你不該牽連無辜。小少爺裴明山才剛踏上正途,你便結束了他的性命,斷送了他的未來。”
傅強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要怪……就怪他生在裴家吧……”
霍巖昭沉聲道:“除裴明山以外,胡慶亦是受害者。他是裴二爺之子裴明峰,你也不該殺他。”
“哈哈哈哈!”傅強再次狂笑起來,“說到這個,我是見他腕上手繩,才猜出他的身份。我向他索要那手繩,告訴他,給錢之人將會以此為信物,他竟信了!真是天真!我將手繩放在他房中顯眼的地方,故意讓你們發現,嫁禍給他。此乃天意!是天要我絕裴家血脈!”
曹凜風聞言恍然:“難怪襲擊我京兆府衙差之人會用迷藥,原來是你假扮胡慶所為,我就說,胡慶身為近身侍衛,以他的武功,不該如此。”
“不錯,是我,”傅強傲然抬頭,“在胡慶房外縱火,意圖燒死你們的,也是我。”
他笑容猙獰:“其實最開始,我本想讓胡慶也被狄公‘處死’的,但沒想到你們竟然破解了密室,我只好放棄,順勢將罪名推給他。”
他說著,又看向一旁檀木椅上的柳忠,目光森冷:“其實柳尚書也在我的殺人清單裡,我本想再造一個密室,繼續偽裝成‘狄公’處決罪人,可礙於後來援官兵趕到,裴府把守森嚴,我沒有機會下手了。”
“你?!”柳忠怒目圓睜,“你還想謀害本官!”
“當然,”傅強道,“雖然裴志伯是罪魁禍首,可你亦脫不了干係!是你包庇裴志伯在先,還以此為威脅,要懷孕的女兒嫁給裴明義。如今想來,當真可笑!”
傅強冷哼一聲:“若非是你執意如此,裴明義又怎會對你女兒如此冷淡?甚至要逃離裴府?正是因你,才讓我有了復仇的機會!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愈發陰鷙刺耳,如同夜梟啼鳴,迴盪在這已經無主的裴府廳堂內,彷彿將他沉在心底近三十年積攢的恩怨,都一股腦兒發洩了出來,聽得在場眾人脊背發寒。
而這一番話更如鋒利的匕首一般,直刺柳忠的心窩。只是眼下惡果已釀成,他再無言以對。他望了一眼被他害慘的女兒柳純寧,眼底生了一抹愧疚。
裴府本是世家典範,素來為世人所敬仰,未曾想,竟因兄弟地位相爭,釀成如此慘劇。
不過幾日之間,百年望族血脈無存。在場眾人望著府內僅存的兩位外姓女眷,常夫人和柳純寧,皆是低聲唏噓,造化弄人。
良久,傅強笑聲漸停,霍巖昭沉聲道:“裴明義的頭顱藏在何處?”
傅強詭笑:“就在這裴府之中,諸位官人若有本事,自己找啊!”
曹凜風聞言,眉間再次湧上一抹慍怒。
傅強雖承認了罪行,卻並不想配合指認。然而,碩大的裴府,他們完全無從下手,想要找全證據,或要將裴府翻找個底兒朝天,恐怕要耗上大半月。
愁顏不展之際,謝婉鳶忽然開口。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寶們訂閱正版。這本書寫得很費勁,因為想把案子設計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重寫,現在這版終於滿意了,希望大家喜歡。第一個案子還沒完,後面還有謝婉鳶和霍巖昭的精彩pk
靈感來源:“重慶第一雙胞胎村”——四屏鎮青堰村。全村367戶,雙胞胎有45對。生活用水均來自森林,水源中硒含量毫克,遠高於0.2毫克的正常標準。據說是硒元素有助於排卵,提高卵細胞分裂能力。(參考自網路)
Ps:裴尚書是無精症
如果您覺得《鸞鳳明案(探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1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