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啊霍少卿, ”楚英連忙迎上前來,對霍巖昭介紹道,“這位是邵刺史的公子, 邵星明。刺史平日公務繁忙, 對子女疏於管教,難免有些任性。”
他邊說邊側身擋在霍巖昭與少年之間,姿態間透出幾分迴護之意。
“星明, 這位是從京城遠道而來的大理寺霍少卿,還不快快賠禮?”
邵星明略一遲疑, 忽然放聲大笑,單膝跪地, 對霍巖昭抱拳道:“徒兒拜見師父!”
霍巖昭神色肅然,只微微眯眸打量他, 並未應聲。
邵星明又朗聲道:“師父,徒兒苦練射藝,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進大理寺。今日得見師父神技, 實乃……”
“你若性子不改,縱使入了大理寺, 本少卿也會將你逐出門去。”
霍巖昭嗓音驟冷, 言畢轉身而去。
謝婉鳶怔在原地, 目光仍凝在箭靶上那三枚被射穿的柑橘上,心跳如撞鹿。
早前聽聞霍巖昭的箭術乃京城一絕, 今日親眼一見, 果真名不虛傳。
見霍巖昭朝自己走了回來, 她微微低頭,掩飾住面邊悄然浮起的一抹緋紅。
邵星明怒火中燒,猛然起身衝了過來, 高聲喝道:“不就是個矮奴?那些宮中的矮奴,哪個不比他更悽慘?這又算得了什麼?!”
霍巖昭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冷言道:“矮奴也是人。”
“矮奴?”邵星明嗤笑,“矮奴生來就是供人取樂的!這本就是他們活著的意義。”
霍巖昭不再言語,目光轉向從旁側宅門中緩步走出的婦人。
江夫人微微欠身:“霍少卿,小兒年僅十三,不過是個孩子,還請您少卿大量,莫要與孩童一般見識。”
霍巖昭眉頭稍擰,並未回應,轉身快步離去。
畢竟,謝婉鳶不過也只大那少年三歲而已。
謝婉鳶心下一寒,沒想到邵黎星身為刺史,竟有這般妻兒,當真令人唏噓。
霍巖昭因身中奇毒,方才一番動氣引得陣陣暈眩。他回房稍作歇息,才帶上驗屍器具,與謝婉鳶一同前往案發現場。邵黎星、凌遠及幾名護衛也隨行在側。
一行人出了公廨,沿著街巷前行,不多時便抵達賀氏陶器鋪。
此時的鋪面與先前所見已截然不同,彼時素淨雅緻的招牌,如今被燻得一片焦黑,全然認不清原先的樣貌。
一眾人穿過鋪面正門,去往後院,入目之景觸目驚心。
正房的屋脊已然坍塌,殘磚碎瓦散落一地。廢墟間冒著黑煙,不時閃爍出零星火光。
謝婉鳶凝眸打量著賀家院內的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邵黎星顯然也是出事後頭一次來,被眼前的場景驚得睜大雙眼。
他問凌遠:“火勢這般大?都……燒沒了?”
凌遠頷首:“整個宅院近乎焚燬,就只剩牆邊草棚下的幾隻木箱。”
說罷,他伸手指向院落一角,那裡依稀可見一個燒得半毀的草棚,其餘院內物件幾乎已分辨不出樣貌。
邵黎星頷首示意眾人往牆邊而去。
謝婉鳶四下張望,未曾想賀家這座後院竟如此狹小。邵黎星曾稱,多年來道州貢品皆出自賀家,本以為其宅院定然富麗堂皇,卻不料竟只是尋常人家的模樣。
霍巖昭也想到這點,問邵黎星:“賀家可是就僅有這一處宅院?”
邵黎星點了點頭:“賀家平日裡將銀錢都花在了兩個女兒身上,所以衣食住行方面自然節儉了些。兩個女兒唸的都是道州城內最好的私塾,閒暇時還會另請先生到家中為她們授課補習。賀家為二女求學,可謂不惜千金,這些年來賺的銀錢,應該餘下的不多。”
說話間,幾人到了院牆邊。
謝婉鳶的視線被其中一隻木箱吸引,只見其中放滿孩童玩物,陶瓷風鈴、面具、玩偶等,乍看上去足足有大幾十件。
這些玩物被一層灰燼覆蓋,但露出來的少數部分色彩鮮亮,看得出製作工藝不凡。
邵黎星指了指箱內物件:“賀家做陶瓷出身,這些玩物是賀子良為兩個女兒親手做的。她們每次在唸書上取得成績,賀子良便會為她們做上一兩個,久而久之,就攢下來這麼多,兩個女兒平日裡最喜在院中擺弄這些玩物。”
謝婉鳶隨手取了一隻玩物,輕輕吹掉上面覆著的黑灰,一隻陶製狐妖面具露了出來。
面具栩栩如生,色彩明豔,謝婉鳶仔細端詳一番後,又輕輕比在臉上試了試。
她又取了一件玩偶,吹淨黑灰,只見玩偶裙邊上雕有獨特的蓮花紋樣,極為別緻。她下意識地看向箱內其他玩偶,未曾想其他玩偶裙邊上皆有這獨特的蓮花紋。
謝婉鳶凝眸,這些蓮花紋樣,似乎有些眼熟?在何處見過?
略一思忖,她心下恍然。
他們先前去賀氏陶器鋪時,鋪子內的幾乎所有瓷瓶、碗碟等陶器,皆刻有這獨特的蓮花紋樣,想來應是賀氏陶器鋪特有的標誌性紋樣。
霍巖昭見謝婉鳶對著玩偶出神,不由問道:“可有發現什麼?”
“沒……”謝婉鳶搖了搖頭,只覺這個發現並不能算作線索。
她將玩偶輕輕放回箱中,又打量了一眼這方滿是灰燼的院落,除了這箱中承載著滿滿父愛的玩物以外,似乎再無能調查之處,於是看向霍巖昭:“少卿,不如我們先去看看屍體?”
霍巖昭會意,視線轉向邵黎星二人。
邵黎星頷首,凌遠隨即領著一行人朝後院行去。
待路過正房的廢墟前,霍巖昭腳步一頓,空氣中隱隱有怪異味道傳來。他倏然瞳孔微縮:“桐油?”
凌遠點頭:“兇手應是使用桐油縱火,先前調查已經確認。”
說罷,他繼續引路去往後院。
到了後院,只見角落裡陳列著五具屍首,皆覆以殮布。
邵黎星在數丈之外駐足,臉色略微發白,顯然是對屍體心存畏懼。
凌遠察覺,拱手道:“邵刺史若有不適,不如在此留步。”
邵黎星略帶愧疚地點了點頭,示意凌遠帶霍巖昭二人前去。
幾人在屍身前站定,凌遠指向最邊上的一具,道:“霍少卿,大火撲滅時,四具屍身皆圍繞著這一具擺放,像是某種祭祀。我們擔心房梁再次坍塌,便先將屍身移了出來。”
霍巖昭問:“可曾驗過屍體?”
凌遠搖頭:“還未。不過幾具屍身既被擺成陣法,應當是兇手殺人後縱火焚屍。”
“陣法……”霍巖昭若有所思,又問凌遠,“凌司馬可對祭祀陣法有所瞭解?”
凌遠微微搖頭:“若能知曉,還能尋得些線索,便也不會這般棘手。”
霍巖昭略一頷首,視線落去幾具屍體上,沉吟道:“若為祭祀殺人,當用活人。”
聞言,謝婉鳶和凌遠皆倒抽一口冷氣。若是如此,想來兇手應是用了什麼方法,令受害者暫時昏迷,而後再佈置陣法,縱火將幾人活活獻祭。
“總之,我先驗看屍身。”霍巖昭說罷,已走到陣法中間的那具屍身前,蹲下身挽起袖口,掀開殮布。
屍身皮肉已經炭化,四肢蜷縮成一團,面目全非,全然無法辨認。但從身量判斷,是個成人。
他從懷中取出羊皮卷,展開鋪在身旁,又用鑷子夾了棉布條,探入屍身鼻腔。片刻後取出,棉布上沾滿黑色煙塵。
“恐怕並非死後焚屍,應是被活活燒死,又或是在火場中窒息而亡。若系殺人後縱火,死者氣息已絕,煙塵難入如此之深。”
“不過火場情狀複雜,此法也偶有例外。菸灰亦有可能是隨氣流竄入鼻腔,若要完全確認,還需剖驗。”
他看向另幾具屍身:“但若幾具屍身鼻腔內皆有大量煙塵,那便幾乎無需剖驗,也可確認。”
說罷,他掀開覆在另兩具成人屍身上的殮布,又以同樣手法檢驗鼻腔。兩具屍身鼻腔內取出的棉條,竟與適才那條覆著相近的濃黑灰燼。
霍巖昭眸色深沉:“看來幾乎可以斷定,這並非死後焚屍。賀家幾人,皆是被活活燒死。”
謝婉鳶眼瞳驟縮,如此一來,兇手當真是將這賀家滿門當作祭品,生生獻祭於烈火之中。
霍巖昭看了一眼陣法中間那具屍身,沉聲道:“中間這位應是名男子。”
說罷,他從衣襟裡取出一方白帕,小心地墊在手上,按動屍身頭顱。
“顱骨完好,死者死前未見頭部遭受重擊的跡象,應並非是被重物敲擊頭顱而昏迷。”
之後,他又從羊皮卷中挑選了一把趁手的刀片,用力撬開屍身已經僵硬的嘴,凝眸細細查驗。
“從牙齒磨損程度判斷,此人應在四十歲上下。”
凌遠聞言,眼底驚詫難掩。
未曾想,霍巖昭身為大理寺少卿,竟如此精通驗屍之術,並能親自上手驗看。此舉當真令他佩服。
他頓了頓,應道:“若年約四十上下,身形亦相符,那此人當是賀子良。”
謝婉鳶此時已走到另一具成人屍身旁,俯身以手為尺,仔細比量其骨盆寬度,又細細觀察其骨形特徵,片刻後道:“此骨盆窄而深,骨形粗壯,應是男屍。而他身旁那具,骨盆寬而淺,骨形纖巧,當為女子。”
凌遠目光隨之移向那兩具焦屍,頷首道:“那這二人應分別是賀子良的父親賀勇,及夫人崔氏。案發之時,賀家或正一齊用晚膳。我們在屍身不遠處發現了些未燒盡的瓷片,從形狀看,應是瓷盤或是瓷碗的殘片。”
霍巖昭略一沉吟:“既是正用晚膳,便可查驗殘存食物中是否摻有迷藥。”
凌遠卻搖頭:“桌上餐食大多焚燬,幾乎皆已成焦炭。”
霍巖昭微微蹙眉,目光又落回幾具屍身上:“那便可剖驗屍身。雖體屍身表面焚燬嚴重,但胃中或尚存食物殘渣。若能取出喂予老鼠,或可驗出是否含有迷藥。”
言罷,他略一遲疑,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濃,若此時剖驗,恐怕昏暗光線下,很難分辨屍身臟器細節及胃內殘渣。
斟酌片刻,他低聲吩咐周遭幾名一直把守屍身的衙差:“將屍身帶回公廨,命仵作尋兩具腹部儲存較完整的,剖開來驗。將取出的殘渣混在飯菜當中,喂予老鼠。”
幾名衙差應聲頷首,隨即行動起來。
謝婉鳶面色凝重,目光停留在那兩具被衙差們先後抬起的孩童屍身上,心底泛起一陣刺痛。
可憐這兩個孩子,年紀輕輕便葬身火海。不知兇手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能對無辜孩童下此毒手。
凌遠見狀,嘆了口氣:“聽宋金石稱,這兩個女孩,姐姐賀安十三歲,妹妹賀寧才九歲。雖是女兒身,卻在學堂裡功課出眾,連教書先生都時常誇讚,說是將來必有出息……”
“當真可惜了……”
暮色四合,幾人準備打道回公廨,謝婉鳶突然問凌遠:“對了凌司馬,宋金石可有說,最後一次見到賀家人是在何時?”
凌遠略微一頓:“就在你們一行人抵達賀氏陶器鋪前。據宋金石稱,賀子良妻子崔氏及兩個女兒是在申時半回來的,他最後一次見到賀家人,是從鋪子內遠遠望見院中玩耍的賀寧,之後便去接待你們。”
謝婉鳶若有所思:“我們約莫是在申時六刻抵達,酉初前離開,也就是說,兇手是在我們離開後立即動手。”
說及此,她語速漸緩,忽地脊背竄上一股寒意:“等等,這宋金石所言,當真可信?”
霍巖昭聞言轉過頭來,眯眸看向凌遠,顯然也對此生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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