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內, 官兵有條不紊地救援被戰火牽連的街道,昨夜杜懷禮的目標是蕭延的項上人頭和渝州城的兵權,因此他將帶來的人兵分兩路。一路由他帶隊取蕭延的項上人頭, 一路被他派去軍營,造成蕭延已反朝廷, 而杜懷禮則是帶著皇帝諭旨來平叛反賊, 順勢接管渝州軍營的假象。
很完美的計劃。
迎娶這種喜慶大事,免不了滿城慶賀, 可以說這時候從蕭延到最底層計程車兵都處於最鬆懈的狀態, 也是渝州城最容易攻破
的時候。而杜懷禮手握皇帝諭旨,甚至收到過太后暗示, 必要時可以殺永華以作蕭延反亂的證據。
反正永華拆散蕭延和純娘是眾所周知的事, 蕭延為愛復仇殺永華也很說得通。如此, 渝州兵不可能不聽朝廷。
怎麼看,優勢都在杜懷禮, 直到蕭延將長刀架在了杜懷禮的脖子上,杜懷禮還是想不明白, 怎麼就露了馬腳, 讓蕭延提前有了防備?
蕭延看著杜懷禮不服的神色,露出了個譏誚的笑, 他屈起長腿, 坐在沾血的臺階上, 手指彈了彈刀身, 叮噹金戈聲裡,映出杜懷禮被兩個士兵從後擒住雙臂壓著下跪的姿勢。
他道:“你們這些人啊,一直看不起我們,一口一個北蠻子喚著我們, 明明靠著我們才抵禦住北方胡騎,可總是將我們想象成未曾開化,只會殺人的蠻子。就連我收復燕雲十六州,創下了此等功績,進了長安,還要遭受士大夫問我是否茹毛飲血的侮辱,可以說你們輸給了你們的傲慢。”
“當然,其中還要感謝本侯早死的爹孃。”
老皇帝下令要諸節度使送親子進京為質,老蕭侯和侯夫人第一個響應送上了一對親兒女,而且聽說進京時鬧了不少禮儀和文化上的笑話,給太后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或許正是如此,太后明知永華性子惡劣,長安高門無人敢娶,她還是敢下旨將永華賜給一個手握兵權的功臣,而給出的誘餌聽上去那麼華而不實。
“將本宮最愛的公主賜給君侯,本宮倒要看天下還有誰敢嘲笑北地為南蠻之地?”
秦以前拼命學習周禮,想被中原接受。不少少數民族王朝也改胡服、換文字、歸儒學,以顯示其文化與中原別無二致。
所以在太后眼裡,蕭延肯定會感恩戴德地接受賜婚,唯一值得頭疼的是如何說服向來獨斷專行,自私自利的永華接受送親隊伍裡多一支不由她調遣的軍隊。
蕭延回憶到了這裡,嗤笑了一聲。
只是太后不知道的是,在賜婚前一夜,李漁見到了杜懷禮的小兒子。
李漁曾陪蕭延來長安為質,杜懷禮當年送來長安為質的正是他的小兒子,時隔多年,這一次,他選的還是他的小兒子。
可以說他但凡不那麼偏心兩個嫡子,這個方略都沒那麼快露餡。
蕭延道:“不用懂賜婚旨意,我便猜出了太后的意圖。”
在所有節度使中,杜懷禮是地盤最小、兵馬最弱的。因為他北有蕭延雄踞的北地,截斷了青州所需的木頭、礦產、甚至還有鹽;南有厲硯山所守的江南富庶之地,那裡有長江天險,易守難攻。
青州艱難夾縫求生,求的是兩大雄主互相牽制,誰都不敢擅動,然而蕭延越發壯大的實力,讓杜懷禮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打破平衡南下吞了青州。
杜懷禮是真坐不住,因此他這幾年對長安越來越忠誠。
忠誠,在這個群雄並起,但無一家獨大的世道里,其實是最好的護身符。因為每個人都想吞併別人的地盤,可又怕自己率先出頭,反而會被其他人聯手分而瓜之,所以沒有一個人敢動手,只能看著長安。
看著長安。
只要長安一聲令下,將某個節度使打成反賊,其餘人才可以心安理得去吞併他的地盤,而不必擔心後患。
可是長安也不敢隨意一聲令下,害怕引起各方節度使自危,引起天下大亂。
就是在這樣微妙的平衡之中,太后秘密召見了杜懷禮,杜懷禮自然是欣喜若狂,他甚至不放心將這種任務交給自己的兒子,而是選擇了親自上陣。
但也不能說杜懷禮失了智,千里來送人頭,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世道,長安還能續存,靠的就是平衡之術,青州弱小,但吞下北地後,也是一方雄虎,那麼太后費盡心機殺蕭延收兵權就毫無意義了。
在青州之後,太后一定安排了更多的螳螂來把北地切割分食。如果杜懷禮派出了兩個小子,他們未必能在比他們年長一輩、積累了厚厚軍功的各方節度使面前討得什麼好。
只是可惜,杜懷禮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連分功的事都考慮到了,唯獨沒考慮到會兵折蕭延處。
杜懷禮聽完他的分析,仰天大笑:“你是個有成算的,也是個好運的,就連老天爺都幫你,可那又如何?我有皇帝諭旨,你殺了我,太后難道會無動於衷?你照樣會成為眾矢之的,你猜猜看太后既然把肉分出去了,聞著味來的那幾只狼沒吃飽肚子,能甘願回去?”
換而言之,如今蕭延不反也得反,反正北境的地和兵長安肯定是分定了。
蕭延嗤笑了一聲:“杜節帥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人?”
他伸手打了個響指,杜懷禮聽到一聲含淚的“蕭郎”,絕望地閉上了眼。
永華還活著。
在杜懷禮的計劃裡,永華必死無疑,但是既然蕭延還活著,永華自然不會死了。
蕭延道:“都聽到了?”
自永華進城入住官驛起,她身邊都是蕭延的人,就算是那些看似柔弱的婢女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早就把杜懷禮安排的人都殺了。
永華看他們殺人,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拍手叫好,如今聽說蕭延要見她,她特意取了套喜服換上來見蕭延,雙眸含淚,柔婉地凝視他:“母后要殺我,是蕭郎救了我。”
杜懷禮聽到這話,只覺氣血湧上頭,眼前一黑又一黑的,他不死心道:“公主,他是騙你的,太后待你如此好……”
話還沒說完,臉上捱了永華一巴掌。
永華恢復了趾高氣揚的神情,站在他面前道:“當日節帥待本宮如何,可能想到今日?真是找死!”
她喝令左右:“將他拖下去餵狗!”
然而擒住杜懷禮的都是蕭延的兵,她的話並不好使,兵卒照舊一動不動地站著,永華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很快收盡,轉向蕭延,楚楚可憐地看著蕭延:“蕭郎,杜懷禮這老匹夫一路上欺負死我了,你可要為我做主。”
蕭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姿在永華面前舒展開來,她的視線不斷上移,直至仰望著他,看他長睫半壓,黑眸深沉,硬朗的頜骨上還掛著不知道誰的血,殘忍又暴戾,可永華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不已。
蕭延很強大,只有強大的男人才能帶給她數不清的權力,讓她毫不費力地就能把別人踩在腳下,所以她喜歡蕭延,比從前還要喜歡。
蕭延道:“這些都是杜懷禮的一家之言,公主莫要受他挑撥,還是該寫信問一問太后才是。”
永華雖身在後宮之中,但腦子不是很聰明,對政務什麼也沒那麼敏銳,但是她能意識到這件事很重要,於是她上道地說道:“可是我的手被這老匹夫弄傷了,寫不了字,還要蕭郎去我房中,為我代筆。”
杜懷禮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寵愛永華,只要永華還活著,這渝州城的真相可不是由蕭延編造了?難道太后還敢在全天下面前承認她為了殺蕭延,把親生女兒都搭上了嗎?這要其他節度使怎麼想?
青州亡矣。
在杜懷禮絕望之際,他聽到蕭延輕笑:“走吧。”
他彷彿看到鍘頭刀落,人頭滾地。
*
席逐月被迫返回了村子,好訊息是她找回了自己的馬,壞訊息是山路走不了,眼下她只有兩條路,或者在這個村子住到來年冬天,或者硬著頭皮去渝州城碰一碰。
因為有前兩次被蕭延找到後捉回去的經歷,即使那些官兵面對她時很漠然,席逐月也不敢貿然行事,於是暫且沒有挪動,倒是進城買東西的村民傍晚返回來後帶回來了重磅訊息。
“青州人欺人太甚!”村民憤怒道,“青州那個杜懷禮,竟然綁架了公主,冒充送親隊伍,意圖在宴席上灌醉酒殺了君侯,公主不從,他還肆無忌憚,以下犯上,罵公主,不給公主飯吃。這還有王法沒有?”
席逐月在旁默默地聽著,心裡詫異,覺得這可不是永華的性子,而且太后那麼寵愛永華,送親隊伍必然都是親信,外人有那麼好冒充的嗎?
她是稍知道些內情,而且託現代知識的福,能察覺到一些異樣,可是村民不一樣,他們本就大字不識,而且終身困守在一隅之地,所見甚少,很容易就被騙住了,馬上群起激憤起來。
“我們君侯都二十一了,還沒成親,膝下無一兒半女,青州人如此,就是要絕君侯的後,真是可惡!”
“我可聽說了,青州那邊徭役賦稅可重了,要是青州那邊過來管我們,我們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他奶奶的青州人,老子現在恨不得殺到青州去。”
吵了半天,收留席逐月的那個老婦顫顫巍巍問:“那人被抓了嗎?君侯沒事吧?”
大家才回過神,紛紛問那剛從城裡回來的村人,村人唾沫橫飛道:“放心,公主可是很喜歡我們君侯的,她看似順從了那老匹夫,其實暗自想辦法給君侯遞訊息,君侯方才沒著了老匹夫的道。就是老匹夫可惡,看事情敗落,竟然還拿出了偽造的皇帝諭旨!”
“我們君侯多忠心,看到皇帝諭旨,立刻向西南方叩拜,問皇帝是聽信了誰的謠言,要誅殺他……”
說到這兒,村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其餘人也不安地騷動起來,大多憤怒不已:“是啊君侯何時有反臣之心,皇帝又是聽信了哪處的謠言,這樣誅殺忠臣,不會讓忠臣寒心嗎?再說了,朝廷何曾管過我們,要不是君侯把十六州收了回來,我們能過得上如此太平安逸的日子嗎?皇帝隨隨便便把我們的君侯殺了,有想過新來的節度使能不能壓制住北方的胡人嗎?”
不知道誰說的:“媽的,君侯還不如反了算了,在這受什麼鳥氣!”
席逐月在旁聽了卻想,蕭延受沒受氣她不知道,但這個輿論他操控得可真是不錯。
村人繼續說道:“君侯心灰意冷,正要拔劍自刎,公主終於逃脫了老匹夫的追殺衝出來抱住他,制止了君侯,揚言說那諭旨是老匹夫偽造,為的就是挑撥君侯和長安的關係,若非如此,太后如此寵愛她,怎麼可能還將她送來北地做寡婦?公主再三作證,並寫信發往長安向皇帝和太后求證。”
村民欣然問道:“也就是說,君侯沒有出事了?”
“當然!”村人響亮地答道,“我在街上正好遇到了君侯與公主同車而乘前往軍營慰問傷重的官兵,瞧著君侯神采奕奕,與公主也很是恩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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