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巖昭將適才所言聽得一清二楚, 未曾想這小丫鬟竟會提如此無理要求。
太難伺候了,簡直是個“祖宗”!
他沒好氣地蹙了蹙眉,卻也不願同她計較。
不料院內, 謝婉鳶又對管事指了指上房:“對了, 我那間麻煩多鋪一層床褥,睡不慣太硬的榻。”
管事頷首。
霍巖昭:“……”
他似乎不願再聽她多言,只抬手叩門, 吸引來院內二人的目光。
“同我去殮房。”霍巖昭嗓音微沉。
謝婉鳶忙應聲,抬步往院外走, 臨出門又不忘回頭囑咐管事:“麻煩半個時辰後,幫忙送一壺不溫不熱的水來。”
管事:“……”
院外, 凌遠也已趕到。
謝婉鳶隨著凌遠和霍巖昭一同去往殮房,未至大門, 一股熟悉的蘇合香氣息嫋嫋飄來。
五具焦屍整齊躺在房內棺床上,張仵作上前遞上驗狀。
凌遠接過,徑直呈到霍巖昭手中。
霍巖昭看罷, 眉心漸漸蹙起:“剖驗兩具,但屍身胃中皆未檢出迷藥……如此說來, 他們一家人暈厥, 或許並非因食飲所致?”
“會不會是迷香?”謝婉鳶將目光從驗狀上抬起, 望向霍巖昭。
霍巖昭略一猶豫,對凌遠道:“凌司馬, 可否差人翌日一早, 再到賀家廢墟中搜索一番, 重點查詢是否有迷香燃盡的灰燼。”
凌遠瞭然,立刻應好。
幾人未再多留,相繼步出殮房。
霍巖昭與謝婉鳶提燈而行, 徑直去往卷宗庫。
二人試圖從動機入手,因殺害賀家一家人的兇手,定與賀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若能查閱近年相關卷宗,或許能尋得蛛絲馬跡。
道州公廨的卷宗庫佔了整整一座院落,正房寬闊,足有五間屋宇,東西廂房亦各有三間。看守衙差引二人步入正房,點燃燈盞。
屋內整齊排列著十餘架卷宗,霍巖昭掃視一週,卻未見卷宗架上有任何分類標籤,不由問身旁衙差:“近年來的命案卷宗存放在何處?”
衙差面露難色,低頭用餘光打量著周圍的木架,遲疑道:“應當……大多都在這屋內。”
霍巖昭神色微冷:“卷宗沒有分門別類放置?”
衙差搖頭。
謝婉鳶聞言輕嘆,也不多言,徑直走到最近的木架前,隨手抽出一卷展開細看。
霍巖昭又問衙差:“那廂房內所存放的是什麼卷宗?”
衙差一臉尷尬,抬手撓了撓頭:“是正房內放不下的卷宗,或許……也有近年來的命案卷宗。”
霍巖昭面色微沉,看來道州衙門的卷宗雖碼放齊整,卻全無分類可言。他一向行事嚴謹,望著眼前雜亂無章的卷宗排列,眉心不由緊蹙。
如此存放,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出所有命案卷宗,幾乎不可能,唯有逐卷翻閱。
他不再多問,大步走至謝婉鳶身側,與她一同埋頭翻閱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燭火漸弱,火光暈搖曳,偶爾發出輕微的“嗶剝”聲響。
謝婉鳶伏在書案上,已沉沉睡去,只剩霍巖昭一人在木架邊仔細尋找著卷宗。
忽然,案上燭火燃盡,室內陡然一暗。霍巖昭抬眼望去,本欲為她重新點燈,卻見她呼吸勻長,睡得正熟。
霍巖昭:“……”
窗外微風透入,輕輕拂動她的髮絲。霍巖昭靜望片刻,終是輕嘆搖頭。
這姑娘怎如同郡主般養尊處優……
不過想來,大抵是這幾日舟車勞頓,她未能休息好。
只是……
就這般伏在書案上睡,姿勢不得舒坦,且若是受了寒該如何是好?
他轉頭望了望窗外,只見夜色已深,冷風涔涔。此時若叫醒她,讓她回房,途中難免受風。
略一沉吟,霍巖昭覺得不如就讓她留在此處更為穩妥。
屋子東側恰有一張矮榻,似是前人為便於查閱而設。
霍巖昭暫且放下手中卷宗,到門外吩咐衙差取來乾淨的被褥和毛毯,親手將矮榻鋪好。
當然,如同她在院內對管事所言,她不喜睡硬榻,霍巖昭便為她多鋪了一層軟褥。
待一切收拾妥當,他輕步回到書案邊,先將毛毯裹在謝婉鳶身上,而後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她橫抱而起。
誰料她似有所察覺,手臂微微一動,從毛毯中拿了出來。
溫熱的肌膚貼上了霍巖昭的胸口,雖隔著衣物,但亦能清晰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
她的身子,竟是這般柔軟……
霍巖昭腳步一頓,不覺看向她的臉。只見一雙鴉黑色的羽睫纖長而濃密,似兩把精緻小扇一般,微微顫動,令他呼吸微微一滯。
他在想什麼?
霍巖昭很快回過神來,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可那截露在外的手臂仍貼在他胸前,他既不能鬆開抱著她的手,又無法將其重新裹好。
他蹙緊眉心,加快腳步向矮榻走去,然而懷中溫軟的觸感揮之不去,竟在他心底牽起一絲莫名的留戀。
這不該有的悸動令他陡然清醒,他已然同郡主成婚,不該有此逾矩之念。
思及此,他斂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榻上,仔細掖好被角。
……
翌日,朝陽透過窗欞斜斜灑落,在毛毯上鋪開一片暖光。
謝婉鳶被透過眼皮的光亮喚醒,睜眼才覺天光已大亮。她怔了幾許,抬眼望見面前書案上堆滿案卷,這才回憶起此地是卷宗庫。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漸漸想起昨夜的事。
她與霍巖昭一同翻閱卷宗,後來她站得乏了,便捧著一摞案卷到書案上翻閱,誰知竟不知不覺伏案睡去……
思及此,一絲愧疚浮上心頭。
她抬眼打量屋內,不見霍巖昭的身影,於是起身穿好繡鞋,朝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路過一處卷宗架時,她突然停住腳步。
只見霍巖昭半倚著書架坐在地上,手中還握著一卷文書,睡得深沉。
想來是他獨自查閱了一整夜案卷,終是支撐不住,就地睡了過去。
謝婉鳶抿唇偷笑,沒想到自己又無意中“坑”了他一回,撂他獨自一人徹夜翻閱卷宗,而這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前次是在軒和醫館內翻閱醫案,他也是這般熬了近一宿。
她蹲下身,細細打量他略顯疲憊的面容和微微冒出的胡茬,心頭不由泛起一絲憐憫與敬佩交織的複雜情緒。
她伸手輕輕取下霍巖昭手中的案卷,將其展開。
就在此時,霍巖昭倏然驚醒。他猛地抬眼看來,目光一定,開口第一句竟是“找到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並非命案,命案中未能找到相關舊案,眼下只有這卷與賀氏陶器鋪有關。”
謝婉鳶聞言,隨即低頭細看手中案卷。
上面記載著一樁兩年前的舊案,大意為:永成十五年,正月十六日,賀氏陶器鋪掌櫃賀子良報官稱鋪子被砸,店內陶器近乎盡毀。現場未留下明顯線索,也無目擊者,案件至今未破,兇手始終未能歸案。
謝婉鳶眉頭微蹙,只覺這起舊案同眼下賀氏一家命案或有關聯。
只是,這案卷當中,受害者是賀家,而此次慘遭滅門的也是賀家。莫非這樁案件的兇手……兩年後又回來復仇了?那他為何不在當初下手?還是說,賀氏一家得罪的,另有其人?兩樁案件根本毫不相干。
她滿腹疑團,一時間想不明白。
霍巖昭用力眨了眨眼,強掩倦意,沉聲道:“總之,我們先去問問公廨中人,看看是否有人清楚當年舊案。”
言畢,他起身走向門外,喚來看守卷宗庫的衙差。
衙差一臉倦意,醒了醒神:“回少卿,小的所知有限……”
“無妨,先說來聽聽。”
衙差點點頭:“當年這案子確實投入了大量人力調查,可最終還是沒能查出結果。賀子良前前後後跑來衙門哭訴了好幾回,說那些被砸的陶器是他一家人兩三年的生計來源,非要兇手加倍賠償不可。”
“邵刺史因為案子遲遲未破,心裡過意不去,便自掏腰包接濟了賀家。後來兩人因為這件事漸漸熟絡起來,至今還常有來往。”
謝婉鳶聽罷,心頭微微一暖。
想不到邵黎星身為刺史,雖平時對政務有懈怠,卻願自掏腰包援助貧苦百姓。這樣的父母官,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道州百姓的福氣。
只是,陶器鋪被砸一案未能查清,究竟是因案件線索太少,成了無頭懸案,還是背後另有隱情?
謝婉鳶帶著疑問離開了卷宗庫,與霍巖昭稍作梳洗,簡單用過早飯,便準備動身前往宋家。
臨行前,霍巖昭特地去找顧悠。昨日他們二人說好,今早要服一劑湯藥暫緩毒性,然而敲了許久房門,卻始終無人應答。
霍巖昭抬眼望了一眼日頭,只覺是顧悠太懶,此時還沒起床。
霍巖昭抬頭望了望天色,只當是顧悠貪睡未起,便搖了搖頭不再打擾,與謝婉鳶一同登上了前往宋家的馬車。
謝婉鳶得知此事,心下隱隱擔憂,生怕霍巖昭耽擱了服藥的最佳時辰,致使毒發加重。
然霍巖昭卻未放在心上,只無事一般地說道:“放心,我身子硬朗,頂得住。眼下查案要緊。”
謝婉鳶不解,素來將好兄弟性命放在第一位的顧大夫,如今怎會忘記霍巖昭服藥之事?
此時,公廨牢獄內,顧悠正抱膝端坐在牢房中央的乾草堆上。
他背脊挺得筆直,似是對周遭的環境極為不適。他抬頭望著高處鐵窗透進來的一絲天光,眼底盡是憂色,喃喃自語:“巖昭今日未服藥,不會有事吧……”
……
凌遠帶著一行人來到金安巷,巷口緊鄰道州中央大道,周邊商鋪琳琅滿目,繁華熱鬧。
然而一轉入巷中,景象卻是全然不同。
人煙稀少,道路狹窄逼仄,連馬車都難以通行,越往深處越是冷清,盡頭處更是道州出了名的貧民聚居之地。
放眼望去,處處是破敗傾頹的房屋。牆皮大片剝落,露出灰黑的土坯,屋頂瓦片殘破不全,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將整個屋頂掀翻。
謝婉鳶越走越是驚詫,堂堂司戶參軍,家中竟會如此貧困?!
眾人最終停在一戶院門前。
這戶人家的院門上留著幾個破洞,邊緣參差不齊,看起來已有年頭。冷風呼嘯著穿過洞口,發出陣陣淒厲的嗚咽聲,如泣如訴,令人毛骨悚然。
凌遠輕輕叩響門扉,然而過了許久,門內始終無人回應。
霍巖昭與謝婉鳶對望一眼,心下皆生了不詳的預感。
霍巖昭快步上前,從門上洞口內向院內窺探,卻見院內塵土飛揚,地面鼓起幾個土包,彷彿埋著什麼東西。
他凝神細看,面色激變。
那從土中裸露出來的,是一隻慘白的人手!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猜猜營養液會不會讓我多多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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