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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暴君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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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要變天 錦兒,我喜歡你這樣

我慢慢地, 一步一步,從那自以為安全的黑暗裡走出來,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暴露在他痛得灼人的視線裡。

賀璟看見是我,整個人僵住了。

握劍的手抖得厲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就那麼站著, 隔著幾步, 卻像隔了千山萬水。濃烈的酒氣, 還有那股壓不住的痛苦, 像潮水般撲過來。

現在的賀璟,不再是沉默的兄長, 他撕掉了所有平靜的偽裝,陌生得讓我害怕,那赤裸裸的傷痛卻又讓我心裡揪著疼。

然後, 他動了。

拖著步子, 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站定,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呼吸裡濃烈的酒氣,看清他眼底熬紅的血絲裡, 映出的蒼白失措的自己。他就那麼死死看著我,像要把我整個人釘穿、看透。

時間像是凝住了,只有風颳過屋簷樹梢,嗚嗚地響。

過了很久,他才極慢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

聲音很低, 很啞:“……他……對你好嗎?”

這話像根針,冷不丁扎進心口最軟處。我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就衝了上來。

都這樣了……他問的, 竟然只是這個。

我張了張嘴,喉嚨堵得發不出聲,只能點了點頭。

眼淚跟著滾下來,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賀璟看著我點頭,看著我掉淚,眼神空了一瞬,像最後一點什麼也被抽走了。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鬆了口氣。

“……那就好。”

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

很輕微的一步。

可有什麼東西,好像也跟著“咔噠”一聲,輕輕斷開了。剛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勁兒,忽然就散了。

他沒再看我,側過臉,聲音平了下來,聽不出情緒:“夜裡風大,你傷還沒好全,回去吧。”

說完,不等我反應,轉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腳步有些晃,卻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子裡,臉上淚痕被風吹得發緊,生疼。

心裡那股悶疼還在,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細細密密的,鈍鈍的,散到四肢百骸。

剛才賀璟看我的眼神,問話的語氣,還有最後那句平靜的“回去吧”……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個告別。

是一個少年,對著他珍視了多年,守護了多年的月亮,最後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

在得到答案後,他收回了手,也關上了心門。

從今往後,賀璟就只是賀璟了。

是賀府的少爺,是父親器重的兒子,是我可以倚賴的兄長。他還是會關心我,會在我需要時護著我,但不會再像今晚這樣,把那些沉甸甸的、滾燙的、讓我不知所措也無從回應的情意與痛苦,明明白白地攤在我眼前。

他退回去了。

退到了一個讓彼此都體面、讓關係都能長久維持的、更安全也更遙遠的距離。一個讓我,也讓他自己,都能更“安穩”待著的位置。

這樣……也好。

我抬手抹了把臉,冰涼一片。

夜風更緊了,吹得燈籠亂晃,樹影狂舞,帶了秋夜的涼,像是要捲走一切殘留的痕跡。

……

那一夜過後,賀府恢復成了老樣子。

隴西的差辦完了,“副使”的兼職任務也就結束了,我又重新變回了賀家那個混吃等死的養女。

準確地說,是在家養傷躺屍。

賀璟照舊晨起練武,上朝當值,偶爾給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餅零嘴,與我說話時神色如常,彷彿那日月下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老賀也照舊,嗓門洪亮,嘮叨個沒完。

那天晚飯,我看著碗裡油亮亮的青菜,習慣性地想往一邊推。

“手!爪子往哪兒伸呢?”老賀眼一瞪,筷子“嗒”地敲了下我碗邊,“給我吃進去!”

我縮縮脖子,小聲嘟囔:“吃了,吃了,沒說不吃……”

“吃個屁!都堆成山了!”老賀嗓門更大了。

我正想再狡辯兩句,卻聽見他重重嘆了口氣,那聲音裡沒了火氣,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和……憋屈。

“他孃的,”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然後盯著我,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搶走的寶貝,語氣複雜,“老子養了六年的閨女,水靈靈養這麼大,眼看著……就要被那混小子給弄走了!老子現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樣就煩!”

我:“……???”

這話來得太突然,我一口湯差點嗆進氣管,咳得面紅耳赤。

賀璟沒說話,只沉默地伸出筷子,從我碗邊的“青菜山”頂端,精準地夾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葉子,然後,又從他面前的清炒時蔬盤子裡,夾了一片水靈靈、油汪汪的嫩菜心,穩穩當放進我碗裡。

“聽話,傷還沒好全,不能只吃肉。”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波瀾。

我看看碗裡那片翠綠,又看看老賀氣哄哄的臉,再看看賀璟平靜無波的側臉。

“……哦。”

我把菜葉子塞進嘴裡,嚼得咯吱響。

在家養了幾天,傷口收口癒合成了一道淺粉色的細痕,除了偶爾發癢,倒也不礙事了。憋得實在無聊,我便換x了身利落衣裳,跑去了裴府。

裴文若也剛回來不久,在門口遇見,他衝我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只問了句“傷無礙了吧”,得到肯定答覆後,便沒再多言,徑直進去了。

裴秀一聽說我來了,像只歡快的雀兒似的從後院衝出來,一把將我抱住,力道大得我差點岔氣。

“阿錦!你可算來了!傷都好了嗎?我聽說那天……嚇死我了!”她聲音又急又快。

我拍拍她後背,故作輕鬆:“哎呀,沒事兒啦!你看我,這不活蹦亂跳的嗎?我命硬,死不了!”

裴秀鬆開我,上下打量,確認我氣色確實還行,才鬆了口氣,旋即眼睛一亮,“走!去練武場!你躺了那麼久,骨頭都鏽了吧?讓我看看你退步沒有!”

這提議正中下懷,我正覺得渾身不得勁呢。

裴家的練武場,兵器架子擦得鋥亮。

我們選了常用的弓。引弓,搭箭,瞄準。

“嗖!”

幾輪下來,我額上見了汗,手臂也微微發酸。

結果報出來,我竟輸給了裴秀半環。

“哈哈哈!阿錦,你不行了啊!”裴秀得意地揚著下巴。

我氣鼓鼓地瞪著她:“得意什麼!我這是久疏戰陣!等我練兩天,看我怎麼贏你!”

“好好好,我等著!”裴秀笑著拉我一起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遞過水囊。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曬著,很舒服。我們並肩坐著,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裴秀用肩膀輕輕碰了碰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掩飾不住的八卦:“阿錦,我聽我哥說……那天,刺客的刀子捅進你胸口的時候,晉王殿下當場就瘋了!”

我心頭一跳,沒接話。

裴秀繼續道,“我哥說,他從來沒見過晉王殿下那個樣子。眼睛紅得嚇人,抱著你,手都在抖,吼出來的聲音都不像人聲了……阿錦,”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你倆現在,啥關係啊?”

我:“……”

啥關係?主君和副使?救命恩人和被救的?還是……他口中的“太子妃”?

這……咋回答?

對著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又什麼都沒答。

臉上莫名又有些發燙,我趕緊拿起水囊灌了兩口。

也許是我這副樣子太可疑,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換了個話題,卻更戳我心窩子。

“不過說來,晉王殿下他……一直沒立正妃呢。”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他都這個歲數了,我記得太子殿下二十出頭就娶了太子妃呢。”

這問題我也曾模糊地想過,卻從未深究。此刻被裴秀提起,那點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來。

“是啊,”我順著她的話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大概因為江都那個地方,實在是個爛攤子吧。”

裴秀聳聳肩,壓低聲音,“我爹說過,自秦漢以來,天下分裂太久了,南人根本不服咱們管,豪強一堆,盜匪也多。最麻煩的是,南北不通,漕運經常被截,糧運不過來,兵也調不動。”

“晉王在江都十年,又是打仗又是安撫,連年修渠治水,忙得團團轉。那種情形,怕是顧得上政務,就顧不上家事。”

“不過好在這幾年也算是慢慢壓住了,秩序比以前好太多,商路也通了一些,只是底子薄,要補的窟窿還不少。”

我點了點頭,明白了。

南北不通,糧難運,兵難調,天下就穩不住。所以他想修運河,貫通南北,也是為了這個。

不是突發奇想,是十年江都,一點點摸出來的路。

歷史證明,這確實是個超越時代的構想。舟楫往來,糧兵俱下,都在這條水路上。

一條河,跨越了唐宋元明清,綿延了一千多年。

南北貫通,從此山河一脈,天下再無長久分裂之勢。後來的王朝,依舊仰仗它的血脈而生。

可他,楊廣……

“不過我聽說,”裴秀繼續說道,把我從晃神中拽了出來。

“晉王今年回長安,皇后娘娘好像明裡暗裡提過幾次,還張羅著相看過幾家高門貴女,但都被晉王以各種理由推拒了。那時候大傢俬下還猜呢,說晉王眼光是不是太高,或者……心裡早就有人了?”

她說著,忽然湊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我現在琢磨著,保不齊那會兒,他心裡就裝著你呢!春獵那時候我就看你倆就不對勁,眼神都拉絲兒!我還跟我哥私下打過賭,說晉王肯定對你有意思!”

“裴!秀!”我臉上轟地一下燒起來,又羞又惱,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說什麼呢!還有你哥!看著挺正經一人,怎麼也跟你一樣八卦!”

“我哪有胡說?我哥那也是觀察入微!”裴秀一邊躲,一邊笑,“哎喲,被我說中了吧?臉都紅成猴屁股了!”

“你還說!”

我倆頓時在石階上笑鬧作一團。

陽光暖烘烘地曬著背,讓人骨頭縫都透著懶意。

鬧夠了,我倆都有點氣喘,肩並肩重新坐好。

裴秀理了理散亂的鬢髮,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投向遠處空曠的演武場,聲音也低了下來:

“不過說真的,阿錦,”她側過頭看我,眼神裡沒了玩笑,多了些鄭重,“我哥昨天晚上回來,臉色不太好。飯都沒怎麼吃,一直在書房待到半夜。”

我心裡微微一動。

裴秀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聽他跟爹在書房外頭說話,雖然聽不真切,但隱約聽見‘東宮’、‘刺殺’、‘線索’這幾個詞兒。今早我悄悄問他,他只含糊說,這幾天朝堂上……不太平,腥風血雨的。”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階邊粗糙的紋路:“他說,雖然沒抓著真憑實據釘死,但好些蛛絲馬跡,都隱隱約約指向了東宮那邊。晉王殿下這次回來,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我們腳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裴秀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凝滯感:“我哥說,現在每天上朝,那哥倆表面上還維持著兄友弟恭,可底下……暗流湧得厲害。聽他那意思……”

她抬起頭,望了望高遠卻顯得有些沉鬱的秋日天空,輕輕吐出一口氣:

“怕是要變天了。”

變天了。

這三個字,激得我微微一顫。

我只知道最後的結局。

楊廣會成為太子,然後登基,成為史書上的那個“煬帝”。

可我確實不知道,從晉王到太子,這中間隔著怎樣具體的、血肉模糊的路徑,又會颳起怎樣的腥風血雨,吞噬掉多少人。

回到家時,天都快黑了。

跑了一天,骨頭有點乏。雲枝備好了熱水,我洗了個澡,換上身細麻的淺青色衣裙,料子軟和,貼著皮膚很舒服。頭髮懶得綰,用根同色的帶子鬆鬆系在腦後,任由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秋日的晚風從視窗溜進來,很舒服。

我趿著軟底繡鞋,拎著裙襬,熟門熟路往後院走。推開門時,一團雪白的影子“嗖”地從榻上躥下來,蹭到我腳邊,仰著圓滾滾的腦袋,“喵”地叫了一聲。

是去隴西前楊廣送我的那隻波斯貓。

兩個多月不見,它被養得極好,毛色油亮,身形……嗯,又胖乎了不少。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溫熱的身體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它舒服地在我臂彎裡蹭,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一手抱著貓,一手提著裙角,踩著樹幹上熟悉的凹凸處,三兩下就翻上了屋頂。

瓦片被白日的太陽曬得微溫,坐上去還有些暖意。

長安城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來。

從高處看,那些光暈連成一片,明明滅滅,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出沉黑的剪影,宮牆內的燈火更密更亮些,卻透著一種疏離的莊嚴。

我抱著貓,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頭頂。

晚風拂過臉頰,帶起幾縷碎髮,癢癢的。

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有點想他了。

回來四五天了。他差人送過幾次東西,多是些宮裡頂好的藥膳補品,血燕、老山參、雪蛤,還有幾匣子據說是南邊新貢的蜜餞果子。東西送得周到,隨附的箋子上卻只有簡單幾個字:“安心休養”或是“按時服藥”。

他大概很忙。

忙著應付朝堂上的刀光劍影。

隴西科舉的成功、行刺事件的餘波、太子黨羽的罪證……

懷裡的貓不安分地x動了動,我逗它,手指在它眼前虛晃。它立刻豎起耳朵,腦袋跟著轉,前爪試探性地伸出來,肉墊軟乎乎的。

正玩著,旁邊瓦片傳來極輕的“咯”一聲。很細微,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我以為是賀璟,剛要叫“阿兄”,一回頭。

暮色與初升的月色交織的昏暗光線裡,那張臉近在咫尺。

玄色衣袍,玉冠束髮,不是楊廣是誰?!

我嚇了一跳,抱著貓的手一鬆,整個人往後仰去!

瓦片傾斜,重心失衡的瞬間,他的手穩穩地托住了我的後腰。將我往前一帶,重新坐穩。另一隻手則從我膝上接過了那隻差點摔下去的波斯貓。

貓兒似乎認得這氣息,竟沒有掙扎,只在他臂彎裡輕輕“喵”了一聲,便伏著不動了。

我瞪大眼睛,心臟在胸腔裡咚咚亂撞,一半是驚嚇,一半是……說不清的慌。

他抱著貓,往後靠了靠,姿態閒適地彷彿坐在自家屋頂上。

“……你,怎麼進來的?”

賀府雖不比皇宮,但守衛也不是擺設。

他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微揚的嘴角:“翻牆。”

我:“……”

我差點被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噎住,“你一個堂堂晉王,翻牆?翻將軍府的牆?被巡夜的當成賊抓了怎麼辦?”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氣:“他們抓得住我?”

我一時無語。

行吧,你厲害。

“你來幹嘛?”我緩過勁兒,小聲問。夜風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層慄,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

“宮裡吵,府裡也吵。”他目光投向遠處的燈火,語氣裡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倦,“我猜你這兒大概很清靜。”

哦......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問:“……吃晚飯了嗎?”

問完我就想咬舌頭,這都什麼廢話。

他轉過頭看我,眼裡映著稀薄的月光,有點亮,“還沒。”

“哦。”

貓在他懷裡動了一下,給這有點凝住的空氣添了點活氣。

我開始沒話找話。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輸了她半環。”我撇撇嘴,語氣裡帶著點不服,“肯定是太久沒練了,手上沒勁兒,你是沒看見她那得意的樣兒。”

我絮絮叨叨地講,講箭靶,講裴秀笑我,講西市新開的胡麻餅有多香,東市綢緞莊的軟煙羅像一汪流動的湖水。

甚至說起懷裡這貓,肯定是吃了不少,這兩個月胖了一大圈。

我說得瑣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楊廣就一直安靜地聽。

他不插話,也不追問,只是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我臉上。或者說,落在我因為說話而不斷開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劃時揮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講到興起時不自覺揚起的眉梢。

偶爾,他會極輕地笑一下。

不是那種帶著算計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簡單的、唇角向上彎一彎。眼底映著月色和遠處的燈火,亮亮的,專注得讓人……心頭有點亂。

我講了很久。

直到把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來。

然後看著他說:“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楊廣笑了。他鬆開手裡的貓,小貓懂事地自己爬到旁邊。

他伸手,抱住了我。

“錦兒,”他的聲音貼著我耳廓,低低的,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喜歡你這樣。”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然後我抬眼看他。

離得這樣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間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著我,沒立刻回答。

夜風在我們之間靜靜流淌,遠處是長安城模糊的燈火與喧囂,小貓在瓦片上優雅地踱步。

然後,他很輕地“嗯”了一聲。

就這一個字,沉沉的,帶著卸下防備後的真實疲憊。

他不是鐵打的,隴西的驚險、朝堂的博弈、回京後各方勢力的明槍暗箭……他一個人扛著。

我心頭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沒再問,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馬車上那樣,指尖輕輕落在他太陽xue上,慢慢按揉。

我們都沒再說話。

朝堂上的那些風雨,他不說,我也不再追問。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會開口。他若不說,便是還能扛,或者……不想讓我沾。

就這麼安靜地坐著。他閉著眼,眉心那點常聚著的凌厲慢慢化開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細微的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嗎?”我聲音放得很輕。

他轉臉看我,眼底映著稀薄的月色,有點深,看不太清。他沒說話,又靠了回來,肩挨著我的肩。

“再坐會兒。”他說。

“……嗯。”

我們又坐了一刻鐘。誰也沒動,只有風偶爾穿過。

然後,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這次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穩。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邊打盹的貓兒後頸。貓兒迷迷糊糊“喵”一聲,蹭了蹭他手指。

他沒再看我,轉身,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融入沉沉的夜色裡,不見了。

就像他從沒來過。

我獨自在屋頂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懷裡貓兒不耐煩地拱我,才抱著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麼,自己往上翹了一下。

又趕緊壓下去。

蕭錦,你真是……沒出息。

……

這日一早,獨孤明月的帖子送來了,是請我去看她新辦的學堂。

學堂在城南一處僻靜的舊宅院裡。我到的時候,獨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間,指揮著幾個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裡堆著新打的書桌條凳,剛刷的桐油味兒混著木屑清香。牆壁顯然重新粉刷過,白得晃眼,幾扇新窗才安好,格欞間透進細密的陽光。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可算見著你了!”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紅,“傷都好了?那訊息傳到時,我在家裡坐立難安了一整日,真是嚇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著任她拉著轉了個圈,看向空曠的廳堂,“這地方選得好。”

“剛收拾出來。”她引我往裡走,興致勃勃地指著,“東廂打算開基礎班,教識字算學。西廂想開律令、農桑、商事這些實務課。我還託人請了戶部的老書吏來講朝廷文書的格式,將作監的匠師來講些營造常識……總得讓來學的人,無論日後是考科舉、接掌家業,還是謀個吏員的差事,手裡都有點真東西。”

她說著,聲音低了些,湊近我:“其實,多虧了你和晉王殿下在隴西把科舉的聲勢造得那麼大。如今‘辦學’、‘興文’成了時髦詞兒,外頭已經有好幾家來打聽,聽說是正經教實務的,都說想來試試。”

她頓了頓,看著空曠的廳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讓多些人識文斷字、懂得實務,對尋常人家而言,或許就是多了條往上走的窄路。”

我聽著,心裡有些感慨。

我們拋頭顱灑熱血(主要是灑我的血)搞改革,爭得你死我活,最終能惠及這些角落裡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點點光亮,也讓人覺得……那刀捱得,似乎也沒那麼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說。

獨孤明月搖搖頭,笑道:“我這園子才剛整好,花還沒開呢,是你們把土翻鬆了。”

我們又說了會兒話,出來時,日頭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牆上。工匠的敲打聲還在身後叮噹作響,像是給這片嶄新的園子打著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時,廳堂裡氣氛竟有些凝滯。

老賀已下朝回來,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擰出水。賀璟坐在下首,眉頭也微微蹙著。

“賀伯伯,阿兄。”我走過去。

賀弼抬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怒,有憂,還有一絲壓不住的煩躁。他沒說話,只重重“嗯”了一聲。

飯菜擺上桌,沒人動筷。

老賀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杯,又倒滿,手捏著杯子,指節泛白。

“他孃的!”他罵出聲,聲音粗嘎,“一群睜眼說瞎話的混賬東西!”

我試探著問,“是朝堂上說什麼了嗎……”

“還能說什麼?”老賀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翻來覆去,還是x隴西那些屁事!那幾個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他胸膛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先說晉王在隴西,擅殺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傷陛下仁德之名!”

他學那御史尖酸的語氣,“說那是開國就有的老臣之後,縱有錯處,也該押解回京,由三司會審,陛下聖裁!晉王直接帶兵圍剿,滅人滿門,是跋扈,是目無君上!”

我心頭一緊。

這話真毒,直接把“懲惡”扭曲成了“擅權”。

“接著說,”老賀冷笑,“說晉王借科舉之名,大肆結交寒門,其心叵測!隴西一趟,八百寒門士子視他為恩主,只知有晉王,不知有朝廷!這不是替朝廷選才,這是替他自個兒養士、結黨!”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這是往“謀逆”的邊上引了。

“還有更絕的,”老賀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怒意,“說那場刺殺,哪裡是什麼太子指使?分明是晉王在隴西行事過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門學子怎會鋌而走險,刺王殺駕?就差沒直說,這禍事,是他楊廣自己招來的!”

空氣死寂。

“陛下……信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陛下沒當場發作。”老賀搖頭,語氣卻更沉,“陛下當庭命大理寺與刑部協同,嚴查隴西刺殺案,務必揪出真正主使。”

這聽著是公事公辦,可在這種時候下令嚴查,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但陛下也說,”老賀頓了頓,看向我,一字一句,“晉王在隴西推行新政,肅清地方,確有功績。然……”

他深吸一口氣。

“為政之道,寬猛相濟。晉王此番,雷厲風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過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後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裡。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蒸騰的熱氣。

這不是訓斥,甚至聽起來像是語重心長的教誨。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個聽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對晉王……並非全然滿意,更非全然迴護。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過是過。而“跋扈”、“結黨”、“失仁”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汙點。

太子黨要的,從來不是一擊必殺。

他們要的,就是這一盆盆髒水潑上去,一點點汙掉他那層“賢王”的金漆,讓陛下心生疑慮,讓朝臣觀望不前。

“還有,”老賀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今日下朝,晉王殿下被陛下單獨留了下來。我在殿外等了一會兒,看見他出來時……”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詞。

“……臉色很冷。”

不是憤怒,不是陰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裡撈出來的石頭,所有情緒都凍在了深處,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計落空後的凜冽?還是被至親猜忌後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覆命那日,宮中偏殿裡,皇帝欣慰的嘉獎,皇后溫和的關切。那時陽光透過窗欞,暖融融的。

原來底下,暗流早已洶湧。

凱旋的捷報、隴西的成功、王家的覆滅……所有這些功勞,都成了別人手中攻訐的利器,被扭曲、被塗抹、變成了“跋扈”、“結黨”、“收買人心”。

而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這把鋒利的刀去劈開舊勢力的藩籬,又要防著這把刀太過鋒利,傷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飯後,老賀又喝了兩杯悶酒,揹著手踱回書房。賀璟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看看我,也起身離開。

我獨自在廳裡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裡,我又爬上了屋頂。

貓兒在我腳邊打盹,長安城的燈火明明滅滅。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裴秀說的“變天”,不是驟雨疾風,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滲透,像潮溼的寒氣,順著磚縫牆根,一點點浸入骨髓。

我抱著膝蓋,看著皇城的方向。

那片燈火最盛處,此刻怕是正上演著無聲的廝殺。彈劾的奏章、辯護的言辭、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而他,就在網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風越來越涼,吹得衣衫貼在身上,泛起寒意。遠處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長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從東邊爬到頭頂,又靜靜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終只有我和貓的影子。

他沒有來。

最後,寒意透骨,我抱著已經睡熟的貓,慢慢爬了下去。

腳踩在結實冰涼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鑽進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廊下值夜的婆子靠著柱子,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我輕手輕腳推開門,把貓放進它鋪著軟墊的小窩。小傢伙迷迷糊糊“喵”了一聲,蜷成一團。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還帶著白日曬過後蓬鬆的暖意,我卻覺得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涼意,怎麼也驅不散。

閉上眼,眼前還是皇城那片固執的燈火。

還有他昨夜說的,宮裡吵,府裡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厲害了。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透出一點灰濛濛的白。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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