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我知道。”
謝婉鳶頓了頓, 見眾人齊齊望來,繼續道:“頭顱多半埋在胡慶房中的密道里。”
傅強聞言,眼瞳驟縮, 神色間滿是疑惑, 不解為何她竟能猜到。
謝婉鳶語聲微沉:“傅強和胡慶是透過密道運送裴侍郎屍身出府的,回來時,也定抱著頭顱, 經過那裡。將頭顱埋在密道內,足夠隱蔽, 只要密道不被發現,完全不必擔心有朝一日被人挖出來。”
眾人恍然。
傅強沉默片刻, 冷笑一聲:“找到了又如何?恐怕早已被大火燒得骨頭渣都不剩……”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霍巖昭眸色微黯, “你將我們困在胡慶房中燒死,我們便是透過那密道逃出的,彼時密道內潮溼陰冷, 加之不久後暴雨傾盆,想必積了不少水, 所以頭顱應當並未受損。”
傅強聞言, 擰了擰眉頭。
曹凜風立刻示意手下:“去挖!”
幾名手下應聲而去, 曹凜風隨即又命另外幾人上前,將傅強押解, 霍巖昭這才緩緩收起抵著傅強的薄刃, 還劍入鞘。
不久後, 待裴府眾人散去,屋內除了傅強以外,僅剩下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
一名京兆府衙差匆匆來報:“曹尹, 屍頭已找到。”
他手中捧著一隻尺許見方的木匣,剛一開啟,刺鼻的惡臭頓時瀰漫開來。包裹屍頭的黑布揭開,蠅蟲四散飛竄,白花花的蛆蟲紛紛跳出,墜落在地,不停扭動掙扎。
眾人不由掩住口鼻,向後退開,曹凜風卻面色不改,只厲聲道:“帶回去。”
傅強一臉嫌棄:“居然沒燒掉……”他輕嗤一聲,“不過爛成這樣,更好!”
霍巖昭眸色微凜,沉聲道:“你同他樣貌相似,待你伏法時,也是這般模樣。”
傅強臉色驟變,頓時語塞。
至此,裴府慘案證據確鑿,兇手伏法,霍巖昭也終於確認,那個他一開始追到裴府的刺青黑衣男子,就是胡慶。而至於他手背上的刺青,應是臨時繪製,只為引他入局。
只是,為何偏偏選中他?胡慶又是如何知曉,他在尋找那刺青男子一事?
他問及傅強,只見對方眼底泛起血色,憤然道:“因為我恨你們大理寺!恨京兆府!當年梅山村縱火案,你們草草了事,才令裴志伯那個畜生逍遙法外。所以,我今日倒要看看,坊間傳言的你們大理寺和京兆府當中,最擅查案之人,究竟有沒有能力將我繩之以法!”
曹凜風眸色一寒:“如今不正將你捉拿歸案了?”
傅強輕嗤,轉眸看了一眼謝婉鳶:“你們不過是靠著這位姑娘,否則就你們這群廢物,豈能破案?”
“哈哈哈哈!”他忽然仰頭大笑,“大仇得報!裴家血脈無存,我死而無憾!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令人骨寒毛豎,唯有霍巖昭神色如常,完全不在意傅強口中所言的“廢物”。
他轉身向曹凜風拱手:“曹尹,不如此案就交由京兆府審理,一切證物功績皆歸您,只是下官有個條件。”
曹凜風聞言,似頗為意外,目光一亮。
“下官有些私事,想今日先將傅強押回大理寺審訊,明日一早必派人將其完好送還京兆府。”
曹凜風眯了眯眸子,心知他是要追查那黑衣人的下落,思及那黑衣人與此案關係不大,便爽快應允。
霍巖昭微微頷首,目光冷厲:“來人,將傅強押回大理寺,讓他把所有罪行一一交代清楚,也讓他看看我大理寺的人,究竟是不是廢物。”
幾個官兵應聲上前,狠狠地將傅強押走,臨行前,傅強臉上的癲狂之色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詭異的冷笑,意味深長。
謝婉鳶看著霍巖昭沉靜的面容,心情不禁沉重了幾分。
他之所以願放棄功績,第一時間將傅強帶回大理寺,應是為追查那黑衣人的下落。倘若他與曹凜風因功績相爭,只會耽擱更多時間,更有可能讓傅強喪命在京兆府大牢中,屆時一切真相將石沉大海。
只是,一個能令他逃婚去追的犯人,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行?這不禁令她心底生出一絲好奇。
臨走前,謝婉鳶去到柳純寧的起居處,敲了敲半開的門扉。
屋內,柳純寧正對著桌案上的一盞金銀花露出神。見有人來,她眨了眨眼,掩去即將湧出的淚水。
“夫人莫要太難過了,”謝婉鳶緩步進門,對柳純寧頷首示意,“其實裴府一案,於夫人而言,未必是壞事,興許是個難得的轉機。”
見柳純寧不語,她走向書案邊,望著案上置了幾日也未能完成的字畫,露出敬慕之色。
“柳夫人這般筆力,何須依附裴家?縱無夫家或是本家倚仗,亦可憑自身撐起一方天地。”
柳純寧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低聲道:“奴家只是不想委屈了菡兒。裴府無論如何,到底是書香門第、世家之典範,菡兒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方能受其薰陶。”
謝婉鳶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話語更顯鏗鏘有力:“書香門第、世家典範又如何?夫人若是能憑藉自身才華,自立門戶,或才是對令嬡最深的教誨。”
聞言,柳純寧眸子微亮,一時無言。靜默良久,她眉頭舒展,釋然道:“多謝姑娘指點,未曾想姑娘身為丫鬟,竟有這般膽識,假以時日,必定能成就一番作為。”
謝婉鳶眸色微黯,不由想起了母親的案子。
這些年來,她從未想過什麼建功立業,心底唯一的執念,便是尋回母親,哪怕……是母親是屍身……
她緩緩垂下眼眸,濃密的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她嗓音低沉:“借夫人吉言……”
……
大理寺內,清冷的月光漫過牢獄鐵窗,灑落在刑房內,照亮被緊縛在刑架上的傅強。
他渾身上下佈滿鞭痕,素白的囚衣被鮮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尚在淌血的傷口上,乍看過去,與那日裴志伯被割上近百刀的身軀,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霍巖昭一襲公服,負手立在傅強身前。他吩咐周遭獄卒退下,而後冷冷道:“這一百鞭,是替無辜枉死的裴明山討個公道。”
傅強低垂著頭,一言不發,身體卻因疼痛微微顫抖,額上已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說,”霍巖昭嗓音拔高了幾分,“你是如何知曉,我在尋那手背刺有巨蟒之人?”
傅強緩緩抬頭,唇角扯出一絲陰森的笑,良久,才開口道:“憑什麼告訴你,廢物……”
霍巖昭目光陰冷,凝視傅強:“既然如此,那不如讓本官猜猜。”
見傅強面露不屑,霍巖昭沉聲道:“是裴侍郎告訴你的,對嗎?”
聞言,傅強眉頭一擰,立刻搖頭否認,但眸底倏忽而逝的驚惶卻已被霍巖昭看在眼裡。
“你已經告訴我答案。”霍巖昭聲若寒冰。
傅強似被激怒,目露憤然:“下三濫的手段,除了刑訊就是使詐。先前聽聞霍少卿光明偉岸,從不刑訊,如今看來,是為我破例了?”
霍巖昭眼眸半闔,冷聲道:“那一百鞭只是為枉死者討的公道,算是大理寺給你的見面禮,並非刑訊。”
他說著,緩步逼近傅強,嗓音愈發深沉:“本官的刑訊手段,才不止如此。之所以外界這般傳聞,是因本官的手段不留絲毫痕跡,但卻能讓最硬的骨頭,撐不過半刻。”
傅強瞳孔微縮,嗓音不自覺地發顫:“什麼……手段?”
話音未落,刑房大門忽而被推開,只見一位身著玉白寬袍的男子肩背木箱而來。他髮絲半披半束,帶著一臉倦意,進門便打了個哈欠……
“來了?”霍巖昭眼底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顧悠輕輕應聲,定了定神,隨即將木箱置於案上,從中取出一張羊皮卷,緩緩展開,露出一排寒光凜凜的長針。
“針灸?”傅強疑惑,盯著那排銀針,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霍巖昭微微頷首,走到傅強身前站定,幾乎貼著傅強耳畔,低聲道:“京城第一神醫的針法,保證針針入魂。”
傅強身體不自覺地一抖,然而未及開口,顧悠的針尖便已精準地刺入他的小臂。
針頭深入神經脈絡,顧悠輕輕一轉,傅強的手臂便是一陣抽搐。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間刑房頓時迴音不絕。
顧悠面色平靜如常,接著又在傅強的肩井xue,紮下第二針。他指尖輕撥針尾,傅強當即面目猙獰,只覺似有一條火線順著經絡炸開,彷彿成千上萬的螞蟻在骨縫間瘋狂啃噬。
“說說說!求你快讓他停下……”傅強涕泗橫流,渾身抖如篩糠,“是裴明義說的,他……曾給我看過一幅畫……”
霍巖昭頷首示意顧悠停手。
傅強喘息幾口,才哽咽著繼續道:“畫上是一條巨蟒刺青,刺在手背上。他說此畫絕不可外洩,尤其是不能要霍少卿知曉。我便由此猜測,是霍少卿在暗中追查此人。”
霍巖昭沉聲道:“那畫是如何得來?”
“是……是裴明義的相好,嫣娘,曾見過那刺青男。嫣娘為裴明義畫下這刺青,供他追查。”
“追查?查什麼?”霍巖昭蹙眉。
“瑞、瑞王妃案……”傅強聲音斷斷續續。
霍巖昭一怔:“瑞王妃案?朝廷不是已明令禁止調查了嗎?”
傅強搖了搖頭,已是氣若游絲:“只……只是暗中調查,是聖人密旨。裴明義起初接觸嫣娘,便因瑞王妃案,此事大理寺韓卿也知情,不信少卿可以去問韓卿……”
此話猶如晴天霹靂。
霍巖昭不明白,為何聖人明令禁查瑞王妃案,卻又命人暗中徹查,且韓卿也知情?但他隱隱覺得,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驚天秘密。
刑房鐵窗外,謝婉鳶輕輕倚著高牆,將適才的一切都聽進了耳朵。
她不知那刺青男子同母親失蹤案有何關聯,亦不知霍巖昭追查此人又意欲何為?但眼下,倘若裴明義同大理寺韓卿皆在暗中調查瑞王妃案,那麼卷宗必定就在大理寺內。
她眸底掠過一抹狡黠,起身悄然離去。
霍巖昭不知被什麼吸引,視線落去鐵窗外,眼眸半闔,心道:“莫非是她?”
靜候片刻,窗外卻再無動靜,他將心緒拉回,與顧悠道別後,疾步去往鐵窗外檢視。
只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霍巖昭正欲離去,卻忽見窗邊牆磚縫隙間,有幾粒新落的灰土,雖在淡薄的月光下並不顯眼,卻也未能逃過他的眼睛。
這顯然,是有人在此處倚靠過。
霍巖昭眸色微沉,心中有了定數。
不多時,謝婉鳶住處的宅院大門被叩響,她疑惑地前去迎門,竟見是霍巖昭。
“哎呀,少卿怎麼來了?”她擺出一臉笑意,側身邀霍巖昭進院子。
霍巖昭卻站定在門口,藉著月光從上到下細細打量她,片刻後,視線落去了她的肩頭,那裡落有同刑房外磚牆顏色一致的灰土。
“若雪姑娘這肩上可是蹭到什麼?”
謝婉鳶心頭一跳,轉過頭去看到肩上的灰,才意識到露了馬腳。
她忙伸手撣了撣,隨即靈機一動,捂住肚子,裝作痛苦的樣子:“小婢適才肚子痛,尋了處牆頭靠了一會兒,這才沾染了灰土……”
“是麼?”霍巖昭微微眯眸。
他知她在扯謊,卻還是順著話頭關切道:“可需要看大夫?”
“不……不必,”謝婉鳶搖了搖頭,眼眸微垂,掩飾慌亂的心緒,“已經喝了些熱水,這會兒好多了。”
霍巖昭深深看她一眼,卻不多問,只淡淡道:“那就好。”
他遲疑片刻,又問:“對了,今晚得空收拾一下,明日一早隨我去瑞王府向郡主請罪。今日因案子耽擱了,是我對不住郡主。”
“明日……一早?”謝婉鳶微微睜大眸子,卻是一臉不情願。
倘若她隨霍巖昭回了王府,萬一遇上府裡哪個不長眼的下人,認出了她這個正主,她便不能再以丫鬟的身份回到大理寺了。
她眉梢微擰,然而權衡片刻,也只得應好。
夜色漸深,霍巖昭抬頭望了一眼天穹上的皎月,未再多留,告辭離去。
謝婉鳶佯裝虛弱地合上院門,待腳步聲漸遠,方才鬆了口氣。
今夜,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略一遲疑,悄悄將門扉開啟一道縫,確認霍巖昭已走遠,這才安心溜出門,直奔程仵作的住處。不多時,她便捧著一身夜行衣歸來。
待到夜闌人靜之時,她躡手躡腳地換上夜行衣,誰知前襟一合,繫帶竟直接竄到了後腰,兩隻寬大的袖子將她的手完全蓋住。
這衣裳也太大了……
師父究竟從何處尋來的?
無奈之下,她只得將自己的外衫穿在裡面,勉強撐起幾分形狀。
蒙上面巾,她一路如貓兒般,東躲西藏,避開巡邏侍衛,潛入了卷宗庫的宅院。
到了門前,她拿出自己的法寶小彈弓,從中間旋開,取出一枚銅片,三兩下便撬開了門鎖,而後將門扉輕掩,直奔存放失蹤案卷的架子。
昏暗的月光令她看不清卷宗上的字跡,她掏出火摺子輕輕吹亮。
火光跳動的剎那,她瞳孔驟縮,竟見那架子的盡頭立著一道人影,可怖之極,而那人手中似還提著一柄閃著冷光的長劍。
謝婉鳶一顆心登時提到嗓子眼,指尖一鬆,火摺子掉落在地,火光熄滅。她只覺黑暗中閃過一道寒芒,下一刻,便覺頸間觸及一絲冰涼。
作者有話說:猜猜那道人影是誰?[三花貓頭]
寶子們,後天上夾,明天不更,後天(9月18日)23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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