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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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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十一:奚冉其人

後來奚冉回顧一生,仍舊覺得她的人生是在那個當她決定翻開《納粹醫生》閱讀的瞬間被改變了,然而彼時的她毫無所覺,只有獵奇的心態。

德國與猶太人對小小的她來說,遠得彷彿另一個次元的世界,她只當是又一部有趣的故事,直到她認真閱讀了前言,才知曉為了讓“不值得活著的生命”消失,規模小但有組織的屠殺持續頻繁地發生在美國、日本,在監獄,在醫院,在療養院。

她一下子就意識到了,她不能再以看故事書的輕鬆心態看這本書。

儘管她的態度變化了,但正文的內容還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政府有預謀地將屠殺步驟細化分派給各個不同的群體,對很多人來說“這只是一份常規工作”,因為面對的是資料表格不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可以裝鴕鳥地選出該送往集.中營的人。因為只是負責了坡道篩選,沒有最終負責槍決,所以可以麻痺自己只是在完成工作,並非兇手。甚至,政府為了保護黨衛軍的心理健康,文件中從不出現“屠殺”“殺害”這種字眼,反而用更溫和的“清理”彷彿就能豎起屏障,連最後的槍決也改成了毒氣——黨衛軍在另一頭,看不到那一頭的人間地獄,他只是在執行命令。

作者說:“哪怕是在奧斯維辛,真正享受屠殺與虐待的人都是極少部分,他們的絕大部分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受採訪的醫生不停地說。

“那只是一份常規工作。”

“我們只是在執行命令。”

“我們殺人只是為了救下更多的人。”

“有人每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才能繼續去坡道篩選,你去奧斯維辛,你去毒氣室……”

作者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跟瘋了一樣,將來你的研究出結果了,能不能也給我寄一本?我很想知道。這是受訪者對我說得最多的話。”

奚冉花了一天就看完這本書,但這本書的餘韻一直震盪在她的往後餘生裡。

她錯誤地在太小的年紀過早就閱讀了這本書,她的閱歷、知識、生活經驗無法溫暖她被凍得發冷的心,反而讓她鑽起了牛角尖,以為人心是如此得恐怖懶惰,只要算計得當,只要裝聾作啞的好處遠勝於糾錯,就算明知是錯誤的,也會寧可找藉口麻痺自我,而不去糾正。

誠然老師會在課堂上強調真善美,但義務教育下,那種話聽起來過於假大空,只是為了分數的言不由衷。她不當回事,反而遊刃有餘地開始挑撥同學。

學生時代的心思單純,就算壞,也壞不出什麼花樣,他們的訴求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奚冉不必費什麼力氣,只要拿準他們的要害,在合適的時候說上幾句話,就能讓一個原本友善的小團體分崩離析。

她起初覺得好玩,後來得手得過於順利,欣賞了一會兒那些各懷心思的醜惡嘴臉,就覺得無聊了,她停止了這種沒什麼意思的小把戲。

奚冉順利地考上了C9某一所大學,又很順利地出國留學。在某一次很偶然的機會里,她得知了機構的存在,她欣喜若狂,拿到了推薦信,如願以償地成為了機構成員。

機構根本沒有倫理審查這件事,因為實驗的物件根本不是他們這個世界的人,這是一道隔閡,他們的文明發展遠高於那些小世界的人,這又是一道隔閡。試驗取得的有效成就將推進這個世界的社會進步,這又是一道隔閡。三道隔閡疊加在一起,機構看那些小世界的人就跟人類看猴子一樣。

而且還是那種用來做實驗的猴子。

奚冉這個剛加入機構的小研究員竟然也立刻拿到了試驗場,她立馬就弄了個島,把各個年齡段、各個社會階層的人投放過去。她對這個試驗寄予厚望,用無人機監看,盼著能模仿出人類社會的程序。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這個實驗在機構早就被做爛了,但沒人提醒她。

這個機構的許多成員有著跟她一樣的病。不相信人性,看不起人類,如果真有葉文潔的按鈕,他們會按死那個按鈕。

但在平常相處中根本看不出來,大家又有禮貌,又很和氣,只說幾句話,就能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己。實則離了研究室,誰也不認識誰——字面意思上的連人都認不出來。

奚冉也是其中一分子,所以她很清楚大家這麼做的目的就是防著對方,生怕一句話就得罪了對方,讓別人追著殺一輩子。

因此別看對方上一刻還特別熱情,“冉冉,原來你是十月份生日啊,跟我同一個月欸,真好,我們可以一起過生日了。”其實兩句話後就已經不記得奚冉的生日是哪月的了。

呵,這就是人性。

奚冉倒是能理解,因為她對別人的話從來都是過耳不過腦。

遇見蕭忍那一日,奚冉正在物色收養的人家。

古代是個好時候,沒人權,她花點銀子就能買來合適的實驗物件投放到匹配的實驗環境去,一對對的雙胞胎,分隔兩地,一個送去善人家,一個送去惡人家,每過十年追查一下實驗物件的狀態。

驗需求的樣本大,她到處買雙胞胎,物色收養的人家,一路從南方來到了北地。北地寒索,又受烏桓的侵擾,氛圍與南方不同,緊張又嚴肅。

奚冉有些水土不服,胸悶氣短,蹲在路邊休息。

“小娘子。”有人喚她,聲音如青玉碎擊,“附近有醫館,可否需要我帶你去?”

奚冉抬眼,一怔,她從未見過這般乾淨的人,明鏡琉璃般剔透。她頓生興趣,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郎君,雋秀俊逸,一身富貴,卻難得沒有盛氣凌人的感覺,溫潤如玉,平易近人。

她忽然意識到實驗的紕漏,對照組裡還應當加入富貴貧窮的因素。

“小娘子?”見她久久未答,小郎君卻耐心不減,看上去實在擔心她的身體。

奚冉彎著眼笑,風情萬種:“謝謝你,我只是有點水土不服,沒什麼事。”

小郎君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講話都有些結巴:“你沒事,那就太好了。”

好純情。

現代社會資訊方達,就算是小學生也懂得過於多了,奚冉還沒遇到過這般純情的小郎君,只是被小娘子笑了一下,就能弄個大紅臉。明明依著他的模樣,平時是不缺小娘子示好的才對。

奚冉撐起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郎君,卻將他的臉越看越紅,粉色逐漸暈染到了脖子上,小郎君垂著眼羞澀道:

“快宵禁了,你要回家嗎?我送你回去吧?”

奚冉快嗤笑出聲,她生得漂亮,這般的搭訕示好不知聽過多少,小郎君一開口,就把她打回現實。

人性啊,再純情的皮囊,也抵不過胸腔裡那顆骯髒的心。

奚冉:“不必。”

她驟然的冷淡讓小郎君有些不知所措,牽著韁繩,目送她走出好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方才失魂落魄地騎上馬,他本該立刻離開的,但還是忍不住不停地回望,再三猶豫,直到確認這般做不好,就算追上去也找不到奚冉了,方才說服自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府中的書僮很快發現了小郎君的不對勁之處,他做什麼事都有些心不在焉,時常書看著看著就會出神,先生要他練字平心,他卻忽然作起畫來,畫中總是個半蹲的小娘子,姿勢不雅,卻實在美麗。

書僮好奇地問:“小郎君畫的是哪家小娘子啊?”

小郎君搖了搖頭,嘆氣:“我也不知。我與她只在街上見過一面,說過六句話,她說了十八個字,我說了三十六個字。然後她往城隍廟的方向去了,而我回了家。”

書僮聽得目瞪口呆。

小郎君苦惱地捧著臉:“我們明明只有五十六個字的交情,可不知為何,我竟然就忘不掉她。用膳時便想她愛吃什麼,她看著是江南來的小娘子,不知能不能吃得慣北地的餅饢羊肉。白日看書上學時,就在想此時此刻她在做什麼。夜間起風了,擔心她會不會著涼了。哎呀,我是不是得病了?”

書僮心道你可不是得病了。

小郎君歪了歪腦袋,窗外桃花夭夭,他很快將自己說服:“但古人一字就能成師,我與她都有五十六個字的交情了,不自

覺就會想起她,也是情理之中的,對吧。”

書僮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郎君可要去尋那小娘子?”

小郎君眼睛亮起來,顯然覺得這提議不錯,但又很快陷入糾結:“我貿然去尋她,會對她產生困擾吧。她會不會不高興?”

書僮好心建議:“郎君,城隍廟那兒都是平民的居所,我聽郎君所言,那小娘子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兒,郎君就是去尋,恐怕一時半會兒也尋不著呢。”

小郎君本還在糾結,既想見奚冉,又不好打擾她,舉棋不定時聽到書僮這話,登時什麼顧慮都不敢有了,立刻道:“你快隨我去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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