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奚冉準備去收穫她的成果。然而蕭忍或許就是天生克她的,當她到了書房,兩個婢女都規規矩矩地站在外頭,看到她來,便自覺過來與她行禮,告訴她,蕭忍不需要婢女了,要她重新安排她們的去處。
原來蕭忍沒有抱怨她的無理取鬧,反而主動清理了周圍的異性,以更為嚴格的標準約束了自己。
只是因為婚前那句他本可以不說卻非要坦陳的懺悔。
奚冉頭一次感到了無措,她所熟悉的黑暗落不到蕭忍身上分毫,反而還被他寬容地吸收化解。就連她都有點迷茫,原來世上真的有這般乾淨的人嗎?
奚冉看到了鏡中的自己,明豔如春日,她恍然大悟,是啊,如今她正青春明媚,又是新婚,蕭忍喜愛她也無可厚非,等再過十年,荷爾蒙退去,激情四散,她又不再年輕,那時再看蕭忍變不變心。
奚冉想通了這一點便不再折騰了,安安穩穩地過起日子來。
誠實地說,那幾年確實甜蜜。奚冉是個情商特別高的人,因為她自覺看透了人性,所以總是第一時間看穿旁人的需求和困難,只要她願意,就能將旁人哄得開心。
蕭忍又是那般乾淨的人,就算成了親有了孩子,奚冉略略主動靠近他,他也會不由自主地紅臉,這樣的人自然什麼想法都會寫在臉上,奚冉要猜到他的想法很簡單,要滿足他的需求也很簡單。
那幾年,蕭忍是真的以為他與奚冉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
直到那一年,長安下令邊將送質子去京。
十年彈指一揮間,奚冉照舊美麗,蕭忍照舊與她恩愛,看來愛情的答案她已不可能得到了,奚冉也不在意,她只想拿到記錄本。
儘管她回到現代後,她的身體會恢復如初,她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姑娘,還有無限的精力去進行她的實驗,可是這十年的安穩生活確實讓她過得不耐煩,這樣平靜毫無波瀾的生活在她看來完全是一種災難。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
當別的藩鎮還在挑選庶子庶女進長安時,奚冉已經打算帶走她的兩個孩子。她在蕭忍面前就是個慈母做派:“孩子小小年紀便要去長安為質,我實在不忍心,與其在雲州牽腸掛肚,不如陪他們一道去,還能照顧他們。”
蕭延和蕭鈺都緊緊地依偎著她,對她有無限的眷戀。連蕭忍也沒識破這謊言,遑論只有十歲的蕭延,他不知道那時的蕭忍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更不知道她雖然有兩個孩子,但心裡只記掛著蕭鈺。
蕭鈺是個女孩,女孩在古代活得太慘了,到底是她的親生骨肉,她於心不忍,想著若是記錄本裡有把原住民帶走的法子,她就把蕭鈺帶走。這大約是奚冉這個人身上為數不多的柔腸了。
蕭延只是覺得他有個好愛他的孃親,就算去長安為質,寄人籬下,要受人欺凌,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害怕的。
蕭忍雖不放心妻女,但邊將無詔不可擅自離開藩鎮,只能依依不捨地送走他們。
與其他藩鎮送來庶子庶女不同,雲州竟將夫人嫡子嫡女都送來,實在太過忠心,皇后特意召見了她,賜下很多恩賞,表演了一番君臣和睦的大戲,奚冉趁機請求觀摩有字天書。
藩鎮坐大後,長安勢弱,皇家正缺少這樣一個展示天威正統的機會,奚冉的提議正中下懷,於是皇后準允了她的請求。
奚冉如願看到了那本寫滿拼音的有字天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密碼。可是蕭延和蕭鈺以伴讀的名義,被留在了皇城裡,她瞻仰完天書後,想回去見一見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奚冉冷靜地離開了皇城,知道還沒有那麼順利地能回去,於是先一口氣準備了四本記錄本,想方設法地把它們安置在秘密基地,這樣後來者要找尋也安穩些。
就在她想要離開長安,去尋訪她的實驗物件們,她得知她也被看守了起來。奚冉更不著急了,她努力找尋見兒子女兒的方法,從他們身上得到了一些血,在很多個皇室以為她安然待在蕭宅的日子裡,她其實已經回到了現代。
手一沾上工作,奚冉感覺自己徹底活了過來,她已經快十年沒有工作過了,因此才回到工作崗位就感覺渾身充滿幹勁。
按理來說,她既然回了現代,蕭家的事已與她無關了,就算她再回去也只是為了她的實驗物件,可不知怎麼的,奚冉總會時不時地想起蕭忍。
如果她不再回去了,就這麼失蹤,蕭忍會傷心嗎?又會傷心多久呢?
奚冉腦子裡有了蕭忍穿著粗布麻衣跪在棺木前痛哭流涕的樣子,他那麼好看,哭起來本來就好看,更何況還穿著孝服,一想到他如此漂亮是因為自己,奚冉就激動地感覺渾身血液都要沸騰起來。可是轉念一想,那個環境,正妻死了,嫡子嫡女又在長安為質,蕭忍為了大局考慮,很有可能根本不會為她守孝,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續絃,重新生下嫡子,奚冉就不悅地皺起眉頭。
她並不把這些可能作為她的幻想,畢竟蕭忍可是有前科的。
奚冉決定回去。
她要予蕭忍一個痛擊,親手撕下蕭忍已經戴了十年的假面。
四年後,奚冉重新和蕭延、蕭鈺踏上了回雲州的路上。四年不見,母子三人生疏許多,尤其是蕭延長高了,人也冷淡了不少,看到她只是冷淡地看她一眼,不會再如年幼時依戀地牽著她的手。
奚冉看到蕭鈺才想起魏純娘,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小孩子,卻因為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還有些這個時代不會有的口癖,讓奚冉很懷疑她其實是個誤入這個小世界的倒黴蛋。
穿越總是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有倒黴點的穿越時魂魄被撕扯就死了,也有倒黴的魂魄被轟出體內,要是不能及時附身,與身體融合也會死。機構的機器能規避各種風險,但都說是倒黴蛋了,當然不會那麼幸運了。
奚冉便詢問她的下落,蕭鈺嘆氣:“她回不去呢,她爹孃壓根沒想起來她。”
奚冉沉吟了一下,轉向蕭延:“我覺得她可愛又善良,阿延覺得呢?”
蕭鈺受過魏純孃的照顧,蕭延記她的情,何況背後無緣無故說小娘子的壞話很沒品,蕭延就“嗯”了一聲。
奚冉道:“我回去與你爹說一聲,把你們的親事定下來。”
蕭延皺起眉頭,看起來是有些不情願的,但想到魏純娘是被永華特意點名留下,恐怕日子會很難過,而她的爹孃連還有這麼個女兒都忘了,根本不可能為了她得罪永華和太后,只會任她被永華磋磨至死。
魏純娘對蕭鈺有恩,蕭家做不出忘恩負義,眼睜睜看著恩人喪命的事來,若能得個未婚夫的頭銜,屆時開口跟長安要人也便宜些。思及此,蕭延沒有拒絕。
奚冉回了雲州,蕭忍欣喜萬分,昨夜便沒有睡,一大早就出城迎接他們,看得出他實在歡喜,奚冉當著孩子的面什麼沒有說,配合地說了思念的話,被蕭忍抱在懷裡的時候,她有些不捨。
可是很多事當斷就要斷,她是萬萬不可能為了一個男人拋棄工作,停留下來,被無聊乏味的生活消磨去她的生命。
這樣一想,她離開的決心就更堅定了幾分。
見到了四年未見的妻子,蕭忍有滿肚子的話要跟她說,他覺得這一夜都不必睡了,還不曾等他開口,妻子就率先將婢女都打發出去,握住他的手,請他坐下,說有話與他說。
在她的講述中,蕭忍的表情從不解,驚訝,再到鄭重。他早就察覺出枕邊人與這個時代的格格不入,可他不在乎,也從來沒有去問過奚冉,反正他愛的只是她,不在乎她的來歷。
何況在奚冉的講述裡,她的來歷也沒什麼可怕的,需要提防的,蕭忍更不必擔心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妻子敢將如此要緊的秘密告訴他,必定是出於對他的信任,他定要好生替她隱瞞,方才不辜負她的心。
可還沒等他發誓保證,就聽妻子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她要離開了。
儘管她嫁給他十四年,為他生兒育女,但她絲毫沒有對他的眷戀,相反,陪伴在他身邊的日子讓她覺得枯燥無比,實屬浪費時間,若不是需要利用他看到有字天書,何須這般委曲求全。
枯燥無比。
浪費時間。
利用算計。
委曲求全。
她竟然是這樣形容在他看來無比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蕭忍不敢相信,無法接受,他在正屋裡急躁地來回踱步,眼眶泛紅,流出眼淚來,幾乎是跪下來懇求妻子不要再如此殘忍。他像是快溺死的人,而妻子始終在岸上冷眼旁觀他的掙扎。
奚冉拂開他的手:“我回來是與你要一份和離書,雖然你我的婚姻在我們那兒不作數,我照樣可以結婚生子,但我這個人喜歡善始善終。”
蕭忍懇求她:“是不是我做得不好,你在怪我沒有提前把你接回家是不是?我求你罵我打我,就是不要與我和離。”
奚冉道:“你知道這兒的生活有多麼令我窒息嗎?我留下來做什麼,我是蠢的嗎?蕭忍,我寒窗苦讀十九載,刷了無數的題,看了數不清的論文,參加了一個又一個的論壇,寫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是因為我心裡有抱負,而不是為了你,留在這兒,給你做妻子,給你的孩子做孃親。”
“你的愛在我看來,分文不值。”
蕭忍的臉泛白。
奚冉道:“趁早和離,你還年輕,身強體壯,可以再續絃。”
蕭忍急切道:“我不同意!你有辦法離開這兒,自然有辦法回來,我們不和離,這兒永遠是你的家,你挑個不忙的日子,回來看看我和孩子就行。”
奚冉冷漠地看著他:“何必呢。蕭忍,我實話告訴你,我是個極為冷漠的人,對旁人一向是挑剔居多,尤其是對於愛情,我眼裡更是揉不得半點沙子。我承認這些年來你對我很好,可是隻要想到你曾為了大局放棄過我,我就會時常不安,不知道這個大局在何時會冒出來,覺得我礙事了,叫你立刻拋棄了我。所以,我無法全心全意地相信你,愛上你。”
蕭忍白著臉,痛苦道:“是我的錯。”
奚冉道:“簽完和離書,我們就各自安好吧。”
她想了想,放下兩本書:“這兩本書,一本記載了能幫助北地富強的匠技,另一本則是讓你看到我的法子。”
蕭忍臉上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奚冉笑起來:“你想我了,可以看看我。”
那時候蕭忍覺得這是奚冉對他心軟的證明,他天真地以為只要奚冉始終對他狠不下心,他們就還有可能。
他並不知曉那其實是對他的索命符。
奚冉把本子給他的時候,一定知道他會借鏡子看她,她卻從來未加收斂,她在現代社會有幾個固定的床/伴,都是些單身精英,床上各自發洩慾望,下了床就斷聯,互不打擾。
她都知道,但回到了現代,她逐一與這些床伴聯絡。
蕭忍看到這些事,手在顫抖。
在一次約會後,床/伴離開了,奚冉犯懶,留在了酒店,裹著被子,很自然地想到了蕭忍。
這麼多天了,也不知道蕭忍看了她幾回,有沒有看到她肆無忌憚的一面,看到了又是作何感想。
明明回了現代卻還是三番五次地想起蕭忍時,她就察覺到她對蕭忍應當是動了情。奚冉承認這點,但更清楚她對蕭忍動的那點情,不足以讓她為他停留。
畢竟人生那麼長,愛情又能佔得了幾寸呢?
可是她又是自私的,她喜歡蕭忍對她的愛,就不想要這些純粹漂亮的愛被汙染。與其等著蕭忍或是出於大局的考慮,或是變了心愛上了別人,糟蹋了他們之間本該獨一無二的愛,還不如由她出手,狠狠刺激蕭忍一番,讓他大受打擊後放棄他們的愛。
這麼一想,蕭忍也改變了她許多,讓她對他竟然這般寬容。要知道,她以前最討厭為自己犯的錯開解尋找理由的人,可是現在她竟然主動幫蕭忍找了理由。
她還是有點縱容蕭忍了。
奚冉回現代好生休養了一番,補充了補給,重新回到那個小世界裡,她開始四處走訪實驗物件,記錄他們的實驗狀態。由南到北,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她從秋天出發,再一次到達雲州周邊,已經是又一個夏天了。
她做了喬裝,溜進了雲州,打聽蕭忍的訊息。她做好了蕭忍續絃的準備,卻沒料到迎接她的是蕭忍的死訊。
她怔住了。
蕭家對蕭忍的死諱莫如深,但云州城不少人都知曉蕭忍的身體很不好了,從他的夫人死掉之後,蕭忍的身體就開始衰敗,差到連出門都很艱難了。
奚冉疑心聽錯了,她連剩下幾個實驗物件都沒來得及管,便回了現代。
很少有人知道,機構的機器是可以調整穿越的時間的。就連在機構內部,這個功用也是需要被禁止使用的,因為這會涉及
一個悖論的問題,奚冉私下問過其他研究員,才知道如果貿然改變事件走向,在這個世界的基礎上還會衍生出另一個小世界,相當於進入了另一條時間線。
奚冉可管不上這麼多,她毫不猶豫地回到了蕭忍自殺的那個夜晚。
她沒有露面,躲在一個下人都沒有的院子裡,親眼看到了蕭忍自殺的場景。
看著他倒在血泊裡,當血液逐漸從身體裡流出,他的眼神從絕望到渙散。
那場景漂亮得彷彿一枚琥珀,完美得將死亡定格在了最完美最藝術的時候。
只是這一刻,定格的是蕭忍對她的愛。
蕭忍對她的愛矢志不渝,如此乾淨,終於在可以蓋棺論定的時刻,成了一件藝術品。
她是真的很喜歡蓋棺論定這個成語,這意味著該死的變化不會再降臨,所有的意外都變成了不變的永恆。
奚冉沒有忍住,掏出沒有網的手機,將這一場景拍了下來,洗出來後,她總是將照片隨身帶,有時想念蕭忍了,便會拿出來親吻著蕭忍渙散的瞳孔,還有那留著淚痕的眼角。
在蕭忍以生命為代價,向她交付了百分百的愛意後,奚冉終於將蕭忍當作了愛人。
平日裡忙著工作的時候還行,不是很會想他,就算想了也可以看一眼照片。等閒下來時才覺得要命,過了三十歲,就算養了一堆貓狗,偶爾還是會覺得有點寂寞。奚冉便會用機器回去看蕭忍。
她看了一百多次蕭忍絕望自殺的場景,每看一次,就覺得對蕭忍的愛又多了一分。
於是那一次,她選擇了回到蕭忍的十八歲,他們初識的那一年。三十六歲的奚冉並不期盼與蕭忍的相遇,在現代她這個年紀當然還風華正茂,但在古代,已經可以三代同堂了,大約在蕭忍眼裡,她已經是個需要尊重的老夫人了。
奚冉坐在路邊吃茶果子,挺拔如小白楊的小郎君騎馬而過,一如當年的俊秀驚豔,奚冉多看了兩眼,似有所感,小郎君回過頭來,對上她的視線,怔了片刻,臉微微泛紅,可是顧慮到她的年紀,覺得她一定是有了家室,便沒有如初遇時那般主動,
只是在離開時照舊頻頻回頭。
奚冉被他依依不捨的樣子逗笑了,在心裡嗔罵他就是個小色胚。可是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那時新婚,她故意激怒蕭忍,蕭忍好脾氣地與她再三保證,無論她多少年紀,他都會喜愛他。
那個世界裡的蕭忍已經沒辦法證明給她看了,可是這個世界時的蕭忍,用被她嫌棄為輕浮狂浪的一見鍾情向她證明了這句話所言非虛。
這一次奚冉沒有再將一切歸功於她天資稟賦,保養得宜,才讓蕭忍對她繼續見色起意。
她對蓋棺論定了的死人總是寬容的。
奚冉扔下茶錢,追了上去。
這段姻緣開始得無比順利,十八歲的蕭忍青澀無比,隨便撩撥一下就上了鉤,做了她的入幕之賓。他得知她是個沒了夫君後,才肯上她的榻,便開始思考起與她成親的事,理所當然地被奚冉拒絕了。
這個世界裡的蕭忍,始終不曾娶妻,最終過繼了個子侄,繼承了世子之位。
直到此刻,奚冉才明白當初蕭忍那些話,並非為自己開脫。他說的都是實話,哪怕奚冉離開前給個確定的歸期,讓他覺得兩個人的關係被確定了下來,他都不會考慮娶妻的事。
但奚冉也知道自己的脾性,她打心眼裡不相信任何一個人,除非這個人肯剖開他的心掏出心臟。
她照舊不肯為蕭忍停留,卻要一次又一次地享受他的愛。
最後一次,回到小世界裡去見蕭忍,奚冉已經滿頭白髮,垂垂老矣,他還是那麼年輕,打馬從街上走過,奚冉沒忍住,開口叫他,蕭忍轉身過來,見到是個陌生的老嫗,他下了馬來,沒有任何的架子來詢問她可要什麼幫助。
他當然認不出奚冉,這具足夠年邁的身體也不會讓人產生與戀愛的任何聯想。
奚冉笑了笑,道:“小郎君騎馬過去,讓我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一位故人。”她的口袋裡還放著蕭忍死去的照片,她最後看一眼蕭忍活生生的眉眼,“是我眼花了認錯了,打擾了小郎君,真是抱歉了。”
蕭忍寬和的一笑,笑容還是那般乾淨,他道:“無礙,我見老婆婆也覺親切,能與老婆婆說上幾句話,是我的榮幸。”
他替奚冉結清茶資,這一次,終於可以無牽無掛地翻身上馬,走出這條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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