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在城隍廟尋了兩日,也沒尋到奚冉,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滴著雨的屋簷下,十分後悔那日為何不曾勇敢些,直接詢問小娘子的身份。
書僮撐著雨傘氣喘吁吁地跑來:“小郎君,我問過廟祝師父了,他好像見過那位小娘子!”
小郎君的眼眸中迸射出不同尋常的光亮,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天還落著雨,竟然就這般衝進了雨簾之中:“當真?”
書僮忙不疊地將雨傘移到小郎君的頭上去:“千真萬確!那小娘子自稱七娘子,向廟祝師父詢問養善坊裡可有合適的用來
收養的孤兒。可惜最後她沒挑中閤眼緣的孤兒。”
小郎君怔了一下,雲州不是沒有善人肯收養孤兒,但大部分都是成了親的夫妻,長久懷不上孩子又想續上香火的,觀奚冉那髮髻,可不像是成了親的。
他心裡有些疑慮,卻也只是匆匆一瞬,馬上抓住這來之不易的線索道:“她在城隍廟的養善坊沒尋到合適的,必然還會尋訪其他的山寺,快去尋。”
時局混亂,戰火不斷,世人愈發信佛、道,雲州有不少的寺廟,光是能供養養善坊的就有十幾家,說多也多,說少也少,小郎君就怕奚冉已經將這些寺廟走遍了,因此一刻不敢耽擱,冒雨就四處尋起來。
奚冉的運氣不算好,沒挑到合適的雙生不說,還遇上了雨。這雨其實不算大,帶上雨具還是能出行的,可古代哪有柏油路,哪怕是官道,一旦碰上雨天,也是泥濘不堪的,出門買份吃食回來後裙子上就滿是泥點,太髒了,奚冉還是有點嬌氣的,
她受不了,就不肯出門,住在客棧裡,每日的飯食都要店家給她送到屋子裡來。
因為她同樣嫌被客人踩溼的一樓髒。
奚冉就這樣在客棧裡窩了兩日,直到雨停,太陽也將泥路曬乾,她才肯出門。
她按照地圖,由近及遠地拜訪每一家養善坊。古代交通不便利,她為了節省時間帶了烙餅,配著水囊裡的水,坐在馬上解決午飯。馬在路上悠悠地自在往前,與一輛馬車擦肩而過。
她沒在意,那馬車卻忽然停住了:“小娘子!”
奚冉在這兒沒熟人,起初也沒意識到在叫她,直到叫喚聲接二連三地出現,又越來越近,她低頭一看,見馬下俏生生站著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俊俏小郎君。
容貌漂亮成這樣的小郎君本就很稀缺,何況他的氣質還特別乾淨,就更顯得鳳毛麟角了。奚冉立刻想起了數日前的那場“豔遇”。她挑了挑眉頭,扯住韁繩:“小郎君尋我何事?”
沒尋著奚冉之前,小郎君茶飯不思,萬般後悔當日的猶豫膽怯,在腦海盤算上千遍若是尋到了奚冉他要如何勇敢。可真尋到了,他卻又覺得那太唐突,便端端正正地站好,畢恭畢敬向奚冉行了個禮,風流倜儻,風度翩翩,奚冉暗自欣賞了一番。
小郎君的臉微微發紅:“我是北地君侯的世子,我姓蕭,單名一個忍字。那日與小娘子初遇,我的心就被小娘子俘獲了,我這些日子茶飯不思尋找小娘子,就是為了能有機會向小娘子表達我的愛慕之心。”
奚冉:“哦,原來你是對我見色起意了。”
小郎君為她的誤會窘迫萬分,也被她的大膽弄得手腳不知該如何擺弄,急忙解釋:“我並非那等浮浪之輩,只是懇求小娘子給我一個提親的機會。”
提親?奚冉震驚地看著他,嗤笑道:“你連我的姓名都不知曉,就敢與我妄言提親,還敢說自己不是浮浪之輩?”
她說完這句話才想起古代是允許男子納妾的,也就是說,婚姻對於男人來說毫無約束力,更無神聖之意義,她頓覺無聊透頂,扯起韁繩。
小郎君無法反駁,畢竟他的行為看起來確實不太端莊了。他吩咐書僮解下一匹馬,翻身追上了奚冉:“小娘子可是要出城?近來城外不太平,流民遍地,總有百姓被搶掠殺害。請小娘子務必允我隨行,保護小娘子。”
奚冉懶得理他。
她生得好,哪怕什麼都不做,不知不覺間,總會有男人圍上來,向她大獻殷勤。就算拒絕了,那些男人不是覺得她在欲擒故縱,就是覺得自己的魅力非常大假以時日總能征服她,趕不走的。奚冉為此還寫了一篇論文,結果被舉報了。
人總是這樣,不是過於自卑,就是太過自大,導致他們的心臟特別脆弱,受不了一點傷害,應激性的,他們為了轉移傷害會選擇攻擊別人。
奚冉不相信任何一個人,她備著自保用的左輪手/槍,現在不用,只是不想把子彈浪費在蕭忍身上。
不過蕭忍倒是乖巧,知道她不待見他,連並排行走都不敢,只是很有眼力見地跟在她後面,偶爾感知到奚冉瞥過來的目光,他還會默默地往後退上兩步。
奚冉只覺得這種乖巧非常多餘,因為蕭忍總是在看她,哪怕看不到她的臉,也還是痴迷地盯著她的後腦勺看,目光灼熱,讓奚冉無法忽視。
奚冉抿著唇,她揮舞馬鞭,想把蕭忍驅趕開。但出了城後路上的流民果然多了起來,遇到成年男子或者成群結隊的人,他們就老老實實地跪在破碗前討個飯,但看到落單的奚冉就跟野獸看到了獵物,目光肆無忌憚地從她的臉蛋打量她的衣裳上,充滿著讓人膽寒的惡意。
蕭忍驅馬追了上來。
奚冉故意埋汰他道:“你好像沒什麼用,一點兒也震懾不了他們。”
那些流民看到蕭忍,不僅沒將直勾勾的目光收回去,反而在看清了蕭忍的通身富貴後,目光還愈發貪婪熾熱起來。
蕭忍嚴肅地安慰她:“小娘子放心,我雖生得白淨,但平日裡於武學之事並未有過半分的懈怠,收拾幾個流民不在話下。”
奚冉不搭理他,走上了山徑,流民們終於按捺不住,衝了上來,奚冉已經摸到了左輪手/槍,預備拔出來,蕭忍卻已抽出腰間佩劍,向流民襲去。
他打架也好看,哪怕乾的是殺人的野蠻勾當,也難掩身上的風流意氣,奚冉握著手/槍,不急著出手了,開始欣賞蕭忍的風姿。卻有兩個流民非常不長眼色,見抵不過蕭忍,便向她撲來,蕭忍卻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一個回馬槍就殺了回來。
不過半盞茶工夫,他就將那些流民打得再無行動能力,察覺奚冉正看著他,沾著血的下巴微微上抬,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宛若流光溢彩的青玉。
奚冉沉默地撥轉馬頭。
剩下的路上,蕭忍又落後半個馬身,繼續跟在她身後,直到進了山門。奚冉將馬拴好,就去尋廟祝師父,她往身後一看,蕭忍知曉她去辦正事就沒跟上來,同小沙彌要了清水去洗臉了。
雙生子終歸還是難遇的,奚冉又沒挑到合適的人選,只能繼續尋找。蕭忍將早就裝滿水的水囊和讓寺廟新蒸的糕點,討好似地遞給她:“糕點是剛做的,還熱著,香甜可口,你帶在路上吃正好。”
奚冉當著他的面將水囊裡的水都倒了,糕點也掰開,餵了鳥雀:“我不吃陌生人給我準備的食水,誰知道你會往裡面加什麼。”
她說得不客氣,做得也不留情面,還對蕭忍道:“我就是這樣的脾氣,你對我怎樣示好,我都不可能領情,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別到時候一廂情願地付出了我不屑一顧的時間和精力,反而還要怪我不知好歹。”
蕭忍忍著被冤枉的委屈,小聲解釋道:“我只是擔心你會出事,跟著你是我自願的,不求你回報。”
奚冉當然不會聽信他的話,畢竟人類從學會溝通開始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撒謊。
可是蕭忍委屈的樣子也很好看,眼尾飄上緋紅,給原本就俊秀的容顏添上了幾分允許輕薄的豔麗。奚冉緩緩移開目光。
蕭忍不再說話,只老老實實地跟著奚冉,奚冉在城外走了幾日,他就跟了幾日。哪怕知曉奚冉不會吃他準備的食水,但因為擔心奚冉會渴會餓,他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為奚冉準備食水。
奚冉看他喜歡當僕從,便全了他的心思,差遣他跑腿幹事。她是真的過分,決定住在寺廟了,卻嫌寺廟的被褥不乾淨,就讓他趕十幾裡的地回城買,蕭忍下山時已近黃昏了,為了在宵禁前能出城,他必須快馬加鞭,差點沒把馬跑死,又得抱著被子,頂著流民的覬覦回寺廟,路上總免不了要纏打個一兩回。
如此幾番,蕭忍都被累瘦了,可他脾氣依舊好極了,奚冉叫他端茶倒水,他就乖乖地端茶倒水。讓他刷洗馬,他也會生疏地拿起馬刷,忍著臭味刷馬。
反而是過來給他送銀子的書僮看不下去,勸他回去:“世子金尊玉貴,何曾被人這般欺負過?只是為了個小娘子,何苦來哉?城裡有那麼多願意嫁給世子的小娘子,又何必只盯著這一個黑心腸的呢?”
蕭忍幽幽嘆氣:“我也覺得累,也想放棄,可是一想到我放棄了,就沒法子再見到七娘子了,我便覺得心如刀絞,難受得喘不上氣來。我是為了自己好,才不肯放棄,也放棄不下。”
書僮不理解。
蕭忍道:“我也不理解,你說的是不錯,城中確實有不少小娘子,可每一個小娘子讓我如此牽腸掛肚。我與七娘子素昧平生,只見了她一面,就覺得她哪兒都生得好,非常符合我的意。我是喜歡她,卻只見了她一面,與她說了五十六個字就草率地喜歡上了她。我的愛意如此輕佻浮浪,七娘子不願信我也是正常。你就當我活該受這些懲罰。”
樹後,無意之中聽到這話的奚冉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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