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了,燈火隱隱。
省城老城區一堆老居民區裡擠著個小破面包店,招牌都沒有,木門上就掛一顆老燈泡,就照著門口水泥條石上幾個擺得異常整齊的多肉盆栽。
邊小雨從自個工作室晃悠出來,特意開車繞過來瞅了眼,呦,不得了,今兒可算開門了。
她猛打方向盤,趕緊擠出擁堵的車流,把車開到輔道里,又往前開了好一段,終於找到了位置停車,匆匆忙忙往那小店來了。
陶萄這幾天沒在廠裡,跟著鬱美珍去國外看了一批新裝置,算是出了一趟長差。飛回來後,仁慈的鬱董給她放了幾天假,讓她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給家裡當牛馬。
她便又回來自己這間另外開的小手工麵包店裡待著,一邊做點麵包一邊等鬱巒從學校裡的研究所下班過來。
陶萄大多時候還是忙著麵包廠的生意,這店也就閒暇時才能過來照應,她也沒請店員,全靠自己。所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生意也慘淡,就幾個熟客,勉強夠店租水電的開銷。
在這兒租個店面,過過開店做麵包的手癮,其實也是因為她和鬱巒在省城的家,就在這兒後頭那老小區裡呢。
鬱美珍當年房子買得早,前期一直出租給別人住,直到兩個小孩兒畢業了,研究生也讀完了,才收回來自己住。
房子雖然老,但這裡地段好,周圍要吃的有吃的,要玩的有玩的,交通也方便,而且陶萄也喜歡這種老房子。這小區舊了,但其實質量還挺不錯的,周圍又熱熱鬧鬧的,這才像生活嘛。
鬱美珍之前就嫌房子老,總想給她和鬱巒重新再換一套新的,陶萄就老攔著,說沒必要,重新裝一下就行了。
現在這房價已漲高了,何苦浪費錢呢,還不如用來投新的麵包廠呢!
陶萄大三就開始幫忙接手管理家裡的一部分生意了,正好學以致用,研究生畢業更是正式進了自己家廠子,立馬投入工作。
鬱巒則和陳睿霖一個路子,繼續留校攻讀博士,以科研助理的身份被他的導師招進了本校的量子代數數學研究所,不過他還不算在編,目前和研究所籤的只是短期合同。
這也很厲害了,陶萄覺得能潛心讀書和搞學術做研究的人都值得敬佩,她考個研差點去了半條命,考研期間每天起來都想把自己吊死,讀得渾渾噩噩的時候,總想著人死了就不用學習了。
她這小店裡沒啥大裝置,主要也是放不下,就一個烤箱一個和麵機一個冰櫃,其他全手工。
今天她準備做一爐火腿滑蛋可頌,鬱巒近來尤其愛吃這個。
剛出爐呢,門口那特有年代感的薰衣草瓶風鈴就叮噹響,陶萄從裡面探出頭來,就見邊小雨笑盈盈進來了:“萄萄啊,你可回來了,我可想死你……做的麵包了!”
“小雨姐姐!好久不見!”陶萄也很驚喜,把手套摘了,“你不是出去採風了嗎?也是剛回來?”
“剛回來,去了一趟北疆,那邊人文也好風景也好,我好好住了一陣子,都不捨得回來了。下回你和鬱巒要是有空,可以去那邊玩幾天,特美。”邊小雨自己找了個小角落坐下來。
這店裡太小,就做了一圈牆邊凳,挨著擺了兩張特別小的桌子,就沒別的座了。邊小雨又聞了聞空氣裡暖洋洋的麵包味,眼睛都亮了:“哎,今天做了什麼呢?”
陶萄這店都沒選單,也沒什麼宣傳圖,店裡靠牆擺了個特別小的一個貨架,開店時能擺什麼麵包全看陶萄心情,每回都不一樣,也沒有外面常見的那些麵包和蛋糕,都是她的手作獨創。
“黑胡椒火腿滑蛋可頌。”陶萄一笑,“我也是剛到,今天就做了這一樣。”
“這口味,一聽就是專門給鬱巒準備的吧?那我來得早,我先替他嚐嚐。”邊小雨笑著打趣,她每回來也不挑,有什麼吃什麼。
除了葡撻,鬱巒還確實更愛吃鹹口的麵包。
“是啊,芋頭最近好忙,我也忙,我們倆大半個月沒見面了,他生氣得很。昨天還跟他導師吵架呢,兩三句話就把他老師氣得要吃逍遙丸。”
陶萄笑著把可頌端出來,順手拿了杯她特調的雪頂茉莉奶茶:“你先嚐嘗這喝的,這也是我新研究的口味。我覺得挺清爽的,奶味也足。”
鬱巒還能和老師吵架?邊小雨也算從小看著陶萄和他長起來的,這麼多年和陶萄一家從沒斷過聯絡,特好奇,邊接過來托盤邊問:“他這人……能和人吵什麼呢?”
鬱巒平常說話跟個機器人似的,邊小雨想起之前有一回,有個挺欠的人路上別了陶萄的車,陶萄還沒怎樣呢,鬱巒先下車來和對方理論了。
結果人家五大三粗,根本不和他講道理,他生氣極了,可著急起來罵人跟個剛學中文的老外似的:“你這麼壞……你媽媽不愛你了,你姐姐不愛你了,你全家都不愛你了!”
給那司機都罵笑了,最後反倒好好說話了。
陶萄想到就好笑:“當博士的人和導師的驢也沒什麼兩樣了,哪有準時下班的?芋頭根本不理解,在他眼裡到點就要下班的,哪有免費加班的道理?那不是另外的價錢嘛。如果天天加班,那設立正常下班時間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他每回都當著他導師的面,一到點就收拾東西走了。他導師震驚地問他幹嘛去,他說下班了。導師說我還沒走呢。鬱巒很奇怪地看他一眼,特真誠地說,老師你不走我先走了,再見老師。他導師能不生氣嗎?”
“哈哈哈哈!!”邊小雨笑到拍桌,“好樣的!真解氣!我以前讀研的時候也天天被導師壓榨,可我不敢反抗,生怕畢不了業,太憋屈了。還是鬱巒厲害,佩服佩服!”
陶萄不也是麼?研究生哪個不當牛做馬的,不過她那會兒還好點,家裡生意漸漸大了,鬱董事長已經開分公司了,現在又弄了個專門做飲料的公司,賣蘇打水罐裝咖啡和氣泡水什麼的,還弄了個辦公大樓。
只有陶萄還廠子廠子地叫,其實南街這個品牌底下經過多年經營,已有了飲料、麵包、餅乾、零食、工廠、實體店等等產業,還和全國各種酒店、超市長期穩定供應自家生產的各類產品,仔細算算,規模很不小了,去年還得了市裡頒發的什麼納稅先進企業獎來著。
她家每年都來學校校招,大多都是招管理、研發和宣傳人員,能幫著解決好些同學的實習就業問題。學校嘛,也都挺現實的,老師領導都對她挺客氣的,不敢叫讀研的陶萄去幫他們辦私事兒,不然連孫子都能讓你去接。
鬱巒呆的數學研究所承接了很多國家級和省級的科研專案,做很多應用數學領域的交叉研究,比如大資料、人工智慧、密碼學、金融、氣象、工程、生物建模、運籌最佳化等等都有涉及,算是挺前沿的研究所了,並非全忙學術,因此才會那麼累的,幾乎沒有正常下班時間。
只不過累不到他這我行我素的人身上。
要是其他人這樣兒恐怕早被開除了,但鬱巒這與眾不同的頭腦,雖然溝通能力很不咋地,但卻能解決很多專案上遇到的數學難題。
他推導公式、建模、資料分析都是一把好手,還有清華那邊的人脈,一般團隊卡住的棘手問題丟給他沒兩天就能解決。
他導師也只能卑微地安慰自己,這個世界上牛人都多少有點毛病,讓自己捏著鼻子忍了。
“你們家店自打進入‘工業革命’後,我就有點不是滋味,我還是喜歡麵包手工製作的感覺。”邊小雨美滋滋吃著可頌,眯著眼細細品味,連連感慨,“嗯!就是這個味兒!”
陶萄烤出來的可頌外形每個都不太一樣,沒有機器規整過的那種標準輪廓,反而手工反覆開酥的肌理清晰可見,外皮薄脆焦酥,新鮮現炒的滑蛋軟潤嫩滑,手切的火腿片肥瘦分明,黑胡椒簡直就是靈魂,讓整個可頌鹹香得十分純粹,內餡嵌在蓬鬆輕盈的酥層之間,一口咬開,裡面軟嫩流香,好像一下將她拉回了十幾年前。
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還在唸大學,冒著大雨也要大老遠跑到樟溪鎮上來吃肉鬆小貝的邊小雨。
那個邊小雨挺笨,卻又還那麼單純。
她吃著吃著就垂下眼笑了。
雖然可頌和小貝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可邊小雨就是覺得很像,可能是因為做的人是同一個,做出來的麵包也都帶著獨特的風格。
陶萄聽得都笑了:“是你的錯覺,其實配方都是一樣的,按理說味道也差不多,不過現做的,能多佔一個新鮮嘛。其他的人工其實比不上機器,機器還乾淨。”
邊小雨搖搖頭,特認真地說:“不同不同,機器不一樣,人的手是有溫度的,人做出來的就是更好吃,機器永遠代替不了。”
這個角度想想嘛,確實是,手工製作的麵包每次都會有細微的差別,可能這一點不完美反而讓人覺得更可貴。但不工業化的話,麵包店就沒辦法大規模生產,也沒辦法走到今天了。
而且,大多數人不像邊小雨這般做了十多年的美食作家、博主,她對食物的標準和普通人不一樣。大多數人吃包裝好的麵包,其實都是圖方便,在能填飽肚子的基礎上,要是還能挺好吃的,就很不錯也很滿意了。
陶萄工廠裡包裝好投放到各大超市便利店或酒店的各種麵包甜點都賣得很好,現在全國都能買到印著南街這兩個字的麵包了。
有得必有失,這或許也是做生意必須需要接受的事實。
陶萄笑起來:“那你以後多來我這坐坐。”
邊小雨沒好氣白她一眼:“那你倒是開門啊?啊?你一個月能開十天門嗎?我現在每天散步夜跑都要專門繞過來看看你在不在!”
“不講不講。”陶萄不敢惹她,笑著舉手投降,她甚至都不敢加附近同小區熟客的聯絡方式,生怕被人打電話催開店。
糟糕了,變成一個成熟大人的她……怎麼好像也快要變成陶廣志了!
邊小雨啃著可頌,喝著奶茶,心情不錯,但想到了什麼,又嘖了聲:“對了,你倆怎麼還不結婚啊?都畢業了,可以結婚了啦!”
陶萄被催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鬱美珍和陶廣志也催呢,她臉皮厚如城牆:“芋頭的花期長得很呢,現在看著還跟十八歲似的,不急不急。”
邊小雨擺擺手,像是要把這戀愛的酸臭味扇走,順帶還狐疑地瞅了她幾眼,問道:“你們倆不會還沒那個那個過吧?嗯?嘿嘿嘿?你們嘿過了嗎?”
陶萄臉一聽就爆紅:“……邊小雨同志,這種少兒不宜的話,你你你到底是怎麼這麼隨便就當眾講出來的啊!”
邊小雨年歲比陶萄大得多了,早已是老司機,她理所當然地說:“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正常生理需求嘛,人之常情。”
陶萄不知道要怎麼說,只好乾笑了兩聲。
她其實畢業到現在都挺忙的,的確是沒空去想這些,加上饒莉莉也在事業上升期,拍戲特別拼,一點檔期沒有,她還想讓莉莉這大明星以及她最好的朋友給她當伴娘呢!
莉莉現在按照演藝圈的標準,應該算是稍有名氣的新人演員,她已經演了兩部電視劇一部電影,雖然都不是主演,但角色戲份也挺重,還都是正劇,其中一部反響很好,搞得她如今出門都得戴墨鏡口罩了。
當初過年時說得挺好,但真得每天都看見這倆熊孩子你枕著我的大腿,我撈著你的頭髮,嘰嘰咕咕地說悄悄話,也挺煩人的。
尤其!陶廣志想到自己在法律上得打一輩子光棍,那就更是加倍氣人,看著更煩了。
乾脆都趕出去,眼不見為淨。
不過…陶萄和鬱巒等著房子裝修好,搬過來其實也沒多久,家裡還有點空,只擺了一些簡單的傢俱。陶萄倒是也不著急,她還在臥室做了一面照片牆,等著用以後的歲月慢慢填滿。
鬱巒這些年長得似乎只有力氣和愈發嚴重的戀愛腦,聽了陶萄的話,也不鬆手,就把她整個人托起來,像抱小孩一樣分開兩條腿抱在懷裡,大步邁著,一路往客廳裡走。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很想把姐姐拴在身上,每天都帶著的。但是姐姐不願意,他的老師也不願意,哎,真令人煩惱。
陶萄被他託著到處走,他竟還能走著走著就單手抱著她,騰一隻手出來倒水喝,都給她氣笑了:“放我下來。”
鬱巒抱住了就不想鬆手,堅決搖頭:“我不要!”說著還湊過來又親一口。
上班以後,他每天都有好長時間見不到姐姐,而且,這回姐姐和媽媽出差也太久了,他可太想她了。
陶萄一身汗,下了飛機也沒洗澡,覺得自己髒髒的,就把身子往後仰著躲開他,說:“我還沒倒時差呢,困死了,我要先去洗澡了。”
鬱巒皺皺眉毛,不肯撒手。
她摸摸他的腦袋,順順毛:“乖啦,你先去吃麵包,晚上咱們不做飯了,你今天就將就吃點,我先去睡覺了哈。”
鬱巒這才把她放下來,拉著她的手,有點遺憾地說:“好吧。”但很快他又把自己哄好了,興致勃勃地說要給陶萄洗頭。
陶萄拗不過他,躺在沙發上,頭懸在沙發外,閉著眼由著他給自己洗。
對鬱巒來說,給陶萄洗頭是特別快樂的事情,可以搓泡泡毛毛尖!還可以搓很久!
鬱巒經常給她洗頭,還是先用洗髮水乾洗的,能輕手輕腳地幫她按摩頭皮和髮根,特別舒服,再一點點用水沖掉,這樣脖子耳朵都不會溼。
陶萄舒服得沒一會兒真洗著頭就眯著了,睡了會兒,她又被呼呼的吹風機吵醒。
半睡半醒間,鬱巒給她吹乾了頭髮,吹風機停了,鬱巒的吻也再次輕輕落了下來。
陶萄就這樣倒仰著腦袋和他接吻,吻得喉嚨裡都忍不住發出小聲的咕嘟聲,很久很久,兩人分開時,眼眸裡都有些溼漉漉的。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彼此,都有些發愣,這時,她忽然聽到鬱巒一本正經地說:
“姐姐,請問我可以邀請你一起參與動物種群延續和基因傳承的繁衍行為嗎?”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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