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巖昭當即後撤半步, 猛地一腳踹開院門。
“砰”一聲巨響,院門應聲而開,霍巖昭這才發覺, 原來大門根本未上門閂。
狹小而破舊的宅院內, 半掩不掩地埋著四個人,詭異地形成四個土包,其中三個圍繞著另一個。
在場眾人見到幾個土包, 以及其中露出來的少部分肢體時,皆是愕然。
霍巖昭快步上前, 伸手去探其中露出半截小臂那人的脈搏,然結果卻不盡人意, 已是一片冰涼。
顯然四人遇害已有一段時間,就算剛掩埋時僥倖還活著, 此刻也定然沒了氣息。
謝婉鳶心頭重重一顫,又是四條人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錮魂……蝕骨術……”
院內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說話之人, 只見那是跟在凌遠身後的一名衙差。
他面色已是慘白如紙,雙唇微顫, 低聲喃喃著這幾字。
凌遠問道:“你……可懂坊間巫蠱之術?”
衙差定了定神, 頷首道:“屬下祖母乃是一名老術士, 曾與屬下提及過這門禁術。此術名為錮魂蝕骨術,乃上古秘傳, 分為火相、土相和水相三術。施術時, 以令受術者處於陣法正中, 再以活人為祭品,環繞在其四周,令受術者與祭品同時同法而死, 以此完成對受術者的詛咒。”
“詛咒?”霍巖昭眉心微蹙,“何種詛咒?”
衙差用力吞嚥一口,繼續道:“其中火相之術,是令受術者的魂魄被烈焰焚燒,痛心徹骨,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土相之術,則是令受術之人魂魄身負千鈞山嶽,永世被鎮壓;水相之術,是令受術者魂魄陷入幽暗漩渦,永世困於無盡輪迴……”
在場之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那衙差更說得面色愈發蒼白,唇角亦微微抽動起來。
倘若當真是錮魂蝕骨術,兇手必定相當殘忍,應與這兩樁命案陣法正中的受術者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凌遠略作沉吟,吩咐幾名手下將四個土包拋開,將幾名死者挖出來。
不多時,法陣中間的死者漸漸露出面容,是一名中年男子。他髮絲散亂,沾滿泥土,頭頂的束髮冠已近乎掉下。雖已死去多時,但青白的面容上仍可看出些許醉酒的模樣。
環繞在他周邊的三人,其中兩人是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一人佈滿灰土的臉,勉強可以辨認出是宋金石,另一人則應是他的兄長宋金山。
還有一名身形枯瘦、一副病態身軀的中年女子,想來應是宋金石與兄長宋金山的母親許氏。
凌遠目視著陣法正中之人的屍身,眸光微沉:“這位想必是宋金山與宋金石的父親宋建,若這當真是錮魂蝕骨術,那麼得罪兇手的人,應是他。”
此時,霍巖昭已上前,俯身檢查起屍體。
他先後驗看四人屍身,見他們口鼻之中皆被沙石填滿,似是兇手有意為之。
除此以外,四人面部皆呈青紫色,幾乎全身僵硬,受壓的背部及四肢側面屍斑呈暗紫紅色,一切符合活埋而死的特徵。
他頓了頓,道:“四人遇害的時間應是昨晚戌末至亥初時分。亥初宵禁,所以更大可能應是戌末時分。”
“根據幾名死者死狀,想來兇手應是用了什麼方法將他們弄暈,然後拖行至此,再以沙石灌入口鼻之中,以使他們窒息而亡。”
謝婉鳶望著幾名死者的慘狀,強壓下心中悲憤,鎮定下來,在現場尋找可能的線索。
她注意到地上有幾道拖拽痕跡,雜亂不堪,順著望去,徑直延伸至屋內。想來兇手是將這些屍體從屋中搬運出來,途中曾經多次停歇,所以才會留下這般痕跡。
她循著這幾道拖拽痕跡走去屋門前,左右觀察片刻,方才邁入門內。
一進門,她眸光微凝,門檻後的些許灰色粉末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蹲下身,輕輕捏起一小撮粉末,置於掌心扇聞,眉頭倏地一緊,立即起身望向院內的霍巖昭。
“少卿,是迷香灰!兇手用了迷香!”
眾人齊刷刷朝她望來,霍巖昭也起身,快步走來。
他從她手中接過少許香灰,拿到鼻下細嗅辨認,片刻後,瞳孔微縮:“是軟筋香……”
“軟筋香?”謝婉鳶眉心一蹙。
眾人不由相互對望,面露驚恐。
身中軟筋香者,如同服用軟骨散,中毒後尚有意識,亦能睜開眼,但卻毫無反抗之力。若是如此,兇手手段當殘忍至極。
謝婉鳶繼續道:“也就是說,宋家四人身中軟筋香後,很可能是眼睜睜地看著兇手進來,將他們一一拖出去,在口鼻中灌滿沙石,卻又無能為力……”
霍巖昭頷首,神色又沉冷了幾分:“軟筋香乃禁物,主要以曼陀羅、龍腦和蟾酥製作,其中龍腦價格不菲,坊間多以樟腦替代,不過效果遠不及龍腦。”
“從這香灰的氣味判斷,當中的確含有少量龍腦,所以我想,兇手既能弄到含龍腦的軟筋香,必定非富即貴。”
謝婉鳶略一點頭:“既然如此,倘若今早派去賀家複查現場的衙差,也同樣搜尋到含有龍腦的軟筋香灰,那想必應可確認兇手為同一人。”
霍巖昭輕“嗯”一聲,眉心卻漸漸擰緊:“只是這軟筋香當中的龍腦,若無朝廷特許,極難買到。”
他略作停頓,忽而眉頭舒展:“不如我們回去問問顧悠,或許他知道該如何搞到龍腦。”
凌遠站在一旁,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推斷,不疊頷首,顯然是對他們的查案能力頗感驚訝。
之後,一行人將屋內細細搜尋一番,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抬眼望去,屋內狹小逼仄,陳設亦破舊簡陋。牆面斑駁,窗紙也有多處破損,冷風從縫隙間穿堂而過,處處透著一股寒意。
傢俱寥寥無幾,僅有一張木桌,桌面已破損地不成樣子,幾條同樣破舊的木凳東倒西歪地橫在桌旁。
屋內不見床榻,僅以一席薄褥鋪在牆角。褥子和被子看上去骯髒發黑,遍佈補丁,還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腐氣味。
謝婉鳶神色微訝,未曾想,堂堂司戶參軍家中竟會這般貧苦。然而,當她目光落在地上角落裡的幾包藥材上時,方才恍然。
先前聽凌遠提及宋母常年臥病,想必家中錢財多耗費於求醫問藥,故而家中才如此貧瘠。
一行人將屋內仔細搜查一遍,未得更多線索,便相繼退出。
凌遠站在院中,目視著宋金山的屍身,眸底悲色難掩。
“我與金山兄同僚一場,昨日還曾相見,豈料今日竟天人永隔……”他轉向霍巖昭與謝婉鳶,語聲哽咽。
謝婉鳶溫聲問:“凌司馬可知宋參軍家中具體情況?”
凌遠眨眨眼,掩飾住泛紅的眼眶,頷首道:“先前金山兄曾向我借銀錢,故而稍打探了一二。只是雖有準備,但今日所見他家中之景,仍覺震驚,想不到他家竟這般窮苦。”
他目光掃過院中宋金山父母的屍身,繼續道:“他母親許氏久病纏身,常年求醫問藥,父親宋建卻酗酒成性,還嗜賭,常將藥錢揮霍一空。這些年,他家中欠了不少外債。”
“宋建每每醉酒,便開始耍酒瘋,回來毆打他母親,所以金山兄的弟弟宋金石每晚才必須歸家,除了幫他母親煎藥以外,更要攔著父親回家毆打母親。”
“只是……宋金石也是命苦,”凌遠一聲嘆息,“他年少便幫家裡分擔勞務,到外面去做重活,不料一次意外傷了腰,再無法負重。”
“後來,幸而得邵刺史幫忙,找了份可靠的營生,到賀氏陶器鋪做了夥計。因思及邵刺史已對他家屢次施以援手,金山兄不忍再叨擾,這才向我開口。”
謝婉鳶與霍巖昭對視一眼,心下皆是一動。未曾想宋金石在賀氏陶器鋪的營生,竟是邵刺史幫忙安排。
這一發現令二人對這位刺史的印象略有改觀。儘管他在政務上確有懈怠,教子亦顯是無方,但能對下屬家人如此體恤,為百姓切實解難,這份仁厚之心倒也難得。
或許在民生疾苦面前,他確實稱得上是一位心存善念的好官。
“對了,”謝婉鳶問凌遠,“宋家就只有這四口人嗎?”
凌遠略微一頓,方才回想起什麼,沉聲道:“說及此事,金山兄好像曾提及,他還有個妹妹。只是……那姑娘方才及笄,便被許給個年過半百的老翁做妾……據說是為抵債。”
謝婉鳶心頭一震,十五歲的少女,大好年華才剛剛開始,竟被親生父親當作抵債之物。這宋建當真枉為人父!
她氣得袖中雙拳不自覺地攥緊,微微顫抖,然而思及宋建最終也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心中憤懣便又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霍巖昭眸光微冷:“那凌司馬可知,他妹妹嫁去了何處?”
“這便不知了,”凌遠搖頭,“金山兄未曾提過,我也不好細打聽。”
霍巖昭頓了頓,當即吩咐身邊幾名衙差:“那便有勞各位,到周邊鄰里那裡詢問一番。”
幾個衙差應聲而去,霍巖昭則同謝婉鳶再次勘察現場,複驗屍身。然而過了多時,直至那幾名去打探的衙差回來,他們也並未發現更多有用的線索。
一名衙差行禮後道:“聽街坊稱,這宋家的女兒名叫宋金鑫,約莫六年前,嫁給了一位姓桑的殘疾老翁。這桑老翁是一名莊宅牙人,患有腿疾,常年需以輪椅代步。”
“另有知情者說,眼下宋家所居的這處宅子,原本就是桑老翁的。當年是因娶了宋金鑫,才將這宅子作為聘禮,贈予宋家,順手還幫宋建還了一筆不小的賭債。”
謝婉鳶聽罷,秀眉微蹙,心下對宋建的鄙夷愈發深重。
霍巖昭又問:“可知桑老翁現居何處?”
衙差頷首,繼續道:“桑家宅邸離此不遠,過東河再走兩條街便是。不過街坊們都說,自六年前宋金鑫出嫁後,就再未見她回過孃家,所以她如今是否還在桑府,鄰里們也不敢確定。”
霍巖昭微微頷首,想來父親如此對待女兒,她不願回來探親也在情理之中。
他又問:“可曾問過鄰里,昨晚宵禁前後可見到宋宅附近出現可疑之人,或是聽到異常動靜?”
衙差頷首:“確有一名鄰居提及,昨晚宵禁時分,曾見一白衣男子手提兩捆藥材,在巷中徘徊不定。”
“手提藥材的白衣男子……”霍巖昭目光漸沉,腦海中閃現出顧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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