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張家明把信擱進包裡,又揀了些沒凍太硬的小麵包裝進包裡當乾糧,又回頭和郵局的人交代過兩天再回來拿東西。
明天是大年初一,郵局只怕也不開門。不過現在這種乾燥寒冷的雪天,外加是包裝好的麵包,多放幾天想必也不會壞。
張家明也是來了西北才知道,原來在北方,薯片薯條餅乾之類的東西拆封後吃不完,敞著口幾天都不會受潮,還能越放越乾脆,真好。
他急匆匆地掀開毛氈門簾走了出去。
外面還下著小雪,街上沒什麼人走動,他背起包張望了會兒,就往澡堂子走去了。
這時節還熱鬧著能打聽的地方估計就只有澡堂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只憑一點模糊的山脈剪影找人,張家明恐怕不敢誇下海口,但在塔丘……這個牛羊比人口還多的地方,其實找人挺方便的,附近方圓幾百裡來了生人,都能當個新聞傳得到處都是。
而且這裡的牧民特別厲害,他們能辨認出每一座雪山,連帶著周圍有什麼村落、水源地也一清二楚。
小鎮上澡堂子就一家,張家明進去後給了前臺的小夥兒一張百元大鈔,人家就屁顛屁顛替他進去問去了。
二十分鐘後,張家明不僅知道了照片裡那座山是哪一座神山,途徑的公路是哪條國道,周圍有哪些村子,還和一個洗澡洗得渾身冒煙熱心大哥租借到了一輛越野車。
塔丘縣雖只是個偏遠小地方,但駐的部隊不少,還藏有不少涉密單位,那大哥估摸著是個行內人,人特警惕,聽說有人大過年拿著張截掉一半的照片打聽有的沒的,腰上捆著條浴巾就出來了。
大哥眯起眼,操一口方言問他:“哎,你是幹啥的?大過年的問打聽閒事情,到底想弄啥呢?”
“我好朋友來這兒拍戲,我們都遠在異鄉,回不去老家過年,就想過去找她一塊兒過年,這樣兩人也都不孤單了。”張家明苦笑著解釋了一通,“可實在摸不準具體在哪兒,沒辦法才四處打聽。”
“好朋友?怕不是女朋友吧?”那大哥眉毛抖了抖,想到那照片雖然截掉了一半,但也能看得出是個女娃的自拍照,沒被截掉的那隻胳膊穿著女娃娃才穿的花棉襖呢!
張家明擺擺手:“不是。”
那大哥眯著眼,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嘿嘿一笑:“喔,追著呢?”
張家明哭笑不得,只好承認了:“是,追著呢。”
這當地的口音太魔性,他才和這大哥沒說兩句話,口音都偏了。
“啊呀,你很不容易啊小夥子!既然是這個樣子的,那你開我的車去!我的車子漂漂亮亮的呢,剛洗的,噴噴香,你拿去開!要是追到了姑娘,可要請我吃烤全羊喔!”大哥說著把鑰匙拿出來了。
張家明從沒見過這麼豪爽熱忱的人,被他弄得也呆了一下,他都不怕他把車開走了不還回來嗎?
不過他的確需要一輛車,於是趕緊把錢包裡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了,往那大哥懷裡塞,就當是押金了,還主動留了電話。
大哥倒是沒有多推辭拉扯,隨手從中抽了兩張,擺著手笑道:“不用給這麼多嘛!我瞅著你就是個學生娃,這裡附近的大學生,我都知道的,你就拿去開吧!”
大西北的冬雪和這裡的民風與地貌一般粗獷,下得又猛又密,像是從天上鋪天蓋地砸下來似的,再這麼下幾天,估計路就不好走了。
幸好這會兒勉強還行,張家明開著那輛確實還挺香噴噴的長城,冒著雪往照片上拍到的那條公路開去。
下雪的天黑得早,雨刮器在前擋風玻璃上吱嘎吱嘎地來回掃,車燈打出去的兩束黃光在漫天飛雪裡顯得又弱又短,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路面,他艱難地沿著國道一路找。
足足開了兩個多小時,終於開到第二個聚居人口多些的村子口,瞥見風雪中有許多外地牌的車停在那兒,還有幾輛房車和皮卡,他忽就鬆了口氣,應該是找到了。
天已經黑透了,都快晚上九點了,天寒地凍,村子裡也很安靜,沒什麼人出來放煙花。這裡是多民族混居,有些民族是不過春節的,因此即便今日是除夕,也有很多人家不貼春聯,不吃年夜飯,也會不拜年守歲,日常作息和平日差別不大,早早睡了的也有。
張家明把車停在村口,踏著雪摸黑往裡走。
村子深處好像還有幾個造在半地下的地坑院亮著燈,他準備挨個過去看看。
越走越近,遠遠看到幾根高高的燈光架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還有外圍搭設的攝影棚,他的心就跟著狂跳了起來。
第一個院子裡沒有演員,只有一些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忙碌,扛著 boom 麥克風的小夥子正把線纜往手臂上一圈一圈地繞,兩個場務正合力把一個巨大的反光板往箱子裡塞,其他人也收拾著場地上的道具和裝置,院子裡的房間一個個都敞開門,各種貼著標籤的器材箱、服裝箱一一個摞一個地堆著,看來已經拍完了。
這劇組準備撤了。
張家明快步往前走,第二個院子不讓進,他腦袋一探就被個戴眼鏡的小助理攔住了,大概是因為張家明穿的軍大衣,又戴著毛帽子,在雪地裡走了一大圈帽簷上全是雪,他可能以為他是當地人,還挺禮貌地說:“這位老鄉,你是要回來拿東西嗎?還是要找女主角簽名?不好意思啊,現在導演監製和主演都在裡面開會,外人暫時不能進,麻煩您諒解,你明天再來吧,到時候女主角有空了,我通知你好不好?”
女主角啊,那他沒啥興趣,張家明裝得憨憨一笑,衝小助理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往前走了。
第三個院子還更舊更小一些,門口也沒人攔著了,剛走到門口,張家明往虛掩的大門裡一看,就驀然怔住了。
院子裡進進出出人挺不少,這裡應該是專門包下來給那些小配角、小演員休息住宿的地方。
一片嘈雜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饒莉莉還沒卸妝,還是一副民國小丫鬟的打扮,頂著兩個圓圓的髮髻,裡面一件碎花盤扣的小棉襖,外面披著一件不倫不類的軍大衣,衣服還不合身,肩寬了太多,領子豎起來的時候幾乎要把她半張臉都埋進去,袖子也太長了,只露出幾根凍得通紅的指尖。
她就坐在堂屋的屋簷下,被昏黃的燈照著,微微仰著腦袋看雪。
當了演員後總得減肥,她比兩年前瘦了不少,側臉線條明晰,鼻樑高直,眼睛也顯得更大了……很漂亮。
兩年多了,張家明站在門外的黑暗裡,竟有些近鄉情怯。
平時他也時常能聽到她的聲音,能看到她的照片,偶爾視個頻,似乎她從來沒有遠離過他身邊,可這麼多種的聯絡方式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親眼見到她的這一瞬間。
她在這裡,他也找到她了。
就像那一年,她也像從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現在鎮中學的天文館,仰起頭,大聲喊他:“哇張家明,你怎麼一個人爬這麼高看星星啊?我找你找得要死,結果你還那麼浪漫,還悠哉悠哉看星星!”
想到她那句能把想死的人都氣活過來的話,張家明垂下眼,忍不住勾起嘴角一笑。
雪輕輕地落下,他輕輕地推開了門,拾階而下。
踩雪聲驚醒了看雪的人,饒莉莉不覺轉過頭來,她茫然的目光穿過院子裡飄浮著的細碎雪花,看清紛揚的雪夜裡走來的是誰後,瞳孔驟然就放大了,之後便直愣愣地呆在了那裡。
直到張家明已經走到面前,她都還沒反應。
張家明心裡明明也湧動著萬千思緒,本想故作輕鬆地和他說一聲好久不見,可看到她明明滿眼愕然,愣了好久,忽而嘴角往下一瞥,竟好像馬上要在他面前哭出來似的。
他也心生澀意,喉頭乾啞得說不出來話。
兩年了,六百多個日夜,他和她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牽掛著對方,在電話裡聊著瑣碎又無關緊要的事情,在簡訊裡說晚安,在視訊通話裡互相取笑對方的新發型。
若是說故作輕鬆,他和她都已故作輕鬆很久了,如今四目相對,才發現那份牽掛實在太沉重,他根本放不下。
沉默地相互看了好久,還是饒莉莉先怔怔地開了口:“你……你真來了啊……跟做夢似的,我還以為我凍傻了呢。”
張家明伸手往她額頭上很輕地彈了一下:“想什麼呢,本來就不聰明,再凍傻了還得了。”
“張家明你想死啊!”饒莉莉給他氣得一瞬間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連樟溪的本地方言都飈出來了。
張家明看著她鮮活的樣兒,笑起來。
嗯,這才是饒莉莉啊。
兩人之間本來有些彆扭的氣氛,隨著這一兩句話就破了冰。張家明在她身邊坐下來,瞥了眼她的手,伸手拽過來,從兜裡掏出一管凍瘡膏,先不由分說給她抹上,又問:“戲拍完了嗎?今天能走了嗎?”
他開車過來之前特意繞著鎮子找了好幾家藥店,才找到一家還有開門的,買了點藥過來。
饒莉莉被他拉著手有點不自在,把手往後縮了縮卻沒縮動,他還條件反射地收得更緊了些,好像在說別動,她只好作罷,沒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低聲回答:“收工了,我本來今天就可以走了,但沒車回去,本來想等明天坐演員大巴的。”
她爸媽其實也來了,但因為大雪飛機迫降別的地方了,現在都還沒過來。饒莉莉本來也認命了,想著一個人過年就一個人吧……卻沒想到張家明真來了。
她拿眼偷偷地看張家明。
他曬得可真黑啊,但人壯實多了,還是國家鍛鍊人啊,小屁孩都給練得寬肩窄腰翹屁股的……咳,他手勁都變大了,剛剛她竟然都沒掙過他!想到這裡,饒莉莉還挺不服氣的,小時候張家明還得她幫他打架呢,現在倒反天罡了!
都怪造電視的,螢幕越造越寬,弄得她也得跟著天天減肥,不然上鏡一張大餅臉可醜了,現在可好,減得她力氣都沒了。
人也怕冷多了,以往她要是看到這麼大的雪,早歡實地奔出去堆雪人打雪仗,能玩得不亦樂乎。
“我人都在這兒了,想看你就正大光明看,不用偷偷摸摸。”張家明忽然出聲。
饒莉莉臉一紅,把臉往軍大衣領子裡又縮了縮,狡辯道:“誰看你了啊。”
“都快斜視了,還沒看呢。”
“兩年沒見你嘴真甜啊你!”饒莉莉氣得要抬手掐死他,可惜手都抬不起來,再一看,他低垂眼簾,溫柔笑著。
他的手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反扣過來,把她的手整個握住了。
饒莉莉聽他的,正大光明瞪著眼看他給自己每根手指都仔細塗藥,看著自己的每根手指都被他滾燙的手握過了,這讓她原本一直想把手抽出來的力氣都漸漸弱了下來。
看了會兒,她終於也後知後覺,開始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反常地低下頭。
饒莉莉開始瞪自己的胸口,好像在質問胸腔裡的心臟同志,你跳那麼快乾什麼?還那麼大聲!她覺得她不用低頭都能聽到咚咚咚的心跳聲了!等下萬一被張家明聽到了可怎麼辦!
“好了,那我跟你進屋收收東西,一會兒跟我的車走吧,回鎮上住去,總比在這裡擠著好。”張家明站起來,張望了一下,“你住哪個屋?”
再好的劇組也不可能給小配角住單間,饒莉莉跟五個人擠一個大土炕,確實睡得不太好,她下意識就聽話了,點點頭:“我沒什麼東西,就一個包,不用收拾了,我去卸妝換衣服就行,你在沒風的地方等我吧,哎對了,你冷不冷?我這兒有熱薑茶,給你喝點。”
她把大衣裡一直捂著的保溫壺拿了出來,塞給他就急忙忙進去換衣服洗臉拆頭髮。
同屋的都是小演員,有個人看見張家明瞭,聽八卦地問:“莉莉,你男朋友來接你啊?”
“哎呀不是不是,你誤會了,那我發小,我們倆清白的很,我跟他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他在這附近上學,知道我也在才過來的……”饒莉莉把頭髮拆下來,下意識就解釋了一堆。
同屋的咬著嘴唇,眨眨眼,忽然一笑:“哦……是能一起牽手、喝同一壺水的發小啊?”
饒莉莉動作一頓,從窗戶裡看出去。
張家明筆挺地站在外面,還真挺自然地揚起脖子,拿著她的水壺喝水呢!雖然沒碰著嘴,她臉還是瞬間爆紅了起來。
再說更說不清了,她趕緊儘快動作卸妝,拿了行李就趕緊走了出去,剛走出來,張家明的手就伸了過來。
她看著他特自然特習慣地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袋,順手又把自己頭上的帽子摘下來,熱乎乎地往她腦袋上一扣,沒等她反應,他換了隻手,牽了她往外走。
如此行雲流水,饒莉莉都蒙了,再想到兩年前篝火旁……
她忽然有點心虛……呵呵呵……這世上確實是沒有又親嘴又牽手的清白髮小啊!她抬眼瞅了瞅一臉正派的張家明,小聲地問:“那個……那……那我們去鎮上住哪兒啊?”
張家明說:“住酒店。”
饒莉莉兩眼一黑,聲音都哆嗦了:“開……開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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