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俠, 有話好商量……”謝婉鳶身形一頓,不敢妄動。
“姑娘深夜至此,莫非是來……竊取卷宗?”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又似乎頗為熟悉。
謝婉鳶呼吸一滯, 這不是霍巖昭嗎?
她重重鬆了口氣,抬手扯下面巾:“是我……”
“知道是你,”霍巖昭眯起眸子, 藉著月光打量她身上寬大的夜行衣,“這身衣裳, 是我借你的。”
聞言,謝婉鳶一噎, 未曾想程仵作借夜行衣,竟借到了霍巖昭的頭上……
可霍巖昭又怎會借夜行衣不問緣由?莫非……是程仵作已經將她身份的事, 全盤托出了?
再轉念一想,應當不是。不然霍巖昭還敢拿劍對她?
思及此,她一顆心落了地, 霍巖昭既然敢借她夜行衣,自然是早已算到這一步。
霍巖昭頓了頓, 緩緩移開她頸前的劍鞘。謝婉鳶這才發覺, 剛觸及的那冰涼之感根本不是劍鋒, 只是劍鞘,是她太過緊張了, 才會認錯。
霍巖昭還劍入鞘, 嗓音微沉:“白日裡看你多次打著卷宗的主意, 便知你夜裡會有所行動。我派陳三暗中跟蹤,眼見你進了程仵作的院門。之後,我便到這卷宗庫等你了。”
“此番試探, 並非為嚇唬你,而是為警告,此行徑極其危險,念及你曾幫我和大理寺破獲裴府一案,我不予追究,但倘若今夜在這裡的是旁人,你這顆腦袋怕是保不住了。”
謝婉鳶索性不再遮掩,視線在身邊卷宗架上來回遊移,坦然道:“不錯,我正是為王妃一案而來。白日裡沒能有機會找尋卷宗,如今要離開了,總要查個明白才好回去向郡主交代。”
她語氣裡夾雜著不滿:“誰叫少卿不肯幫郡主,我只好自己來查。”
霍巖昭沉聲道:“瑞王妃一案,乃是聖人下旨禁查,你不要命的嗎?”
謝婉鳶面色肅然:“郡主……與王妃待我恩重如山,若能以我這條性命,換得王妃平安歸來,我死而無憾。”
說及此,她心下一陣絞痛。這番話哪裡說的是若雪,分明說得是她自己。若能換得母親歸來,縱使粉身碎骨,她也心甘情願。
霍巖昭略一沉吟:“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瑞王妃一案卷宗,並不在此。”
“不在?”謝婉鳶猛然抬頭,眸子睜得極大,“那……在何處?”
霍巖昭眸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難色:“我也不知,但瑞王妃一案的卷宗,是下了特旨,不得存放在此。”
“怎會……”謝婉鳶失望不已。
“什麼人?!”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霍巖昭眸光一動,當即拔劍出鞘。
他揮動長劍,幾道銀光在謝婉鳶的面前接連閃過,片刻工夫,她身上的夜行衣便被劃得支離破碎,一片片地掉落在地上,漸漸露出她原本的衣衫。
謝婉鳶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身子一抖,卻不料這一抖,霍巖昭的劍就不偏不倚地劃在她的肩上,將她穿在夜行服裡的衣衫袖子也一併割開一道口子。
衣袖險些滑下,謝婉鳶猛地一提,面色激變:“你?!”
霍巖昭持劍的手僵在半空,一時無言。
“砰——”
隨著一聲巨響,一隊大理寺巡邏侍衛破門而入,各個面色凶煞,謝婉鳶轉眸望去,這才明白霍巖昭的用意。
若非是他及時將她這身夜行服割開“脫掉”,恐怕她此刻已被當成刺客抓了。
打頭的侍衛見到霍巖昭,吃了一驚,慌忙拱手:“不知霍少卿在此,屬下冒犯,還望恕罪。”
霍巖昭並未出言斥責,只不著痕跡地將地上割下的黑色碎布往身後藏了藏,語氣如常地說道:“提燈燃盡了,去取盞新的來。”
那侍衛連忙應聲,帶著眾人離去。
霍巖昭掃了一眼又氣又委屈的謝婉鳶,低聲道:“事發突然,多有得罪。”
謝婉鳶拉著自己破損的衣袖,一臉不服氣:“我就帶了這一套衣裙來大理寺……”
霍巖昭眯了眯眼,似毫不在意:“不過一件衣裳,改日賠你件新的便是。”
謝婉鳶秀眉緊擰,依舊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好了,”霍巖昭略一遲疑,“既已無事,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儘早啟程。”
言罷,他大步朝著門口而去,卻又忽然頓住腳步,頭也未回地囑咐了一句:“記得在侍衛回來前,將地上碎布收拾乾淨。”
謝婉鳶提著壞掉的袖子,不情願地蹲下身,抓起一把碎布往衣襟裡塞,然而這姿勢多有不便,她一塊也沒能裝進去,全都又掉回了地上。
“那個……”她仰頭看向已走至門口的霍巖昭,委屈巴巴道,“我空不出手,少卿……幫個忙可好?”
霍巖昭聞言,緩緩轉身,月光映照下的沉定面容上,隱約露出一絲詫異。
要他幫忙收拾??
他本不欲理會,然當聽到院外漸近的腳步聲,還是快步折了回來。他迅速俯下身,拾起地上碎布,藏進衣襟,低聲道:“下不為例。”
巡邏侍衛執著燈盞而來,敲了敲門:“少卿,燈來了。”
霍巖昭見謝婉鳶提著衣袖,提燈也是不便,猶豫幾許,到底起身接過侍衛的提燈,親自將她送回住處。
之後,他又幫忙為謝婉鳶尋來針線,囑咐她先自行縫補,改日帶她去訂製新衣。
謝婉鳶無奈嘆了口氣,伴著昏黃的燭火,開始穿針引線。
她不擅繡工,這一次的針腳,比她為霍巖昭繡的那荷包要粗陋甚多。
……
翌日一早,用過早膳後,謝婉鳶便隨著霍巖昭乘上馬車,直奔瑞王府。
車廂內,霍巖昭坐在正位,手中緊握一提雕花食盒,闔眸小憩。
謝婉鳶一路望著那食盒,不禁心生好奇,隱隱猜測這裡面是他贈予郡主的什麼吃食。
只是她堂堂郡主,什麼珍饈美味沒吃過,拿點吃食就想打發她,這道歉當真太沒誠意了……
不久後,馬車抵達瑞王府門前,待霍巖昭睜開眼,謝婉鳶還是關切性地問道:“少卿為郡主帶的什麼?”
霍巖昭定了定神,唇角隱約露出一絲笑意:“一些點心,昨晚特意請教了御膳房的頂級廚娘,今晨親手做的。”
聞言,謝婉鳶眸子微微睜大,心中泛起一絲漣漪,未曾想這食盒內的東西竟是他親手做的。
她一時說不出話。霍巖昭身為朝廷官員,公務纏身,竟還願為她費這樣的心思。製作點心看似簡單,實則繁瑣,需得耐心細緻,一步都錯不得。而他……竟肯為她做到如此。
這份歉意,遠比真金白銀來得更為真切。
不多時,王府傳來“郡主”的訊息,霍巖昭帶著謝婉鳶入了大門。
穿過重重院落,跨過數座石橋,謝婉鳶終於又回到了這個闊別兩日的府邸,只是景色依舊,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郡主閨房大門緊閉,聽聞來者,“郡主”只請了謝婉鳶一人入內。
謝婉鳶提著霍巖昭遞上來的食盒,上前敲開房門。
若雪將門開啟一道縫,待謝婉鳶進來後,立刻輕掩門扉,擔憂道:“郡主,您可算回來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她視線落在謝婉鳶頸子上的傷處,頓時嚇得面色一白:“郡主……你……”
“無礙,已經上了藥。”謝婉鳶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只抱著食盒直奔暖閣,她早已迫不及待想嚐嚐霍巖昭的手藝。
若雪本還擔憂,但見她唇邊的兩枚小梨渦若隱若現,方才鬆了口氣,只道:“郡主行事還是小心為上,莫要冒險,萬一有個……”
“哎呀好啦,我知道。”謝婉鳶說罷,小心將食盒置在矮几上。
她抬手掀開蓋子,上層是一盞櫻桃酪,晶瑩剔透,酪香四溢,下層則是一盤蓮花餅餤,造型如同一束盛開的蓮朵,雖同御膳房的樣子比不了,當中有個別蓮朵卷得並不緊實,但整體已是精巧絕倫。
她拿起盒中小勺,蒯了一口櫻桃酪送入口中,甜而不膩的滋味瞬間在唇齒間化開,她頓時眉心舒展,霍巖昭這手藝還真不錯。
接著,她又嚐了一塊蓮花餅餤,同樣香軟可口,好似將蓮朵的甜蜜都融進了心裡。
“如何,郡主,”若雪兩眼放光,“這可是要原諒霍少卿?”
謝婉鳶不自覺地彎唇,卻一邊咂摸著滋味,一邊搖頭:“讓他在外面多晾會兒,稍後我去傳話,就說要‘若雪’同他去大理寺住上一段時日,權當幫他查案,我還就不信他不答應查母親的案子。”
若雪“噗嗤”一笑:“郡主好法子,那我便替郡主留在府裡,多呆些時日。”
謝婉鳶略一沉吟:“總在府裡難免會露餡,不如叫上青鸞和白鶴,明日啟程到浮欒山,找曾教我彈弓之術的穆師父,暫且避上一段時日。”
若雪應好。
待吃到心滿意足,謝婉鳶喚來青鸞和白鶴,收拾了幾件丫鬟衣裳,打好包袱,之後對若雪就此作別。
臨行前,若雪又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她查案時注意安全。
不多時,謝婉鳶揹著行囊出來,大步朝霍巖昭行去。
她掌心向上,伸到霍巖昭面前,下頜微抬:“郡主說了,要少卿將那鴛鴦荷包還來。”
霍巖昭瞳孔微縮:“郡主的意思是……”
“郡主說了,少卿手藝不賴,只是這誠意尚抵不了逃婚對她的傷害,所以少卿要麼歸還鴛鴦荷包,要麼就讓我跟隨少卿回大理寺,住上一段時日。”
霍巖昭見她已然收好行囊,自是明白這話的意思,這是想逼他同意一起調查瑞王妃一案。
他已有心理準備,思及謝婉鳶在裴府一案的確表現出色,若調查瑞王妃一案有她幫忙,或也不算壞事,遂頷首道:“既如此,走吧。”
謝婉鳶抿嘴一笑,兩枚小梨渦在唇邊淺淺盪漾,露出一副得逞了的樣子。
“且慢,”若雪在屋內突然揚聲,“少卿務必護好若雪周全,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霍巖昭聞言,腳步一頓,不由回眸掃了一眼謝婉鳶。
她一個丫鬟而已,竟要拿他是問?然轉念一想,許是郡主同她主僕情深,便也未再多思慮。
出了王府,馬車轆轆而行。
霍巖昭吩咐在外馭馬的陳三:“去滿翠樓。”
謝婉鳶瞪大眸子,第一反應是……莫非他吃了閉門羹,要去青樓尋歡?然而細想,她忽然回憶起昨晚刑房傅強的證詞,曾提到滿翠樓的嫣娘見過那刺青男子,方才恍然。
原來霍巖昭是去追查那個刺青男的下落,而那刺青男或許就與母親的失蹤案有關。
她不知霍巖昭逃婚去追查的案子,與母親一案有何干系,但既是去查那刺青男的下落,便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霍巖昭掏出衣襟裡的鴛鴦荷包,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鴛鴦繡樣,眸光微沉。此行倘若順利,他多年的心結,便可迎刃而解,郡主便也能同他回府……
不久後,馬車駛入涼州河畔,沿途人煙逐漸稀少,河風捲著溼意拂過窗幔,平添幾分涼意。不多時,馬車便停靠在一座高樓前。
這樓高兩層,簷角飛翹,雖各處漆色略有些許斑駁,卻仍掩不住它的豪奢。
此刻正值上午,樓前不見賓客往來,沒有笙歌樂舞,只有屋簷下的幾盞大紅紗燈,同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搖曳,頗有幾分淒冷之感。
霍巖昭推開虛掩的門扉,帶著謝婉鳶步入廳堂。抬眼便見四根大柱撐起闊氣廳堂內,只有老鴇馮二孃一人,獨自坐在櫃檯後,哭得淚眼朦朧。
“霍少卿……”馮二孃聞聲抬起眼簾,一面拭著淚水,一面小跑著迎上來。
她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穿得一身料子上好的碧綠錦繡絲緞,身上各處戴的珠寶,隨著她的步子簌簌相撞。
霍巖昭嗓音微沉:“生了何事?”
馮二孃捏著絲帕,抬手指了指樓梯上方:“霍少卿快上去看看吧,這嫣娘人沒了,我這滿翠樓的生意該如何是好……”
聞言,謝婉鳶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來滿翠樓尋嫣娘,是為調查那刺青男一事。莫非是有人走漏了訊息,先下手為強?
霍巖昭亦似想到什麼,與謝婉鳶對望一眼,之後又看向馮二孃,問:“嫣娘……是如何沒的?”
馮二孃哭啼著道:“嫣娘她……自盡了。方才小二去出去報官,霍少卿難道不是因此而來嗎?”
她疑惑地望向二人,見二人神色略有迷茫,方才明白他們並非因嫣娘一事而來。
只是,出於霍巖昭在坊間口碑甚佳,以及常來滿翠樓查案,與她的關係並不算生疏,所以細細一想,還是忍不住請霍巖昭二人到樓上去看看。
二人隨著馮二孃上了臺階,只見樓上是幾排雅間。
馮二孃領著他們去往最裡面的那間,一面走,一面拭著眼角的淚水道:“這嫣娘不知為何,突然就想不開自盡了。她昨日還稱,等賺夠了錢,就分我一筆大的,贖身離開這去過好日子呢。我本還指望她,買個大宅子……”
她顫抖著手,推開虛掩的房門,卻又似因畏懼,刻意低下頭去,迴避屋內之景。
“霍少卿請。”
謝婉鳶二人抬眼而望,只見房梁正中懸掛著一條緊繫的繩索,而對應的正下方,置著一張翻倒的矮凳。地上散落著滿滿一片牡丹花瓣,遠遠望去,猶如一灘猩紅的血泊,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卻不見哪裡有人。
謝婉鳶不解,同霍巖昭齊齊看向馮二孃。
“嫣娘呢?”霍巖昭道。
馮二孃愣了愣,這才抬眼看向房內,卻見繩子下方空空如也。
屍體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櫻桃酪和蓮花餅餤都是唐朝的點心,搜了搜,看起來好美味呀[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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