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巖昭被迫停下腳步, 微微抬起手臂,將謝婉鳶護在身後。
他沉靜的目光望向尉遲寒,語氣冷峻:“眼下尚有近兩刻時辰, 大將軍何必如此著急?”
尉遲寒冷笑:“給你這兩刻時辰, 你就能找回林兒的屍身?”
霍巖昭並未回答,眸底卻閃過一抹堅毅:“不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斷言。”
他字字鏗鏘, 謝婉鳶不由得側目望去,心頭微震。
眼下敗局似已註定, 然而霍巖昭卻依然毫不退縮,執意堅持到最後一刻。她心底驀地湧起一股敬意, 覺得自己也該如他一般,不論結局如何, 都要陪他走下去。
尉遲寒遲疑幾許,終究沒有阻攔,只冷哼一聲, 揮手示意士兵放行。畢竟,金吾衛已將大理寺門前圍得水洩不通, 縱使霍巖昭功夫再高, 也絕難逃脫。
霍巖昭帶著謝婉鳶回到大理寺, 穿過影壁,見四周已無金吾衛耳目, 這才低聲對她道:“我怕是躲不掉了, 你最好找個地方暫且避一避, 免得受我牽連。”
他語氣凝重:“大將軍盛怒,只怕整個大理寺與此案有關之人,都難逃一劫。即便韓卿在, 也護不住我們……”
謝婉鳶一怔,原來他方才那般堅持,竟是為了護她周全?
霍巖昭繼續道:“我會讓陳三設法送你出去,待大將軍的人馬撤了,你再……”
“不要!”謝婉鳶還未等他說完,便堅定回絕,“大家都不躲,我為何要躲?”她眉頭緊擰,“再者,誰說少卿就躲不掉這一劫?少卿適才還說,‘不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斷言’!”
她目視著霍巖昭,語氣決然:“還有兩刻時辰,我偏要一試!”
說罷,便大步流星地朝殮房而去。
霍巖昭微愕,但見她心意已決,終不再勸,只快步跟了上去。
既然她選擇堅持,他便陪她到底。
二人徑直來到殮房,重新驗看邢錚屍身。四分五裂的屍塊陳列在棺床之上,依舊令人觸目驚心。
謝婉鳶掃了一眼角落裡棺床上葉楓的屍身,不由心下感嘆,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忽然,她注意到,停放葉楓遺體的棺床下有許多腳印,想必是抬屍衙差所留。這不禁令她回想起,先前尉遲林的遺體丟失時,其棺床之下亦有諸多鞋印,且數量遠多於此。
按照目前的推斷,葉楓應是獨自一人盜走尉遲林的屍身,可他為何要在棺床前逗留呢?
她目光掃過邢錚四分五裂的屍身,剎那間,恍然大悟。
葉楓盜走尉遲林的屍身,一定用的也是碎屍之法,同邢錚一樣。他應是在棺床上鋪了氈毯或油布,故而未留下碎屍的痕跡。
如此一來,便能解釋為何棺床之下,那些鞋印的紋路一致,但深淺卻不一,是因屍塊大小和重量各異,同一人多次搬起不同重量的屍塊,因而所留鞋印深淺不一。
只是,若是碎屍後分批運出,葉楓又是如何將這些屍塊帶出大理寺的呢?
她苦思不解,忽而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尉遲寒率領著一眾金吾衛士兵闖入院內,頃刻間將殮房包圍。
大理寺的親衛們也手持兵刃跟了進來,一個個愁容滿面,擔憂不已。
兩名金吾衛抬著刑凳,重重落在院中,“當”的一聲巨響,似是在警告霍巖昭時辰將至。
霍巖昭向外瞥了一眼,揉著眉心暗歎尉遲寒真是陰魂不散。距離巳時還有一刻鐘,竟連這點耐心都沒有。
他眸色微沉,緩步走去謝婉鳶身邊,輕聲勸道:“我知你是為我好,但此事已成定局。即便此刻找到尉遲林屍身,我們也來不及趕去。與其稍後被他們強行拖到院中施刑,倒不若我現在自行出去,坦然面對。”
謝婉鳶這才轉眸望了一眼院中刑凳,以及士兵手中粗重的軍棍,心頭不由一緊。
想到霍巖昭是為救她才應下這刑罰,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強壓下鼻尖的酸意,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霍巖昭漸遠的背影,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代入葉楓搬運屍身時的心境。
她目光掃過院中的金吾衛士兵,忽而聯想到那日大理寺的守衛,亦如這般森嚴。
如此一來,葉楓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將屍塊一一帶出,倘若反覆進出大理寺,守門的侍衛不可能沒有察覺……
門外,霍巖昭神色肅然,在尉遲寒身前站定,拱手道:“下官霍巖昭甘願受罰,但在此之前,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大將軍成全。”
尉遲寒冷哼一聲,目光如刀:“講。”
霍巖昭看了看周遭的金吾衛士兵,將自己的配劍置在刑凳上,隨即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一旁東廂房:“借一步說話。”
尉遲寒猶豫,許是見他將配劍“押”在刑凳上,頗有幾分誠意,便頷首應允。
二人步入東廂房,緊閉房門,尉遲寒冷聲道:“怎麼?還在想該如何逃過這一劫?”
霍巖昭搖頭,嗓音微沉:“下官從未想過逃避,只是有個請求,還望大將軍一聽。”
尉遲寒狐疑地眯眸:“可莫要耍什麼花樣。”
“大將軍儘管放心,霍某自有分寸,”霍巖昭神色坦然,“既應下承諾,自當兌現,臉面還是要的。”
尉遲寒頷首,霍巖昭隨即上前半步,在他耳邊低語。
尉遲寒聽罷,點了點頭:“好,本將軍應你。”
待霍巖昭說完起身遠離,尉遲寒眼底閃出一絲寒芒:“那霍少卿現在是否可以兌現承諾了?”
霍巖昭面色凝重,略一點頭,轉身走向庭院。
他望了望院中神色慌張的大理寺親衛們,揚聲道:“所有人聽令,即刻退出此院,未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內。”
“少卿……”陳三眉頭緊擰,默默低語,明白霍巖昭是要獨自受刑。他身為大理寺少卿,自是不願讓屬下目睹這一幕。
眾親衛擔憂不已,卻也無計可施,只得隨著陳三列隊退出院門。
霍巖昭緩步走到刑凳前,解起官袍襟扣。他褪下腰封及外衫,同刑凳上的配劍一同交給身邊的金吾衛士兵保管,之後俯身趴上刑凳。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平視前方,毫無懼色。
兩名士兵隨即高舉起軍棍,重重落下。
一聲悶響。
霍巖昭眉心一蹙,額角青筋凸起,卻硬生生地忍住了痛呼。
“住手!”
這時,一道清麗的嗓音驟然從殮房門前傳來,謝婉鳶提裙飛奔而出,不顧一切地衝向霍巖昭,卻被金吾衛士兵攔下,反剪雙臂。
“我知道尉遲公子屍身在何處了!”她急切地望著尉遲寒,奮力掙扎,“請大將軍暫停行刑,此刻時辰應還未到……”
尉遲寒眯起眸子,狐疑地打量謝婉鳶,厲聲問道:“你當真知曉?還是隻為拖延時間?”
謝婉鳶眉頭緊鎖,重重頷首:“當真知曉!若小女子所言有差,大將軍大可一併處罰。”
尉遲寒聽罷,到底信了,抬手示意士兵停刑,又看向謝婉鳶:“帶路。”
刑凳上的霍巖昭眉頭緊擰,掩飾不住擔憂。倘若謝婉鳶未能如期找到尉遲林的屍身,他又該如何救她?
士兵們鬆開謝婉鳶,她踉蹌上前,半跪在霍巖昭身旁,仔細打量他雪白的中衣,見上面未染有血跡,方才鬆了口氣。
“少卿……可還好?”她眼角不自覺地劃過一道淚光。
霍巖昭的額間已沁出一層細密汗珠,聞言卻搖搖頭:“無妨,你來的剛好。”
說罷,他緩緩起身,尋那士兵拿回官袍及腰封,迅速穿好。
官袍上身,他整個人頓時精神倍加,看上去亦全然無礙,令謝婉鳶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沉了下來。
尉遲寒帶著一眾士兵,跟隨謝婉鳶出了院門。
霍巖昭跟在謝婉鳶身邊,陳三見狀,立刻上前攙扶。
“少卿可還好?”
霍巖昭點了點頭:“放心,無礙。”
陳三帶著一隊大理寺親衛也一併跟上,一行人徑直去往大理寺西北角。
謝婉鳶終於想通了尉遲林屍身的去向,也明白了葉楓是如何避開那些守衛,將屍塊運走的。
答案就是他根本就沒有運出大理寺,屍塊從頭到尾就在大理寺內。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之處。
他只需將屍塊運至大理寺最偏僻地方,藏匿起來,如此一來,無論外界如何搜尋,都不可能發現尉遲林的屍身。
只是,死亡兩三日的屍體所散發出的惡臭非同尋常,想要掩藏起來,避開每日巡邏的侍衛,並不容易。
所以,他一定是將屍塊藏在了一個即便察覺到惡臭味,也不會令人懷疑的地方——茅廁。
眾人隨著謝婉鳶來到藏書樓所在的院落,這是大理寺最偏僻之地,四周毫無人跡。角落裡剛好有一間常年鮮有人至的茅廁,周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此地巡邏侍衛經過,聞到臭味皆避之不及,並無人會特地去檢視究竟。
謝婉鳶兩眼直愣愣地望著茅廁大門,一言不發,尉遲寒與霍巖昭頓時明白了屍身的去處。
霍巖昭對陳三頷首示意,陳三立刻衝進茅廁檢視,片刻後,捂著嘴巴出來,乾嘔不止。
謝婉鳶也倒吸一口涼氣,明白自己猜對了。
屍身已找到,但此刻任誰也高興不起來。
尉遲寒面色更黑得如同鍋底,猛然揮起拳頭砸向身邊的院牆。
“砰”地一聲悶響,石牆竟被震出一道裂痕。而尉遲寒的拳頭也因力道過猛,破皮見血,幾縷殷紅的血跡順著他的指節緩緩淌下,滴落在牆根,染紅了地上的嫩草。
霍巖昭召來大理寺親衛和仵作程鳴,帶上面巾,一同打撈屍塊。
不多時,屍塊被逐一撈出,整齊擺放在院中鋪好的氈毯上,勉強拼湊出一個人形。
被河水泡發過的屍體惡臭味,混雜著糞便的腥臭味,在空中瀰漫開來,蠅蟲密集得令人睜不開眼。
在場眾人紛紛掩住口鼻,絕大多數都已忍不住跑到牆邊,嘔吐不止。
尉遲寒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怔怔地看著這些屍塊,眸色漸紅。
這些汙穢之物,正是他唯一的兒子……
謝婉鳶看著氈毯上的屍塊,終於忍不住掩住口鼻。她雖不懼屍臭,但這些被拋入茅房數日的屍塊實在令人作嘔。
頭顱、四肢、軀幹皆在,屍塊應當齊全,她這才鬆了口氣,接下來只需驗明這些屍塊是尉遲林真身,便可同大將軍交差了。
霍巖昭看了一眼謝婉鳶,不忍她一個女子接觸這些汙穢之物,遂走到她身邊,低語道:“幫我個忙,尋兩個親衛跟著,去找顧悠,拿止痛效果最好的傷藥。”
謝婉鳶一怔,不由蹙眉:“少卿的傷……”
霍巖昭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此事不可叫大理寺眾人知曉。”
謝婉鳶頓了頓,頷首應下,望了一眼那些令人作嘔的屍塊,到底覺得暫且離開也不是壞事……
……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高,謝婉鳶帶著顧悠返回大理寺。
她本不想顧悠跟過來,可顧悠擔心霍巖昭的傷勢,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他安置好了尉遲昕和孟柔,同謝婉鳶一併而來。
二人徑直去到藏書樓的宅院,卻未見霍巖昭的身影,一打聽才知,霍巖昭同程鳴一起去了殮房驗屍。
謝婉鳶又帶著顧悠輾轉去往殮房,半路遇到程鳴扶著牆踉蹌而行,一邊走一邊乾嘔,周身散發著難以忍受的惡臭。
“師父?”謝婉鳶停住腳步,忍不住悄悄捂鼻。
程鳴看向來者,勉強直起身,臉色因反覆嘔吐,已是一片慘白。
他對謝婉鳶無力地擺了擺手,低聲道:“幸而郡……姑娘你沒去,不然怕是幾天幾夜都緩不過來。這次驗屍,真是為師這輩子最最最噁心的一回,永生難忘……”
話未說完,他又俯身乾嘔起來。
謝婉鳶問:“少卿呢?”
程鳴抬手指了指霍巖昭寢處的方向,淡聲道:“回去沐浴了……”
謝婉鳶一驚,霍巖昭剛受了軍棍,怎能沐浴?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他傷勢並不重,也不由安心了幾分。
她又問程鳴:“那驗屍結果如何?可有發現什麼異常?”
程鳴苦笑:“這得問少卿了,為師我……驗到一半實在受不了,吐了一地,就被少卿給轟出來了……”
“師……父……”謝婉鳶面露無奈,實在不知說什麼,只好道,“那不如師父也快回去沐浴更衣吧,我去看看少卿。”
說罷,她與程鳴別過,帶著顧悠去往霍巖昭寢處。
待二人走遠,程鳴揉著發悶的心口,喃喃自語道:“過去看少卿?看他……沐浴嗎?”
話音未落,他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院牆,“嘩啦——”一聲吐了出來。
不多時,謝婉鳶和顧悠到了霍巖昭寢處的院門前,恰遇陳三出來。
陳三剛給霍巖昭送完換洗衣物,見到謝婉鳶,將她叫住:“姑娘是來找少卿的?正好,少卿剛沐浴完,也要我去找你過來呢。”
謝婉鳶點頭回應,卻聽陳三又嘀咕道:“姑娘算是逃過一劫,我幫忙搬了幾個屍塊,就弄得一身惡臭,整整沐浴了三遍才勉強沒有味道。少卿驗屍那麼久,估計得洗個三五遍的。”
“哦……”謝婉鳶眉頭微擰,心下暗自感謝霍巖昭。
之後,她同顧悠踏入院門,然而霍巖昭卻房門緊閉,敲了半晌也沒有回應。
她不禁疑惑,既然霍巖昭讓陳三喚她前來,又為何不來迎門?
莫非……又生了變故?
她與顧悠對望一眼,皆覺不妙,二人立即跑去檢查窗子,本打算看看屋內情況,卻發現所有窗子都從裡面插著窗銷。
謝婉鳶沿著牆一直尋到耳房,才終於尋到一處未上窗銷的窗子。
她將窗子輕輕拉開一道縫,不料正好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景象。
她頓時驚慌失措,急忙合上窗扇。
顧悠疑惑:“怎麼了?”
他說著,也要湊近窗縫窺看。
謝婉鳶慌忙攔住他,臉頰霎時浮上一抹緋紅,如同兩顆熟透的桃子。
作者有話說:哎呀呀,我們鳶鳶看到了神馬[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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