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外面毫無人影,只有風吹過枝葉,簇簇作響的聲音。
霍巖昭眉心微擰, 若有所思。
謝婉鳶呼吸一滯, 低聲道:“是誰?”
霍巖昭轉身走回來,搖了搖頭:“不知,亦有可能……是我多心了……”
謝婉鳶道:“沒人最好, 只怕有人聽到了我們適才所言。”
她看向霍巖昭:“少卿晚上多備些那恢復武功的藥丸吧,以防萬一。”
霍巖昭頷首, 顧悠從衣襟裡掏出幾枚油紙包裹的藥丸,遞上前去。
“現成的就這些了, 切記不可連著吃,若服用太過頻繁, 待毒發時我也沒有辦法。”
“放心,”霍巖昭伸手接過,將幾枚藥丸塞進衣襟藏好, “我自有分寸,不會連續用。”
……
夜闌人靜, 青藤族人皆已沉入夢鄉。
霍巖昭提前服下解藥, 帶著謝婉鳶一行人, 再次踏上了去往石洞的路。
一行人伴著月色,不多時便到了洞口, 陳三如上次一般, 尋來一些樹枝遮擋住洞口, 以免令路過的人察覺異常。
眾人吹亮手中的火摺子,先後入了石洞,依照前次的路線往深處行去。
夜裡的石洞內比前次來時的清晨更加陰冷, 寒氣直逼骨髓,而洞內隱隱傳來流水聲和蟲鳴聲,更令人毛骨悚然。
謝婉鳶不由腳步微頓,悄悄嚥了咽喉嚨。
她到底還是有些害怕……
霍巖昭緊跟在她的身側,見她猶豫,低聲安撫道:“別怕,我們先前來過,況且此行有這般多人一起,不會有事。”
言畢,他又朝謝婉鳶靠近了些,二人之間幾乎僅有一拳之距。
謝婉鳶見他靠過來,心安了許多:“嗯,走吧。”
一行人隨即繼續前行。
這次陳三聽了霍巖昭的吩咐,不再撒豆子,而是改用米粒標記路線。
如此一來,即便再遇上黃無憂那般人阻攔,米粒也相比豆子更為難拾起,多少能為他們爭取更多時間與機會。
一行人一路快步前行,很快便到了前次來的那處暗門前。
門上雕刻的蚺蛇依舊猙獰可怖,尤其是那雙深深凹陷的蛇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一種未知的恐懼感。
霍巖昭卻面色如常,先伸手試探了下,見無埋伏,便以兩指戳向蛇眼,用前次的方式,再次觸發了暗門的機關。
門內傳來一陣“轟隆”的聲響,繼而幾道“咔嚓”聲,石門緩緩開啟。
霍巖昭對眾人頷首示意:“大家小心些。按照黃婭所說,那寶物應當就藏在這裡。我們仔細找找,不要漏過任何角落。”
眾人齊聲應下,隨即高舉著火摺子,跟著霍巖昭入了暗門。
陳三環視四周,見這暗室內與上次來時並無二致,於是嘀咕道:“上次不都找得挺仔細了嗎?這裡頭還能藏什麼寶貝?黃婭不會是騙你們的吧?”
尉遲昕也仔細打量著四周牆壁,不禁問道:“黃婭姑娘沒說那寶貝究竟是什麼,也沒提示可能藏在哪裡嗎?這地方不大,能藏東西的地方看起來並不多……”
霍巖昭道:“具體我也不知,我們先再找找看,實在找不到再議。”
尉遲昕點頭,轉眸卻瞧見顧悠已蹲在角落裡,藉著火光一寸寸地檢查著地面,神情極為專注。
她倏然回想起前期顧悠在房內偷偷對比丹藥之事,心下不由懷疑,那丹藥恐怕並非黃偃青給他的假丹藥,而根本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青靈丹,是顧悠從這裡撿走的。
她悄悄走過去,輕拍了一下顧悠的肩膀,並未出聲。
顧悠一驚,猛然直起身,見到是尉遲昕,方才重重鬆了口氣。
“你拍我做什麼?”他面露不悅,“不趕緊找,今夜誰也別想休息。”
尉遲昕無奈搖頭,壓低嗓音道:“我說……你上次就是從這裡找到的那顆青靈丹吧?”
顧悠一怔,擰起眉頭,卻又立刻佯裝出疑惑的樣子:“你……在說什麼?我何時在這兒找到青靈丹了?”
“上次你拿兩顆丹藥做比對,我看得一清二楚。”尉遲昕面色肅然。
顧悠呼吸一滯,一時語塞。
尉遲昕繼續道:“你說是黃偃青給的,為何霍少卿從沒提過?你可有告訴過他?”
顧悠瞳底掠過一絲慌亂,強自鎮定,扯了扯唇角,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麼,你有這說話的工夫,不如趕緊找,說不定早就找到回去睡覺了。”
“就知道睡,”尉遲昕輕嗤,“一條鹹魚……”
話語雖刺耳,顧悠卻並未再接茬,只借著手中火摺子的光亮,再度低頭尋找起來。
這邊廂,霍巖昭在牆面上一寸寸地搜尋,嘗試著推動牆面,尋找可能藏有機關的地方。然而半晌過去,毫無所獲。
謝婉鳶秀眉微擰,若有所思地分析道:“若青藤族人不願寶物被人發現,定會藏在一處隱蔽的地方。所以……即便真有暗門,也應當不會設在顯眼的位置。”
說罷,她執著火摺子向牆角走去,俯身細細察看牆根處。
她順著牆根從最西邊走到最東邊,終於在離地一尺高度的地方,尋到一處磚塊,在她的推動下發出一絲響動。
她眸光一亮,再次加力去推,那聲響又大了幾分。
“少卿,”她猛地看向霍巖昭,未及開口,霍巖昭便已會意上前。
他蹲下身也推了推那磚塊,又藉著火光仔細打量磚塊邊緣,只見四周留有些許縫隙,這磚塊似乎可以取出來。
他隨即將手中火摺子遞給謝婉鳶,幫忙拿著,然後雙手扣住那磚塊的邊緣,稍一用力,竟真的將那磚塊完整地取了出來。
顧悠、尉遲昕等人聽聞響動,也紛紛圍攏過來,皆是期待。
謝婉鳶面露欣喜,將手中火光靠近磚塊後的黑洞,只見深處藏著一小卷紙張,以細繩捆束著。
她正要伸手去取,卻被霍巖昭攔住。
“等等,”霍巖昭神色十分謹慎,“讓我來吧,以防有機關。”
謝婉鳶頓了頓,隨即點頭應下:“少卿當心。”
霍巖昭將磚塊置在地上,之後拔出腰間長劍,以劍尖緩緩探入洞中。
待劍尖碰到那捲紙張,只聽“叮咣”幾聲金屬的碰撞聲響,洞內驟然飛出數枚銀針,直直打在劍身上。
謝婉鳶倒吸一口涼氣,適才若非是霍巖昭阻攔,此刻她的手恐怕早已被銀針刺中。若針上還塗了毒,她可能已然性命不保。
霍巖昭小心地用劍尖挑住細繩,橫轉劍身,將那捲紙張緩緩取出石洞。
他收劍入鞘,解開紙張上捆束的細繩,將紙張展開,只見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一劑丹藥的方子。
他略一思忖,將方子遞給顧悠過目:“看看這裡面草藥的功效。”
顧悠接過細看,片刻後,眸子微亮:“這都是些延年益壽的藥物,看來當真是青靈丹的配方!”
霍巖昭眸底泛起欣喜之色:“果然是個大寶貝,黃婭沒有騙人,難怪她那般謹慎。”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警惕,低聲對大家道:“這裡不宜久留,我們先走。”
一行人齊齊頷首,先後往石門走去,陳三則幫忙將地上的磚塊復原,塞進洞口。
霍巖昭接過顧悠遞回來的紙張,重新卷好,塞進衣襟的剎那,他忽而想到什麼,又將紙張交還給顧悠,囑咐道:“你儘快背下來……”
顧悠面上露出一絲疑惑,頓了頓,還是伸手接過那張紙,點頭應下。
一行人走到石門前,霍巖昭示意眾人停步,喚陳三先出去探看:“上次出門便有暗鏢突襲,這次我們要當心。”
陳三隨即拔劍出鞘,應聲而去。
不多時,門外傳來陳三的聲音:“應當無事,諸位當心,會武功的先出來。”
霍巖昭對幾人微微頷首,護著謝婉鳶,同眾人先後走出石門。
他們速速離開洞口,好在此番並未再有暗鏢突襲,又或許是前次那道機關中的暗器已然用盡。
這次探險十分順利,很輕鬆地便得到了要尋找的寶物。一行人欣喜地循著地上米粒標記的路線返回,不久便出了石洞。
天色初亮,東方天際已隱隱露出一線魚肚白。
顧悠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任務完成,總算可以回去睡覺了!”
尉遲昕悄悄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要不要……我將你對比丹藥的事,告訴霍少卿?”
顧悠的哈欠驟然停在半空,他驚慌地望向她,眉頭擰緊。
尉遲昕冷然一笑:“給你半日時間,好好想想怎麼跟我解釋。不然過了午時,我就去找霍少卿坦言。”
顧悠神色一僵,嚇得不敢動彈。
另一側的霍巖昭察覺到不對勁,關心問道:“怎麼了?”
顧悠敷衍著搖頭:“沒什麼……大概是石洞裡空氣不好,有點頭暈。”
“那便回去好生歇息。”霍巖昭道。
話音剛落,遠處的山坡後突然冒出來一眾青藤族人,約莫有近百人,個個手持棍棒斧頭等傢伙,橫列成一排,攔住了他們回去的路。
為首的那人正是部落長老梁富,他面色陰冷,目光裡盡是敵意。
霍巖昭眉頭一緊,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謝婉鳶護在身後。
陳三等人也當即警惕起來,手伸向腰間劍柄,隨時準備進攻。
梁富目光驟冷:“交出來!否則休想離開!”
霍巖昭頓了頓,心知那方子的重要性,且顧悠尚未完全記下,此時絕對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眼下唯一的辦法便是推託,爭取周旋的時間。
他揚聲道:“梁長老,我們此行只是借道經過,好奇進來瞧瞧,並無意冒犯青藤族。不知長老所指交出的為何物,想必這其中是有誤會。”
“無意冒犯?”梁富冷笑,“那暗室裡的東西,你們可是拿到了?少廢話,交出來!否則今日你們誰也別想走!”
氣氛驟然緊繃,一時間彷彿空氣都凝滯住。
霍巖昭眉頭緊蹙,心知今日之事,恐怕難以解決,或許要面臨一場硬仗了。
他低聲對身後的謝婉鳶和顧悠道:“你們兩個先回到石洞內躲一躲,待外面徹底安全再出來。”
謝婉鳶看著對面黑壓壓一片手持棍棒刀斧的青藤族人,手心微微發汗,擔憂道:“少卿,他們人太多了,不如我們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
霍巖昭卻不以為然,堅定說道:“信我,不會有事。保護好自己。”
說罷,他橫過手中的寶劍,緩緩拔劍出鞘。
謝婉鳶焦心不已,遲疑片刻,終是信了霍巖昭,拉著還有些發懵的顧悠,迅速退回到石洞內。
霍巖昭見他們進了洞口,才放下心來,與陳三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厲喝一聲:“動手!”
陳三、尉遲昕與孟柔應聲拔劍,四人當即箭步而上,衝入青藤族人群之中。
金鐵交鳴之聲當即響起,不絕於耳,無數青藤族人手中的傢伙先後被挑飛落地。
霍巖昭長劍揮灑,逼得近前之人連連後退,而陳三與尉遲昕亦不甘示弱,孟柔則默契地配合著尉遲昕,以短劍掃蕩。
青藤族人雖多,但大多都是仗著蠻力和膽量站出來的,哪裡是這四位武功高手的對手。
不出片刻,已有二三十人被打倒在地,不疊呻.吟。
梁富又驚又怒,眼裡神色複雜,一邊指揮著後面的族人繼續圍攻,一邊自己下意識地慢慢退後。
然而後面上來的族人終是因勢單力薄,被四人打得落花流水。
眼看著族人一個接一個倒地,梁富面色灰白,近乎絕望。他正準備呼喝眾人停手,卻忽見前方的山坡上閃過一束光,緊接著一聲巨響。
“砰——!!”
混戰之中的眾人皆是一愣,不由停下手中的武器,紛紛朝那處山坡看去,卻見上面並無動靜。
霍巖昭心頭一沉,憑經驗認為,這應是求增援的訊號。
“不好!他們還有後手!”
然而,待他再看向梁富亦是一臉錯愕茫然之色,瞬間覺得不對勁。
發的訊號不是他們?那還能是誰?
沒等他想明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山坡上猛然傳來。
“轟隆——!!”
緊接著,地動山搖,碎石迸濺,煙塵沖天而起。
霍巖昭恍然,是那處山要崩塌了,而下方正是謝婉鳶和顧悠藏身的那處石洞。
“鳶鳶——!”他驚恐失色,嘶聲狂吼,再顧不得眼前的敵人,瘋了般朝洞口衝去。
然而石洞已然塌陷,洞口漸漸被不斷落下的石塊封堵起來,直至最後一絲縫隙也無。
霍巖昭心下一片絕望。
洞內,謝婉鳶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嚇得渾身一僵,隨即反應過來,一把拉起嚇呆了的顧悠,拼命向洞口方向奔去。
漫天塵土和碎石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待看到洞口外正朝這裡狂奔而來的霍巖昭,她腳下的步伐卻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少卿!”她放聲呼喊,奮力向前衝,心下念著一定要逃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巨石忽然從上方砸落下來,“轟”地一聲,嚴嚴實實地將洞口完全堵住。
謝婉鳶心下一陣絕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霍巖昭的身影消失在那道微光裡。
“啊——”顧悠嚇得一聲驚叫,還想著往那已被堵死的石堆裡鑽,不料一塊銅盆大的石頭從上方掉落下來。
“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謝婉鳶猛地拽住他的腰帶,用盡全力向後一拉,兩人踉蹌著摔倒在地,堪堪避開了那塊下落巨石。
煙塵瀰漫,連呼吸都艱難。
謝婉鳶劇烈咳嗽起來,卻還不忘拉著瑟瑟發抖的顧悠,起身往一處角落裡奔去。
“先躲去那邊……別被砸到。至於能不能出去……再說!咳咳……”
洞外,霍巖昭已撲到亂石堆前,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扒那些沉重冰冷的石塊。
“鳶鳶!顧悠!你們怎樣了?回答我!”
他雙目赤紅,嘶吼聲夾雜著血音,此刻已全然顧不及再幫謝婉鳶隱瞞身份,直接喚出了她的名字。
而洞內卻並無回應。
霍巖昭心痛如刀割,拼命挪開一塊塊稜角尖銳的巨石,很快,雙手便鮮血淋漓,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可他卻似全然不覺疼痛。
極度的恐懼與焦灼令他完全無法冷靜,而越是焦急,情況便越是糟糕。
血液的翻湧令他體內的毒素被喚醒,一陣眩暈感隨即傳來,他身形一晃,下意識地扶住身邊的石塊堆,才勉強沒有倒下。
“少卿!”陳三剛剛擺脫幾個糾纏的青藤族人,見狀立即衝過來。
話音未落,一塊從上方滾落的石頭重重砸向霍巖昭的額角。他悶哼一聲,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在地,額角鮮血直湧。
“少卿!”陳三大驚,撲上前去,卻不曾想,被另一塊更大的落石砸中額頭正中。他眼冒金星,也隨即跟著暈厥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霍巖昭的意識漸漸回籠。
他艱難地睜開眼,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
劇烈的頭痛令他眉頭緊擰,這才意識到自己暈了過去,好在血已止住,應當並無性命之危。
他注意到自己周身遍佈石塊的刮傷與汙泥,雙手更是鮮血淋漓。
血……
他忽而一怔,腦中瞬間回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
他猛然起身,奔向那處被巨石堵死的石洞口,卻見陳三正躺在石洞前不遠處。
他立即上前拍打陳三的肩膀,喚道:“陳三,醒醒,陳三。你還好嗎?”
陳三聞言,緩緩有了亦是,呻.吟著睜開眼,坐起身來。
他的額頭正中赫然一個又青又紫的大包,有些滑稽,但此刻二人卻誰也笑不出來。
“醒了?”一旁尉遲昕的聲音忽而響起,她和孟柔正坐在另一處石塊堆上,相互擦著藥酒,二人身上亦滿是傷痕。
“你們兩個倒好,衝得一個比一個快。我們兩個可擋不住那麼多青藤族人,讓他們都跑了。不過……似乎他們也不知是誰炸了石洞……”
霍巖昭緩緩看向眼前那已被徹底堵死的洞口,心口抑制不住傳來一陣絞痛。
他嗓音發顫:“可有看到鳶、啊不……若雪?還有顧悠……”
尉遲昕聞言,臉色沉了下去,一旁的孟柔也移開目光。
尉遲昕沉默片刻,跳下石堆,從懷中取出一支略有磨損的木簪,和一封摺疊起來的信紙,遞到霍巖昭面前。
那簪子,正是謝婉鳶日常戴在頭上的那支。
霍巖昭的手不住顫抖,接過信紙展開,上面清晰寫著:
“若雪姑娘在我手裡,欲保其性命,將青靈丹的配方交出來。時間今日酉時,地點另行告知,若敢耍花樣,等著收屍!”
霍巖昭瞳孔驟縮,指尖倏地一緊,將信紙捏皺成一團。
作者有話說:今天這章很肥~[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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