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個!”
臺下陸續開始有人附和, 不多時,便響起一片掌聲,此起彼伏。
馮二孃莞爾一笑, 抬手撥弄琴絃, 箜篌之音隨即細水長流般響起,悠揚婉轉,在場眾人的心也漸漸沉靜下來。
就在這時, 謝婉鳶忽然感覺到有人輕拍她的肩,轉眸望去, 只見霍巖昭指了指樓梯上方,示意她一起上樓。
她點頭跟上腳步, 待到了盡頭,正碰上一位打掃樓道的小丫鬟馨兒。
馨兒見到來者, 停下手中搖擺的掃帚,疑惑地問:“二位貴人是……”
霍巖昭表明身份,得知馨兒便是嫣娘自盡後的第一發現者, 又問:“你前日可有見過尉遲公子?可記得他是何時來的?”
馨兒回想片刻:“好像下午時分見過,至於他何時來的, 奴婢不大清楚了……”
謝婉鳶問:“那他晚上可有再來?”
馨兒搖頭:“應該沒有……滿翠樓鮮少有客人一日之內連約嫣娘兩次的, 畢竟見她一面的銀錢, 都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個多月的飯錢了。”
說著,她忽然想起什麼, 輕“啊”了一聲:“想起來了, 那日晚間約見嫣孃的, 不是尉遲公子,而是邢監丞。當時邢監丞不慎打碎了一隻青瓷花瓶,他生怕碎瓷片傷著嫣娘, 連聲催促奴婢進去收拾,所以奴婢記得清楚。”
謝婉鳶忽而警覺,與霍巖昭對望一眼,皆是心下一沉。
莫非這青瓷花瓶碎裂,是邢錚對嫣娘行不軌時爭執所致?而嫣孃的自盡,亦是與此有關?
謝婉鳶眼瞳微動:“你可知那花瓶是如何碎掉的?”
馨兒道:“嫣娘說是意外打碎,倒也不稀奇,也不是頭一回了。”
“之前也是邢錚在場時碎的?”霍巖昭問道。
馨兒搖頭:“不止邢監丞。”
她忽而壓低嗓音:“其實,那花瓶是馮二孃特意為嫣娘備下的,她擔心有客人對嫣娘行不軌,便囑咐她若遇危險,就打碎花瓶。這樣外頭聽見動靜,就會有人敲門,屆時嫣娘只需說要打掃,便能脫身。”
謝婉鳶恍然,霍巖昭又問:“那日邢監丞後來又如何?大概是何時離開?”
馨兒道:“邢監丞那日沒呆多久,出事後,馮二孃將邢監丞趕了出去,提前結束了當晚之約。”
謝婉鳶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對了,昨日一早,是你第一個發現嫣娘出事的?可還記得當時是何等境況?”
馨兒眼底漸漸露出悲色:“奴婢每日晨間來打掃,那日來時,見房門虛掩,便輕輕推開,誰知抬眼便見嫣娘就這般吊在樑上。她穿著斗篷,低著頭,面色駭人。”
“穿著斗篷?”謝婉鳶略覺奇怪,“她為何會穿著斗篷,是彼時正準備出門嗎?那她當時可有上妝?”
馨兒略微一頓,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她平日最喜那件斗篷,許是想穿著最愛的衣裳,離開人世吧。奴婢當時嚇壞了,沒多停留,就趕緊跑去找馮二孃。”
“後來……我們一同回來,馮二孃想將嫣娘放下來,看看是否還有救,可沒想到,剛抱住嫣孃的腿,就發現她整個身子都涼了,興許已經死了一個晚上。”
謝婉鳶眸子微亮,又問:“那日馮二孃可有何奇怪的舉動,之後,你們又做了什麼?”
馨兒眉心蹙緊:“貴人們是……懷疑馮二孃?”
謝婉鳶語氣溫和:“只是例行詢問。”
馨兒掃了一眼霍巖昭,見他頷首,才勉強相信二人所言,繼續道:“馮二孃很確信地說,‘嫣娘死了’,之後,她叫所就帶著我們都下了樓,她也再沒上來過。”
“她要我們在官府的人到來前,誰也不準上樓,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查案的官差便來了。奴婢所知,大概就是這些……”
謝婉鳶默然頷首,與霍巖昭對望一眼,之後,二人沒再過多詢問,轉身去到嫣孃的臥房。
房內陳設與昨日來時並無二致,唯獨牆邊那架箜篌不見了蹤影,被人搬去了樓下舞臺,餘下一片空蕩。
“昨日走得匆忙,倒是沒仔細查這屋子。”謝婉鳶道。
霍巖昭頷首,目光隨即開始掃視四周。
二人默契地分頭搜尋,謝婉鳶緩步走向妝奩,拉開抽屜,裡面放置著幾隻精巧鐲子和髮簪,在燭光之下,泛起微微光澤。
這些飾品雖工藝精湛,但不過是尋常之物,並不值許多錢,或許嫣娘已將那幾件值錢的首飾都留給了姜媚。
謝婉鳶思索間,關上抽屜,忽而留意到妝奩面上有一處奇怪的痕跡。
她伸手輕觸,感覺有些發黏,似是乾涸的膠漬。
她隱隱覺得或許和本案有關。
與此同時,霍巖昭正檢視牆角處的高櫃。
櫃中衣物疊放齊整,卻在最底層翻到幾處硬物。他撥開遮掩的布料,竟是幾包用油紙裹緊的藥材。
霍巖昭眉峰微蹙,將藥包取出置於房中圓桌上,沉聲道:“藏得這般隱蔽,莫非……嫣娘身患隱疾?”
謝婉鳶聞聲走來,面露不解:“可即便藏起來,煎藥也會被發現,除非是去外面找人幫她煎。”
霍巖昭拆開一包,藥材特有的苦澀氣息頓時瀰漫開來。他能辨認出幾味常見的大黃、金銀花,更多的卻叫不上名字。
謝婉鳶伸手輕輕撥弄幾了下藥材,終是搖頭:“不然少卿還是去請教你那位熟識的大夫?”
霍巖昭頷首,隨即將那拆開的藥包重新包好,塞進衣襟。
……
滿翠樓的大門外,陳三已將馬車停好。
他牽著馬兒到馬廄中吃糧草,專注地把韁繩拴在木樁上繫牢,離開時,忽見街對面走來兩個黑衣人。
那二人皆著夜行衣,手持兵刃,身形纖瘦。其中一人略顯矮小,似是女子。
陳三心頭一緊,立即俯身隱入馬廄深處,透過柵欄縫隙暗中觀察。
然而眨眼功夫,那兩個黑衣人竟消失了。
……
滿翠樓內,謝婉鳶聽到敲門聲。
“霍少卿,是我,”馮二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適才忙著,沒能及時接待,還望多包涵。”
霍巖昭開門將她迎入屋內,直截了當地詢問起嫣孃的病情。
馮二孃面露難色,躊躇半晌,才低聲音道:“是……花柳病。”
“花柳病?”謝婉鳶大吃一驚。
霍巖昭亦是訝然,頓了頓,問:“嫣娘不是從不賣身嗎?怎會染上這等病症?”
謝婉鳶若有所思:“莫非是遭人……”
馮二孃卻搖頭:“這便不知了。我問過她,可她始終不肯說,也許人家是兩情相悅呢。我最多也就是叮囑她小心些,別耽誤了生意。”
霍巖昭略一沉吟:“這是何時的事?”
馮二孃回憶著道:“一個多月前吧。有日清晨,嫣娘突然說身子不適,一連兩日閉門不出,我怎麼敲門都不回應。後來,我主動說,給她兩貫看病錢,她才肯開門,只是臉上卻蒙著紗巾。”
“她說臉上起了紅疹,不便見人。我當即明白定是那病症。但我也並未嫌棄她,只問她要不要幫忙。她說想請京西貧民窟一個叫姜媚的女子來照料。那人是她遠房表姨,是個啞巴,這種病,非得啞巴來照顧,才不會走漏風聲。”
“她那表姨窮困潦倒,長得不好看,還駝背,年近四十還未出嫁,靠著拾荒度日。她說,不如將那表姨接來照看她。”
“所以你就答應了?”謝婉鳶追問道。
馮二孃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答應又能如何?生意總要做下去,畢竟嫣娘是我滿翠樓的招牌。若要叫外人知道她染了這病,我滿翠樓可就毀了!再者,這兩年生意有了起色,也是因嫣娘,我也不能忘恩負義不是?”
“所以,我親自去尋了姜媚過來,對外宣稱,嫣娘得了風疹。說來這姜媚倒也盡心,每日幫著嫣娘取藥煎藥,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許是感激她的收留之恩吧。那些日子,嫣娘本來徹夜難眠,自姜媚來了,倒是睡得安穩了些,人也精神多了。”
說到此處,她又回想起了嫣娘,面色漸漸沉重,長嘆一口氣:“可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嫣娘人都沒了……”
謝婉鳶思忖著道:“如此說來,嫣娘或是因這病症自盡?”
馮二孃搖頭:“應當不是。她這病症大半月就痊癒了,接客也無礙,臉上更看不出痕跡。”
霍巖昭又問:“莫非是她患病之事被人知曉,一時想不開?”
謝婉鳶眸子一亮:“那嫣娘很可能在出事當晚遇到了什麼人,受了刺激才輕生。”
霍巖昭頷首,看向馮二孃:“出事那晚,都有誰在這樓上?”
馮二孃回想片刻:“春絮她們都在,那日有不少人散客,還有曉霞和祥和皮具鋪的潘掌櫃。”
霍巖昭面色微沉:“既然如此,便將他們都叫來問話。”
馮二孃雖不情願,卻也不敢拒絕。她應聲下樓,先安排幾個舞女應付客人,不多時便帶著一行人回來。
五位姑娘款款而來,衣袂飄然,步履輕盈。
走在最後的是一位體態豐腴卻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身著一襲深褐色銅錢紋絲緞長袍,一股富貴之氣。他名喚潘博,手挽著個花容月貌的姑娘,笑得殷勤。
他今日剛好又來了滿翠樓,馮二孃便將他也一併喚來。
霍巖昭正色道:“前日夜裡,你們可曾在樓上見到可疑之人,或遇到什麼異常之事?”
姑娘們見他神色凝重,頓時收斂了媚態。
潘博與曉霞也鬆開手,笑容僵在臉上。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答。
春絮見冷場,率先開口道:“那晚我與夏螢、秋露、冬霜在綺香閣陪客飲酒,中途只有冬霜出去過片刻,其餘時間大家都在閣中。當時氣氛熱鬧,想來其他客人也未曾久離。”
夏螢附和道:“對,那日氣氛融洽,客人們玩的盡興,應是除了冬霜以外,沒有人外出。”
霍巖昭的目光落去冬霜身上,冬霜忽而一怔,急忙解釋:“小女子那日酒意有些上頭,中途去服了一枚醒酒丹,很快便回來了。”
秋露突然蹙眉:“如此說來,冬霜回來時,開門的瞬間,我好像聽到什麼瓷器打碎的聲音。”
冬霜恍然想起什麼:“啊對,當時我還往外面看了一眼,見走廊空無一人,便沒在意,繼續陪客人們吃酒了。”
謝婉鳶與霍巖昭對視一眼,心知這便是馨兒所說的打碎花瓶一事。
霍巖昭忽而注意到,站在最邊上的曉霞正低頭絞著手指,面色慌張。謝婉鳶注意到他神色微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不由眯起眸子。
霍巖昭緩步走到曉霞身前,沉聲問道:“你呢?那晚可有看到什麼?”
曉霞正出神,沒有注意到霍巖昭已至身前,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一個激靈。
她抬頭支吾半晌,才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那晚一直和潘掌櫃呆在樓上的紫煙閣中。”
她說著,轉眸看向身旁的中年男子,撤開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懼色。
“我要舉報!潘掌櫃那晚……前前後後出去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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