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族好容易將蕭延迎了進來, 自然想盡辦法攀附交情,然而蕭延進城便投入了公務之中,一心接管城中各項事務, 因青州城負隅頑抗了四日,大族們怕蕭延上摺子時將他們打成反賊, 於是非常配合。
頭兩日, 城內忙於平穩地交接政權之中,到了第三日, 許是見他們乖覺, 蕭延終於派人送來了一幅女子畫像。
“這是君侯府上的逃妾,”常山道, “原名王寶珠, 現下或許已更名為席逐月, 至於容顏,怕是也做了修改, 因此這畫像也不算得準。”
幾人面面相覷,還是領頭的那個反應快, 趕緊接過畫像:“既是君侯的愛妾, 我等自然會竭力找尋。”
等常山走後,幾人倒不將這畫像當回事:“這蕭延真是個詭詐多智的, 如今他吞併了青州, 扼住了西南要道, 守住天險, 實力大增,為防成為眾矢之的,立刻頒佈命令找所謂的逃妾,做出此等色令智昏, 既無遠慮也無近憂的做派,以便麻痺各方,可他小小年紀就能掙下如此宏圖偉業,又豈是這等人?”
若是常山聽到這話怕是要吐血不已,席逐月跑了後,他秘密在北地搜尋她的蹤跡,因為事關政局,不敢聲張,自然沒有收穫。他惴惴不安,只覺失職,愧對君侯,好容易等來長安的指令,對杜懷禮之事蓋棺論定後,他馬上懇求蕭延發布通緝令,然而還是被蕭延喝退了回去。
蕭延說,還不到時候,總要等到奪下青州。
常山跟了蕭延許久,知道蕭延就是這樣的性子,萬事都是以大局為重,無論怎樣的私情都可以放在一邊,甭說席逐月這個小妾了,就是老君候薨歿的噩耗傳來,也不耽誤他下令繼續追趕烏桓鐵騎,若非李大人力排眾議,用了大量儲存的冬冰,讓老君候停屍半個月之久,蕭延可能都趕不上發喪。
為人下屬,常山覺得幸運,能得逢明主,可私下,他又有點覺得難過,如今這難過與愧疚一起,化成了極大的動力,支使他去尋席逐月。
又是一日無果,常山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蕭延暫且下榻的青州官署,正遇上蕭延外出,他自覺屏息站在一旁,垂頭喪氣的,無顏面見君侯的樣子,蕭延目不斜視走了,常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話。
常山更得君侯看重,因此常海不能總是貼身伺候,他只知道蕭延確實有一段日子會把一個小妾帶到官署去,但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那是為了激怒永華的手段,當不得真。
再看最近一段時日,蕭延照常吃飯睡覺,領兵作戰,與往日沒什麼區別,常海是真的看不出蕭延有多在意那個小妾,他甚
至懷疑哪個小妾就是蕭延故意放跑的或者說,為了造成她逃跑的假象,蕭延已經秘密地將她殺了。
不然他想不通為什麼有女人跟了蕭延後還會逃跑。
所以常海也不懂常山為什麼要那麼賣力地尋找席逐月——雖說令確實是蕭延下的,但說到底也是為了麻痺各方,做個樣子就行,何必如喪考妣。
帶著對常山的不解,常海陪同蕭延來到了關押杜家九族的地牢,這地牢陰冷潮溼,又因為關押了太多人,而變得擁擠不堪,裡面瀰漫著難以分辨的臭味,蕭延未進去,只吩咐人把杜安州提了出來。
杜安州這身子骨沒死,不是賴於奇蹟,而是他入獄後就託人捎了一句話給蕭延,蕭延騰不出時間來見他,便吩咐大夫給他吊著命,為了讓他不至於那麼快死,特意給他闢了個乾淨的單人牢房,聽說一直有個小娘子跟在他身邊照顧他,不過這種小
事,蕭延也沒在意就是了。
“聽說你找到了本侯的父母就算不惜獻上一雙兒女,也要得到的那本奇書?”蕭延坐於太師椅上,幽冷的月光從牆上的小視窗照下來,落於他身上,顯得格外陰森。
杜安州已無站起身的力氣,他坐於地上,靠著牆,看著蕭延,不卑不亢道:“是,那本書被我藏了起來,只有我知道下落,我願意將這本書獻給武安侯,但我有個條件,想請武安侯放了那個一直照顧我的小娘子。”
蕭延沉默不語,雖是交易,但主動權在他手中,他不必說話,就能讓有求者惴惴不安地開口。
杜安州道:“君侯不信,她不是杜家的人,只是個底層的普通百姓,被我連累捲入青州的是非。”
蕭延道:“先說出書的下落,只有我得到了書,才能知你說得不假。”
杜安州衡量了再衡量,那本書確實是他唯一的籌碼,他不敢輕易給出,可是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手段與蕭延談判,於是只能心一橫,說出了個地址,在青州城外,並不遙遠,派出騎兵一日一夜就能取回。
他道:“人人都說武安侯善待百姓,我也相信君侯不會跟一個小娘子過不去。”
蕭延與杜安州也是舊相識,那時他們同在長安為質,杜安州的識時務,敏捷多思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時蕭延還在想,杜懷禮有個好兒子,若肯對杜安州委以重任,青州恐怕會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誰知會是這番境地,小子再成器,老子糊塗也沒什麼用。
蕭延漫不經心道:“聽說那小娘子一直照顧你,恐怕對你也是有意,等書到手後,我會讓她在你身邊留到為你送終為止。”
杜安州搖頭道:“不必,地牢苦寒,既只是露水情緣,不必留她受苦。”
蕭延起身:“隨你。”
他往外走去,刑房門開啟,除卻看守計程車兵外,陰影處還站著個人,荊釵布裙,一直低著頭,身姿侷促,整個人都陷於看見上位者的惶恐不安的姿態,蕭延熟視無睹地將要路過時,忽覺有異,他轉了腳尖,目光落在那小娘子的手上。
那手纖白細嫩,與周身的潦倒格格不入,似是美玉落入泥沼,格外得刺眼。
蕭延道:“誰?”
那小娘子身一抖,頭更低了,有看守的兵卒忙代答:“回君侯,這就是那個一直看著杜安州的小娘子。”
“尋常黎民百姓日日為生計奔波,如何能養出這樣不事生產的手?怕不是細作。”蕭延喝道,“拿下她。”
令出行隨,兵卒立刻動手,將那小娘子反折雙臂壓著跪下,真奇怪,直到現在,她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莫不成是個啞女?
倒是刑房內的杜安州聽到響動,擔憂地叫了聲:“阿月?”
小娘子身子一顫,視線範圍內已露出蕭延的衣袍,已是遲了,她的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席逐月一直記得補妝,無奈地牢的條件太差,沒有胭脂水粉,她要照顧杜安州的傷,總是要碰水,臉上的妝還完好,但手上就露出了馬腳。她如今只期盼著蕭延認不出她。
但事與願違,兵卒雖把她的臉捏了起來,但蕭延連看都沒看她,直接吩咐人打水來給她洗臉。自然為她“卸妝”的就是這些粗魯的兵卒,席逐月臉上的巴掌印還沒徹底消除,被士兵這樣一洗臉,臉上就跟搓下了一層皮一樣,更紅了。
席逐月麻木地跪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兵卒捧著銅盆退下,蕭延走了過來,總算看清了她的容顏,只一眼,就冷笑了起來:“阿月?”
他掐住她的下巴,雙眸戾氣橫生:“我還沒死呢,你就迫不及待找野男人了?養不熟的白眼狼。”
蕭延的手勁本來就大,如今掐住她,那幾根骨節分明的指就像是什麼冷冰冰的器械,鉗住她,但還不止如此,怒意持續地將力道輸送到她的身上,擠壓著的骨頭,好痛。
席逐月疼得淚花四溢,她蓬頭垢面,潦倒落魄地跪在他面前,是他的階下囚,他的指下鬼,可是她沒有任何的懼怕,仍舊在不屈地與他對視著,這無疑在更深地刺激他。
杜安州靠著自己,一點點從刑房挪爬出來,看到這個場景,更是大驚失色:“君侯,阿月不知禮數,恐怕是哪裡得罪了君侯,我代她賠個不是。”
蕭延只覺杜安州的聲音吵得他頭疼欲裂,他煩躁不已,將席逐月掐到自己眼前,幾乎與她鼻對鼻,這般親近的距離,兩人都不掩飾自己的怒火,他冷笑道:“我之前待你太好了是不是?任你撒野,卻沒有一次真正處罰你,把你的膽子養肥了,就連姦夫都敢帶到我面前了。”
他憤怒地鬆開手,席逐月脫力地倒在地上,蕭延不再看一眼,無情地從她臉邊踏過去:“關回去,處刑那日,讓她陪杜三上斷頭臺。”
杜安州大驚:“武安侯,你答應過我要放過阿月!”
蕭延不為所動,繼續前行,直到席逐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安州,別求他,你傷還沒好,我扶你回去。”
蕭延頓住了腳步,他耗費了不少的力氣,才勉強剋制住體內瞬間膨脹的殺意,沒有直接反身回去把那對狗男女給殺了。
可是那股煩悶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他走上地牢,隨手從隨行的兵卒手裡抽過大刀,往無人處一劈,煩悶催動內力,竟然直接讓一堵牆轟然落地。
在兵卒戰戰兢兢之中,蕭延面無表情地把刀扔還給他,翻身上馬走了。
他已決定,席逐月既然一直都這樣給臉不要臉,那這一次他不會心軟,為她破例。
她既然那麼喜歡犯上拿喬找死,那就如她所願,送她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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