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陶萄和鬱巒兩個?都是不大正常的青春期孩子, 饒莉莉和張家明正經歷著所有青春期孩子都有的疼痛酸澀。
只是有人陣痛,有人錐心?裂骨。
走過青春後,時間像一把?篩子, 篩去了許許多多細碎的疼痛,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曾經的自?己活在一場盛大熱烈的歲月裡,卻不知當年那個?年少的自?己, 也幾乎每天都在承受著那個?年紀還無法消解的痛苦。
變成所謂成熟的大人了, 自?然?覺得那些?曾耿耿於懷的都成了小事, 只有那時彷彿世界崩裂絕滅的自?己知道那場青春的風暴有多大。
饒莉莉倒還好,她的青春期唯一的要求就?是父母未經許可不許隨意進入她的房間,她宣告會自?己打掃整理房間,還申請擁有隨時反鎖房門和不爽時保持沉默的權利。
羅淑芬和地雷老師對此都沒有異議,甚至熱烈鼓掌:“好哇好哇,你怎麼不早說?你不知我?們每天要整理你那狗窩豬圈有多累, 以後就?沒有這些?煩惱了!”
饒莉莉:“……過分了啊。”
比起饒莉莉絲滑地跨越了青春的苦雨,張家明卻似乎一直身處大雨之中。
他初中三年都穩居年段第一,上了初三後,分數依舊保持斷層領先,不出意外,他將再次被學校選送保送考。
臨近中考, 張家明爸媽或許是當年創傷應激綜合症和更年期一起來了, 生怕又發生和小學畢業那年一樣?的意外, 最近陶萄家忙著申請老廠房用地忙著做榴蓮披薩的時候,張家明爸媽都不吵架了, 開?始男女搭配,合夥嚴密地看管他。
不管張家明怎麼反對反抗都沒用,周慧都不讓他中午吃學校食堂了, 開?始風雨無阻地騎單車送飯到學校,張國棟也不讓他自?己騎車上下學,每天都來回開?車接送。
外人見了不知真相,還會說:“小明啊,你爸媽真是太?稱職太?愛你了,你以後真的要好好孝順他們才是。”
張家明給管得天天沉著一張臉,越發沉默寡言。
只有張阿公看出端倪,覺得這樣?不成,天天勸:“小明都要中考了,唸書壓力很大,你們就?不要成天盯著他了嘛。”
可固執己見似的兒子兒媳從來不會聽他的,勸得多了,張國棟聽得不耐煩,擰著眉頭?說:“爸,時代早就?變了,現在養孩子哪能像你以前那樣?啊,隨便給雙筷子給個?碗餓不死就?行,你不花心?思好好培養他,以後他連工作都找不到的。我?當年要不是靠我?自?己,按照您那養孩子的法子,我?們全家還在地裡刨食呢!教育小明這件事,你就?別亂插手啦好不好?你又不懂這些?的嘛!”
張國棟提起自?己年少求學的事兒就?有些?怨氣,當時張阿公因為家裡實在困難,就?想讓學業優異的他輟學,他當時跪下來求父母讓他繼續讀書,哭著保證他一定會考上,每天拼死拼活唸書,又拼死拼活考入政府大樓,最後才能有今天。
雖然?今日?的他仍是小科員,庸碌十年,事無寸進。
他一直覺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可後來為了能供他讀下去,張阿公只好放棄底下年幼的兩個?孩子,張國棟的弟妹都沒能讀完初中,如今還在隔壁縣城的農村種地。
聽張國棟爭吵提起往事竟是這樣?怨怪的口吻,張阿公又是震怒又是傷心?,當年剛過三年災害不久,每天飯都吃不飽,怎麼供他讀書?多一個?人掙工分,家裡分的糧食才多,才不會餓死。
後來,面對張國棟的乞求,張阿公和阿嫲也同意了,夫妻倆搶著幹公社?裡沒人願意主動乾的重勞力,還要把?口糧省下來留給三個?孩子吃,那幾年苦得張阿公至今回憶起來都會鼻酸流淚,為了他能讀書,老伴兒還在做活兒時落下病根,吃了十幾年的中藥,最後才會早早就?去世。
在他們那個?年代,活著才是最緊要的事。
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原來大兒子心?裡竟還在怪他,張阿公氣得血壓都高了,當天就?收拾行李到在隔壁縣城種玉米的二兒子家住了。
張阿公被氣走了,張家明在家更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
具體?今天是怎麼發生的劇烈爭吵,饒莉莉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周慧趁張家明出門買文具的功夫,用備用鑰匙開?了他的房間打掃,還把?他抽屜的鎖給撬了。
之後就?從抽屜裡發現了其他女孩兒給他遞的情書,又翻了他的垃圾桶,還發現了被紙巾包裹壓在最底下的一顆菸頭?。
等張家明回來,自?然?就?是??x?一場酷烈的三堂會審,母親尖聲質問他是不是早戀了,和誰早戀?又問他是不是和不三不四的混混偷學會了抽菸,捶著胸口哭問他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哭訴他在中考前這樣?關鍵的時候學壞,如果考場再次失利,怎麼對得起父母。
張家明掃了一眼自?己那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的房間,一言不發。
張國棟怒火中燒,忍無可忍,猛地一把奪過他的書包,狠狠往地上一摜,嘩啦一聲將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翻了半天,突然?又發現張家明居然在書包底部的支撐板下面偷偷藏了一部手機,更是站起來就?是一巴掌。
“手機哪兒來的?啊?你哪裡來的錢買手機?”
張家明嘴角瞬間被扇破,他卻只是垂著眼,依舊一聲不吭。
“我?問你哪來的!說話!”
張家明不說,從小到大數不清的打罵經歷已經告訴他了,哭、辯解、反抗、頂嘴,只會讓這場毆打變本加厲,只能忍著,也不能哭,才算完。
“好啊,不說是吧?你真是長大了!翅膀長硬了是吧!”張國棟氣得渾身發抖,冷笑著將那部手機狠狠砸在地上,“你能不能聽點話啊?我?天天在外面裝孫子,拼死拼活掙錢回來,早戀、抽菸、偷手機,你就?是這樣?報答我??我?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廢物!”
手機在地上四分五裂。
“報答?你們到底要我?怎樣?才算報答!把?這條爛命還給你們,行了吧?”他猛地抬起了頭?,雙眼通紅,瘋了一般衝過去狠狠推開?父親,撲在地上顫抖著撿起那部摔得電池後蓋全飛了,螢幕碎裂了的手機。
“張家明!你反了天了!”一向溫順的兒子居然?敢反抗,張國棟被徹底激怒,氣得臉漲成豬肝色,嘶吼道,“看來我?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頓,你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皮帶,對摺握在手裡。
後來還是隔壁住的陳婆婆聽得張家鬧得不像樣?,隔著牆都能聽見周慧又哭又尖叫,張國棟怒罵不止,卻漸漸聽不見孩子的聲音,她駭得連忙叫上鄰居過來勸。
護著頭?蜷縮在地上,被抽得渾身紅痕血印、渾身顫抖的張家明才趁亂跌跌撞撞地奪門而逃。
饒莉莉在電話那頭?都哽咽了:“小明沒有偷手機,手機是我?存錢當生日?禮物買給他的,還是從我?班上同學手裡買的。我?同學的爸媽要給他換新款了,舊的不要了……只是別人不要的舊手機,小明連用別人不要的手機都不行……”
“他天天被他爸媽坐牢一樣?監視著又哪兒能早戀啊,人家女孩子那麼認真寫?給他的信他不忍心?扔垃圾桶裡而已,他本來想第二天還給那女生再說清楚的,誰知道夾在英語字典裡還暫時鎖起來都能被周慧阿姨翻出來……”
饒莉莉抽了抽鼻子,語氣漸漸低沉,“不過,他會抽菸的事,連我?也不知道……”
抽菸?不對,她陶萄心?頭?一凜,她好像記得這件事!
陶萄本來越聽心?越沉,一聽到張家明抽菸這件事,她激動得猛地坐直了。
她人一抬,不慎將鬱巒的下巴一撞,將迷糊中的他整個?人都撞得往後一仰。
鬱巒悶哼了一聲,下巴一陣痠麻,直接被撞醒了。
他手忙腳亂地撈住跟著掉下來的耳機,揉著差點被姐姐的鐵頭?撞飛出去的下巴,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捂著下巴,懵懵地轉頭?一看,陶萄握著電話,一邊站起來拿上面行李架上的揹包,一邊神色沉凝地對著電話那頭?說:“我?想想,讓我?想想,我?能想起來的……”
鬱巒鬆手將耳機掛在脖子上,下意識抬手把?姐姐單手夠不著的揹包拽了下來自?己揹著,陶萄看了他一眼,此時顧不上其他,用手指了指車門,招呼他跟上,趕緊下車。
車上都只剩他們兩個?和車門邊等著的曹老師了。
鬱巒把?自?己的書包也拉下來,前面背一個?,後面背一個?,乖乖跟著姐姐下車了。
他上車前也領悟了不得了的東西,現在腦袋還沒完全整理好,姐姐說的對,他腦袋裡開?了一間商店,裡面有一排排貨架,商店裡必須要陳列齊整,思緒才能往下貫通,不然?就?會卡住。
陶萄已經率先跳下了車,正皺著眉頭?和電話那頭?的莉莉詢問情況:“你先別急,你們鎮上到處都找了嗎?張阿公聯絡了嗎?小明爸媽不讓聯絡?我?真服了,他們當爸媽的沒去找嗎……張叔叔說隨他去,只有周慧阿姨、鄰居家的阿公阿婆們和你一起找了大半天?!”
她聽到最後聲調都拔高了,特?別不可思議,還有一股火跟著冒了出來,陶萄忍了忍,才小聲告訴莉莉:“你旁邊有別人嗎?我?……我?覺得小明應該不會來市裡,你們學校裡找了嗎?”
饒莉莉驚愕:“學校?”
學校對大多學生來說都是痛苦的源頭?,誰也不會在捱打之後無處可去時跑回學校去,尤其現在還是寒假,可張家明不同。
學校……陶萄總覺得那兒對他而言,或許是一處寶貴的避難所也說不定。
陶萄站在酒店門口,嘆了口氣:“我?猜……他可能會在學校的天文館,你別告訴小明的爸媽,也別把?這個?地方告訴其他大人,畢竟偷偷翻進去這件事老師知道了不好,我?覺得吧,他這種時候可能需要的不是被一堆人找到,是一個?不被大人們找到的安全地方。”
饒莉莉來不及疑惑陶萄為什麼會知道,她很快留下一句:“好,那我?自?己去找他,我?肯定不告訴別人。”就?匆忙地先掛了電話。
陶萄聽著嘟嘟的電話結束通話聲,在心?裡嘆息。
這次張家明和家裡的衝突她不太?記得了,可能上輩子沒發生過,畢竟現在很多事都不同了,如果是這麼嚴重的事情她應該會有點印象。
她剛剛才想起來,她為什麼會知道張家明抽菸?她因為對這件事太?驚訝了所以記得很深刻。
曾經十五六歲的她真的很遲鈍,心?大得很,一直都沒發現張家明軀殼下的痛苦,那個?年代的教育氛圍不同,那個?年代也不會有人覺得父母嚴密的看護孩子有什麼不對,沒人會說孩子需要空間和自?由?,反而還會覺得父母特?別仔細負責。他上輩子在鎮中學也是老師們心?尖的寶,一直是第一、學生代表、升旗手等等,他那麼乖的一個?好學生,實在讓陶萄不敢相信他會做這種事。
直到那一天,她看到張家明在學校天文館抽菸。
上輩子她在鎮上讀初中時,頭?腦如漿糊,讀不進書,經常逃課,饒莉莉的爸爸畢竟是中學老師,她不敢如她一般明目張膽。很多時候,陶萄不想聽那些?聽不懂的課,都是獨自?去學校小賣部買點好吃的,就?翻牆溜進學校樓頂最高處的圓球形天文館玩。
陶萄初中讀了三年,這個?傳說中的天文館也就?市裡教育局領導下來視察時裝模作樣?開?過一次,還舉辦了一次聲勢浩大的公開?課。
她當時一進去就?喜歡上了那個?地方。
它有個?半球型的圓頂天花板,是用一塊塊玻璃拼成的,頂部可以開啟?,據說能讓望遠鏡輕鬆對準天空任何?方位的天體?,能觀測到很多的星星。
這間天文館是學校的形式主義工程,也是用來寫?在報告裡的某種政績,從來沒學生真正操作過裡面的天文望遠鏡,陶萄都懷疑那些?望遠鏡是模型,但這個?教室的確很美很美,走進去後,時光寂靜無聲,陽光長驅直入,躺在地上望著天,彷彿能被湛藍的天空緊緊擁抱。
陶萄畢竟是陶廣志的女兒,天生就?帶著會享受的基因,她逃課時經常像猴子似的攀爬著翻過鐵門,千禧年流行的老式防盜門門鎖都特?別容易開?,用食堂飯卡在門鎖和門的縫隙裡向下用力一刷,就?能溜進去了。
在裡面安安靜靜曬會兒太?陽,睡一覺,特?別舒服。
結果有一次她摸進來時,厚厚的綠色天鵝絨窗簾背後竟然?有人,那人藏在簾子後面,只露出一隻夾著煙的手。
聽見有人走進來的腳步聲,那人沒有慌亂地摁掉指間的火星,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煙的手,淡然?地撩開?窗簾,露出一雙特?別冷漠的眼睛。
午後的陽光從圓頂玻璃穹頂傾瀉而下,灰塵在光柱中翻湧飛舞,陶萄看清是誰以後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
“張家明?”她喊得小心?翼翼,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張家明露出這種神情,實在太?陌生了,真不像他。
張家明卻在看到她後笑了一下:“陶萄,我?猜就?是你。”
看到??x?好朋友恢復了溫柔的熟悉笑容,陶萄才鬆懈下來,懶懶散散地走進來:“小明,你怎麼也翹課?還跑來這裡……而且……”
她神色有點複雜地落在張家明的手指間。
“你怎麼學會這個?了?額,別抽了,對身體?不好。”陶萄也不太?懂怎麼說。
他卻沒有看陶萄,也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轉過頭?,將手抬起湊到嘴邊吸了一口,火星明滅,煙氣淡淡。
輕輕吐出一口霧後,他低低地說:“別問我?了,我?不常抽,就?是……有時憋得太?難受了……”頓了頓,他轉過眼來,眼裡帶了一點哀求,“也別告訴莉莉,陶萄,你能不能當沒看見?”
陶萄想,她或許就?是在那一刻,窺見了張家明優等生軀殼下掩藏的尖銳與痛苦,他原來並沒有那麼循規蹈矩,也從不願那麼循規蹈矩。
懷著一些?擔心?,陶萄和鬱巒往酒店裡走時,她又給饒莉莉的QQ留了言:“找到小明的話也給我?回個?資訊。”
等陶萄和鬱巒跟上老師同學們的大部隊,辦好了入住,陶萄才收到了莉莉簡短的回覆“好。”
和大家一起坐電梯上樓時,陶萄因擔心?張家明和莉莉,走得很慢,本來學校這次來的人也很多,於是讓人數更集中在同一層的籃球校隊先上電梯。
徐行看著陶萄捧著手機看了又看,她和鬱巒結伴走在最後,臉色挺不好的,似乎還在為之前的事情生氣。
她肯定是不想跟他碰面。
這讓他心?裡也很難過,可說真的,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誰能拉得下臉來道歉?
握了握書包裡沒送出去的掛件,電梯門緩緩閉合,他在電梯裡,陶萄和鬱巒在電梯外,就?像短暫交集後徹底變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旁邊的隊員在說笑,討論著明天的比賽,徐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因為幾句口角……他的第一次暗戀似乎就?這麼宣告終結。
陶萄完全不知道徐行到底在腦補什麼東西,她是不會在討厭的人身上花費太?多情緒和時間的,陶廣志就?常誇她這一點,說她這樣?挺好,當個?油鹽不進的四季豆,才不會吃虧。
她和鬱巒擠入第二批電梯裡,上升的時候收到了莉莉的回覆:“天吶陶萄,小明真的在那裡!我?找到他了!你知道他在幹嘛嗎?我?們嚇得半死,結果他還挺浪漫,爬到天文館的圓球頂上看星星。就?是他怪怪的,看到我?也想爬上來,好凶地讓我?原地站著不許上來。總之,葡萄你和鬱巒好好比賽,不用跟著一起擔心?了,我?陪他待著就?好。”
張家明有這麼文藝?莉莉的話讓陶萄總覺得哪裡不對,不過找到小明瞭她也鬆了口氣,低頭?看看手錶,快八點了,便又回了一條:“天晚了,你們一會兒早點回家,小明如果不想回家的話,我?給張阿公打電話讓他來接他吧?”
饒莉莉很快回復:“傍晚我?讓我?媽打過了,張阿公現在連夜搭班車趕回來,可能快到了。我?買了藥給小明塗,他好慘啊,一身都是傷,好多都皮開?肉綻了,幸好天冷衣服穿的厚,不然?他真要被打死了。”
她打字飛快,一條條冒了出來。
“不過你別擔心?,他靠著我?肩頭?緩了會兒現在好些?了,都有心?情和我?講什麼天狼星是雙星系統,什麼被宿命繫結的兩顆恆星被彼此的引力鎖住,它們相伴旋轉幾十億年,從宇宙誕生就?在一起,就?算星星變老成了白?矮星,它們也都會永遠在一起……完全!聽不懂!”
“他腦子不會被張叔叔打壞了吧?”
“陶萄你和芋頭?明天要加油!等你們考完了,我?再和你們細說。”
“好,和小明說我?和芋頭?也絕對挺他的,讓他堅持住啊,中考完我?們四個?人就?可以再在一起讀書,約好了啊。”陶萄忍不住噼裡啪啦飛快地摁了好幾條資訊,發了過去。
“市一中去年高考考得很差,清北才3個?,聽說今年學校對保送班大刀闊斧改革,不僅單獨配備了師資和教學樓,保送生還要求強制住校!小明考上後周慧阿姨想陪讀也陪讀不了了,你一定要告訴他這件事。”
“只需要再忍耐幾個?月而已,加油考上一中就?會好起來的,日?子一定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結果隔了會兒,莉莉回覆了個?哭唧唧的表情:“OK,我?把?資訊給他看了,唉!考一中對小明是肯定沒問題的,比較困難的是我?吧?不過我?爸說我?近來分數穩步提高,這回應該能夠得上一中的擇校了,嘿,挺好,我?準備狠狠宰我?爸的錢包一次。”
陶萄被她冷不丁逗一下,心?裡輕鬆了些?。
有莉莉在張家明身邊,他一定沒事了,他什麼都聽莉莉的,他兩輩子、從小到大都這樣?,只要是莉莉想要的想做的,他一定赴湯蹈火。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五樓,門緩緩滑開?,正好到了她和馮佳欣住的樓層,陶萄接過鬱巒遞來的書包,單肩背上,和他道了別,兩人就?要先分開?了。
她和馮佳欣、曹老師住五樓,鬱巒和奧賽的隊員、老師們安排住在六樓,市附中比樟溪鎮小學經費充足,學生老師都是單人一間,但這次學校出行的人多,訂房量大,大家都沒辦法住在同一層了。
但鬱巒看起來比前兩次出發比賽的狀態都好,徐行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沒有忘記,卻也不再應激,因為姐姐說了他特?別好,他不麻煩,他有用,她還同意他可以多次對她違反規則。
他都聽姐姐的吶。
鬱巒舉起小臂,衝著走出電梯回頭?看他一眼的陶萄,像鐘擺一下左右幅度一致地揮了揮手,乖乖說了:“明天見姐姐。”
之前來省城比賽,姐姐離他數百公里遠,現在姐姐就?住在樓下!鬱巒一想到這個?,嘴角就?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連晚上睡覺都睡得特?別好。他還枕著他那小金魚枕頭?,只是小金魚枕頭?早已被他睡得破破爛爛,上面的黃色金魚印花都看不大清了。
睡前,他還枕著小枕頭?給陳睿霖發信息:“小霖,我?每天和你談論搞物件理論,會對你產生困擾嗎?”
陳睿霖回覆:不會,可以不用顧慮地繼續和我?談論。^^
他的學校學業難度特?別大,即便他算是聰明的,但仍每天都要學習到很晚才睡,辛苦的時候看到鬱巒稀奇古怪的資訊反而感到輕鬆。
看來陳睿霖也和姐姐一樣?,並沒有將他視為麻煩,鬱巒心?情愉悅,連用兩個?指頭?敲按鈕的打字速度都變快了,“謝謝你,你沒有困擾我?很開?心?。”
沒等陳睿霖回覆,他又迫不及待又發一條:“今天,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在我?身上起效了,這件事我?也很開?心?。”
“之後呢?你準備做什麼?”陳睿霖一聽也有了點好奇,鬱巒居然?真的因為這神奇的聯想意識到了自?己對他人的情感?
這太?令他驚訝了。
陳睿霖直起身,把?筆都擱在桌上了,兩隻手捧著手機打字。
他本來想問鬱巒喜歡的人是他的奧數班同學嗎?畢竟鬱巒是活在自?己構建的數理世界的,應該要懂數學的女孩兒比較吸引他,還想問他是不是要告白?,結果就?先看到聊天介面上升上來一個?對話氣泡。
“沒了,為什麼要做什麼?”發完這一條,鬱巒的氣泡又再次冒了出來,“還有二十六秒十點整,我?需要睡覺,再見。”
陳睿霖:“……”
他真是想太?多了,鬱巒根本就?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啊!
正如陳睿霖所想,鬱巒的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情感,可他卻不知道意識到了以後需要做什麼。
尋常正值青春期的懵懂少年,驟然?發覺自?己喜歡上一個?人,肯定會下意識地想多靠近對方,會忍不住偷偷關注對方的一舉一動,會笨拙地找話題搭話、製造偶遇,會因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句回應暗自?歡喜,會糾結要不要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即便青澀無措,也有著本能的情感表達與社?交試探。
鬱巒完全沒有這種意識。
他還理所當然?地想:姐姐不搞物件,他也不搞物件啊。
就?這麼美美地睡了。
隔天,飽睡一夜的他起來得特?別早,他把?自?己的小枕頭?整齊疊好,收進書包,又把?酒店的床單捋平,疊好被子,對齊換下來的一次性拖鞋,洗漱完把?洗漱臺的杯子牙刷梳子也按順序排成一排,還轉頭?確認了一下,昨天洗澡時掛回去的浴巾有沒有對齊掛好。
背上書包要出門了,他順手還把?門邊掛??x?衣區衣架的鉤子掛得朝向一致,所有衣架都齊齊撥到左邊。
之後,他很開?心?地拒絕了劉志強一起下樓吃酒店早餐的邀請,乘電梯到了五樓,徑直找到姐姐的房間。
鬱巒在門口站了會兒,抬手看手錶,等到手錶的秒針重新走到12這個?數字,手錶指向7點30分整,他才忙抬手敲門。
陶萄也已經起來了,她正站在酒店洗手間鏡子前,一邊給陶廣志打電話報平安一邊扎頭?發:“……昨天路上很順利,沒什麼事情,嗯,我?們上午考完,中午回酒店退房,下午就?去醫院……嗯,曉琪姐姐我?昨天聯絡上了。”
“好,一路順利是最好的,你和小巒看完病去坐火車,兩個?人自?己要小心?點,快到站了就?提前給我?打電話,我?騎電驢過來接你們。”
電話那頭?還傳來一點炒菜的滋啦聲,陶萄一聽就?知道陶廣志在做早飯,她不由?垂下眼微微一笑,她都能想象得到陶廣志圍著粉嫩木耳花邊的圍裙在鍋灶前炒雞蛋的樣?子。
“對了,我?們家和付老闆家申請的地皮昨天材料已經稽核通過了,現在還差鄭師傅和你大伯那邊,他們遲了幾天才提交的嘛,可能要下個?月才能辦完了。”陶廣志又說,“不過我?們現在對付那些?材料也有經驗了,相信也是沒問題的,你鬱阿姨好高興。”
陶萄也很驚喜,弄了快半年,這件事終於有著落了。
鬱阿姨去年回鎮上給大伯孃還錢,順便去老店瞧瞧,就?也把?市裡正大力開?放房地產的事情告訴他們了,大伯很感興趣,特?意請假拉著大伯孃到市裡來了解情況。很快,他們也把?積蓄拿出來,申請了一塊和陶萄家申請地塊連著的零碎地皮。
說以後陶萄家如果真要辦廠,他們就?用這塊地入股吃分紅。
鄭師傅則申請了一套福利房,等審批下來,之前將一輩子的積蓄都給了兒子買房的他,也即將擁有一套自?己的養老小房子了。
他特?意選的二樓,畢竟年紀大了,以後可爬不動樓梯,二樓雖然?也有很多缺點,但天下沒有完美的房子,鄭師傅還看中二樓贈送了一個?露臺,他想著以後能搭個?陽光棚,在上面種花種草,喝茶賞花,那也是一件美事。
正打著電話,鬱巒就?來敲門了。
陶萄一早起來就?聽了一耳朵好訊息,便含著笑去開?門,沒想到一拉開?門,鬱巒就?像個?小狗似的撲上來摟了她一下,又迅速放開?。
“早姐姐,”他害羞地把?眼睛撇開?,像做了壞事一樣?,“姐姐你說的,必要時可以違反規則。”
陶萄瞬間笑出聲來:“沒錯,一大早的確很必要。”
“那我?還想牽手。”
“好啊。”
姐弟兩個?高高興興手拉手下樓吃過早餐,就?各自?跟著老師去各自?的比賽場地。
陶萄和馮佳欣的優秀作文早就?寫?好了,是之前學校推薦給市裡,再由?市裡統一彙總推薦給省裡的。
她倆到省裡來只是等待省裡現場評獎,順帶參加省級頒獎典禮,領獎狀、獎牌,還要參加什麼評委現場講評。
過來一趟比賽壓力沒有,就?是營業假笑了一上午,陶萄臉都僵了。
但也算值得,陶萄拿了個?二等獎,馮佳欣是全用文言文寫?的,文采斐然?,評了一等獎,將來說不定還要繼續往全國級評獎,把?曹老師高興得,那麼嚴肅的一個?人,竟然?笑出了牙花子。
鬱巒那頭?似乎也很順利,陶萄回酒店時,他都先考完回來了。
他正在大堂和奧數老師對答案,鬱巒記性很好,基本整張卷子的題目都記了個?大概,那老師對著對著臉頰都激動紅了,連圍在周圍的劉志強他們,也聽得是目瞪口呆一臉膜拜。
只有他像個?機器人似的,沒管身邊的驚歎,埋頭?繼續把?考卷默出來。
不過一切還是等成績出來,那奧數老師為人謹慎,就?算對了答案也沒敢妄下定論,只是不停拍鬱巒的肩膀,把?他拍得臉皺成一團,身子也縮起來,落荒而逃。
其他同學就?此就?要打道回府,陶萄和鬱巒退完房就?無聊地站在酒店門口的旋轉門旁邊等馬曉琪。
她堵車了,說要遲一會兒到。
天氣清冷,一旁噴泉濺出的水珠都令人感到冰涼,酒店人來人往,陶萄擔心?鬱巒不適,把?他胳膊挽住,才低頭?看手機。
她剛剛收到一條莉莉賬號發來的資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多謝你了,陶萄。”
陶萄低頭?對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莫名覺得發這條資訊的人是張家明,她想了想,謹慎地打了一行字:“你還好嗎?”
過了幾分鐘:“還好。”
陶萄說:“約好了四人一起上高中的,不能三缺一。”
對面發來:“好。”
陶萄這才徹底長長舒出一口氣。
鬱巒幸福地被姐姐挽著胳膊,自?打領悟了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後他的心?情就?沒掉下來過,連考試的時候都一直抿嘴笑,還惹得的監考老師奇怪地看了他好幾眼,經常在他桌子旁邊徘徊。
周圍那麼多人進進出出,他都沒以前那麼焦躁了,還有心?思放遠了目光,去看噴泉附近一隻在路邊跳來跳去啄食的麻雀。
不過,那隻麻雀很快被一個?踩著高跟鞋的中年女人驚擾,呼啦一下飛走了。
鬱巒遺憾地挪開?目光,頓了頓,又驚訝地移了回來,那個?中年女人穿著呢大衣,拎著手提包,走向了他身邊的旋轉門。
這個?阿姨……和姐姐長得好像。
鬱巒腦海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面前就?停了一輛白?色的小汽車,馬曉琪搖下車窗,她堵車堵得臉都急紅了:“快上車!”
“來了!”陶萄抬頭?一瞧,趕忙收了手機,忙拉著鬱巒上了車,並沒有留意曾有個?人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說:小明:想死。
莉莉:哇你好浪漫,在看星星啊?
小明:……
早啊!今天來聽清清清清清朋友點播的《傳奇》,溫柔的歌,送給溫柔的大家呀!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
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想你時你在天邊
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
想你時你在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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