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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暴君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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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太子壽宴 狗太子真不是個東西

帖子送到賀府的時候, 我和賀璟正在後院練箭。

雲枝捧著兩張灑金帖子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為難:“少爺,小姐, 東宮送來的請柬……太子殿下壽辰宴。”

我一箭剛搭上弦,聞言手一抖,羽箭“嗖”地斜飛出去, 釘在了靶子邊緣。

“太子過生日?”我放下弓, 眉毛擰成一團, “關我什麼事?我跟他又不熟。”

賀璟接過帖子掃了一眼, 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必須去嗎?”我湊過去,試圖耍賴, “阿兄,就說我傷還沒好透,不能出門……”

“恐怕不行。”

賀璟合上請柬, 聲音很穩, 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儲君壽辰,親自下帖,不能不去。何況賀府本就在風口浪尖, 若再缺席,便是公然不給東宮顏面。”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有些凝重:“錦兒,往年太子生辰, 宴請的多是東宮屬官和親近世家,但今年不同。他把帖子送到賀府,把你也算上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個鴻門宴。

“太子和晉王如今形勢,”賀璟的聲音壓得更低,“東宮此舉,絕非尋常。我覺得這頓飯……也許,不只是吃飯。”

我沉默了。

貓兒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蹭著我的腳踝,“喵”了一聲。

我彎腰抱起它,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它頸後的長毛。

煩死了。

……

三日後赴宴,雲枝給我梳妝。

“小姐,戴這支紅寶石的吧?喜慶,又不會太張揚……”

“太顯眼了。”我說。

“那這支點翠蝴蝶的?雅緻……”

“太精緻了,像要去爭豔。”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妝匣。

然後,定住了。

妝匣最裡層,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靜地躺著。玉質溫潤,雕工簡潔,花瓣舒展。

是上元燈節那夜,楊廣為我插上的那支。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了它。

“就這支吧。”我把簪子遞給她。

雲枝接過,小心地簪進我梳好的髮髻裡。白玉襯著烏髮,素淨,卻有種說不出的清冽。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別說,不愧是千年後能進博物館的簪子。

確實好看。

馬車在東宮門前停下時,外頭已是車馬喧闐。

我剛下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賀兄,蕭姑娘,好巧。”

是裴文若,他和裴秀正從另一輛馬車上剛下來。裴秀看見我,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你也來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賀璟。賀璟顯然也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對裴文若點頭:“裴兄。”

“看來今日這場宴,請的人不少。”裴文若意有所指。

正說著,又一輛馬車停下。

是獨孤家的馬車。

獨孤明月扶著侍女的手下車,看見我們微笑點頭,獨孤明瑤跟在她姐身側,安安靜靜行禮。

幾乎是前後腳,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宇文成都勒住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過來,咧嘴一笑:“喲,都到x齊了?”

賀璟的眉頭微蹙。

獨孤家、裴家、賀家、宇文家……太子這次,把朝中幾支沒公開站隊,甚至有幾家暗地裡已偏向晉王,卻又實實在在握著兵權、在朝堂說得上話的勢力,都“請”到了門口。

不過太子到底要臉,請的都是各家正當年的小輩。

像獨孤羅(獨孤姐妹倆的父親,皇后兄長)、賀弼、裴仁基、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著舵的老一輩,一個都沒露面。

既探了各家風向,又不至於吃相太難看。

這哪裡是壽宴?

分明是一場敲打。

他在提醒所有人,誰才是名正言順的東宮之主。哪怕你心裡有別的盤算,此刻也得站在這裡,賀他的壽。

“蕭姐姐——”

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薛靜姝穿著一身胭脂紅繡金牡丹長裙,鬢邊赤金步搖隨著她的步子搖曳生輝。她笑吟吟地走過來,目光在我們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

“蕭姐姐從隴西回來,靜姝都沒來得及去探望。”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髮間那支木槿簪上停頓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姐姐這身打扮……倒是素淨。是在隴西待久了,不習慣長安的繁華了嗎?”

這話聽著關切,實則句句帶刺。

哦對了,薛家,我母家,太子麾下頭號衝鋒槍。

“勞妹妹掛心。”我平靜道,“隴西事務繁忙,不及長安悠閒。至於衣裳,太子殿下壽宴,主角自是殿下,我等賓客,樸素些方是禮數。”

裴秀立刻接話,聲音清脆:“就是!壽星最大嘛。薛姑娘這身紅彤彤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

薛靜姝臉一紅,正要反駁,明月溫聲開口:“時辰不早了,諸位,該進去了。”言罷,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側,拉著我的手往裡走。

剛落座,我就看明白了。

這座位排得很有說頭。

獨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獨孤家該有的體面給了,但離主位遠,不近不疏的尺度。裴秀在我斜後方,裴家將門,這個位置不扎眼,也合理。

我坐在第二排正中,不前不後。左手邊是薛靜姝,她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主位方向。

狗太子真陰,薛靜姝,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

他是在告訴我:不管你蕭錦現在跟晉王走的多近,你始終出身薛家。

而薛家,是我的人。

給我認清你的位置!

武將席那邊,賀璟和裴文若並肩坐著,兩人都沒說話,腰板挺得筆直。宇文成都倒是樂呵呵的,跟旁邊人不知在聊什麼,笑得見牙不見眼。

再掃一眼全場,大家的座次都透著心思。

誰家離主位近,誰家被安排在了角落,誰和誰隔著人……好傢伙,這不就是古代版頒獎禮排座位麼?

C位、邊緣、誰和誰同框、誰和誰避嫌……全是文章。

太子的意思明擺著:都坐好了,讓孤瞧瞧。

我抬眼往主位那邊看。

太子正側頭和身邊人說話,眼睛卻在下邊掃,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在點卯。

楊廣就坐在太子左手邊,手裡端著杯酒,看了我好一會兒了。

他現在是連裝都不裝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沒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非但沒收斂,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淺,從眼底漫出來,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然後上移,落在我髮間那支白玉木槿簪上。

簪子在殿內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著那支簪子,嘴角又向上彎了彎。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雅或深沉的笑,就是很簡單的、一個男人看見心上人戴著自己送的東西時,那種……藏不住的愉悅。

絲竹聲嗡嗡地響,夾雜著笑聲、說話聲。可空氣裡繃著的那根弦,誰都感覺得到。

今夜這場宴,菜還沒上,席已經擺開了。擺的是人心,是站隊,是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長安城的風要往哪邊吹。

酒過三巡,太子笑著舉杯起身,眼神慢悠悠掃過滿殿的人,像在檢閱自己的兵。

“今日諸位為孤賀壽,酒是好酒,舞是好舞,孤心裡高興。”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楚,剛好能讓殿裡每個人都聽見,“只是光吃酒看舞,倒顯得咱們長安無人了。”

他頓了頓,笑容深了些,像在說一件多風雅的事:

“不若,請諸位以‘進退’為題,即席賦詩,為這宴席添些雅趣?”

殿內靜了一瞬。然後“嗡”的一聲,議論聲像潮水般漫開。

進退。

這題出得,就差把“站隊”倆字刻在腦門上了。

是為臣的進退?是為君的進退?還是眼下這東宮與晉王府之間的進退?

“這倆字看著簡單,實則是大學問。”太子坐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敲,“諸位不妨露一手,就當給今日這宴席添點雅趣。”

他話音剛落,我左手邊,薛靜姝已經“噌”地站了起來。

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彈簧。

“殿下這題目,出得真好。”她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主位,“靜姝拋磚引玉,獻醜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進忠退思守臣綱,君恩如日照四方。丹心一片隨日月,豈效浮雲蔽天光?”

唸完了,她盈盈一禮,臉頰微紅,像個等待誇獎的小姑娘。

殿內立刻響起一片捧場的叫好聲。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屁的即興。

這詩對仗工整,用典嫻熟,她薛靜姝沒提前磨個三五天,我蕭錦名字倒過來寫。

就是這詩著實沒什麼水平,直白的有些過分。不過她本來也不是要詩好,她要的是姿態。

看,我薛靜姝第一個響應太子,我的詩裡全是“忠君”“守綱”,我就是東宮最聽話的那條……咳,最忠心的臣女。

果然,太子撫掌笑道:“薛姑娘有心了,賜酒。”

薛靜姝謝恩坐下,腰桿挺得筆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太子顯然沒打算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停在了武將席。

“裴將軍。”他笑著點名,“你裴家世代將門,最知兵家進退之道。今日這詩題,想必另有見解?”

全場的目光“唰”地轉向裴文若。

裴文若站起身,朝太子拱手,語氣坦蕩:

“殿下恕罪,裴家世代在邊關,臣自小識得胡馬嘶鳴,辨得狼煙方向,衝鋒陷陣不敢落後。”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唯獨這咬文嚼字、即席賦詩……實在是力有不逮。”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太子:

“若非要臣說兵家的‘進退’,就一句話:敵退我進,敵進我守,一切看軍情。”

“至於作詩,”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面不改色,“臣甘願自罰三杯!”

說完,真就連幹三杯,杯底朝下一亮。

殿內響起低低的笑聲,氣氛鬆了些。

高明。

一句“看軍情”,擺明了不站隊,只聽朝廷調遣。自罰三杯是姿態,也是態度:我們不摻和文縐縐的黨爭。

太子臉上的笑淡了點,但也沒法發作,只擺了擺手:“裴將軍爽快,坐吧。”

大概覺得武將這邊榨不出油水,太子又把目光又轉向了女賓席前排。

“獨孤郡主,”他笑容溫和,“你才名在外,今日這‘進退’之題,想必早有心得?”

獨孤明月起身,聲音溫婉:“繡戶晨開迎朝暉,夜闌深閉守清輝。一針一線皆有序,莫教錦緞亂經緯。”

她淺淺一笑:“女兒家只知繡房道理。晨開夜閉是進退,針線有序是章法。錦緞經緯亂了,花樣也就毀了。”

言罷,安然落座。

殿內靜了一瞬。

我在心裡叫了聲好。這詩看著說的是繡花,實則代表了一部分觀望世家的態度:我們不站隊,但我們維護秩序。誰破壞秩序,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太子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進退”的詩題,會引出這麼些彎彎繞繞。

薛靜姝的直白表忠他滿意,但裴家的“看軍情”和獨孤家的“守經緯”,全沒按他想要的“一邊倒”劇本走。

他的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

武將那邊,賀璟坐得筆直。不用問,他若開口,態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只聽朝廷調遣,不摻和。

宇文成都?更不用問了!這憨子還能會作詩?

文臣那邊除了剛才已經衝鋒過的狗腿子……一個個x眼觀鼻鼻觀心。

最後,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隴西我就是靶子,回長安還是。

薛家是表忠的,裴家是裝傻的,獨孤家是講理的。他們都有身份,有立場,有進退的餘地。

我呢?

賀家養女,前朝公主。

我不能說“看軍情”,因為我不是武將。

我不能說“守經緯”,因為我不是世家嫡女。

我也不能像薛靜姝那樣肉麻地表忠,那也太假了。

最關鍵的是,我主持過科舉,推行過新政,還替晉王擋過刀。

全長安都知道我站哪邊。

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來吧,就你了。

當著孤的面,當著滿長安的面。

說說你的“進退”。

薛靜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圖,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更清亮了幾分:

“文若哥哥是真性情,明月姐姐的詩也別緻。不過——”

她拖長了調子,轉向我,笑容甜得發膩:

“靜姝還是最想聽蕭姐姐的見解。姐姐在隴西親身經歷‘破舊立新’,這‘進退’之間的火候,定然體會最深。姐姐不會……吝於賜教吧?”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剛好能讓全場聽見:

“還是說,蕭姐姐只看得懂別人的文章,自己卻作不出來?那可真是……枉費了晉王殿下當初破格提拔你為‘副使’的苦心呢。”

這話就毒了。

先扣個“破舊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們行事過激,不懂“退”。最後那句“枉費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楊廣,暗示我們之間有不正當關係。

全場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釘我身上了。

那些視線,好奇的、掂量的、等著看笑話的、純粹瞧熱鬧的。

對面武將席上,賀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頭微皺,連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過譽了。”我站起身,聲音還算穩,“閱卷看的是文章見識和實務策論,詩詞上頭,我實在平平。”

薛靜姝笑容沒變,眼神卻利了:“蕭姐姐太謙虛了,太子殿下親自出的題,滿座可都等著聽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頭,用全場的眼睛。

我吸了口氣,抬眼看向殿頂那些繁複的彩繪藻井。

總得說點什麼。

可說……什麼?

腦子裡閃過好多詩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蘇軾的……隨便拎一句出來,都能把薛靜姝那首匠氣十足的東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詩太好了,好得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說不清來歷。

忽然,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熱。

悶得人喘不過氣的熱。

是我十八歲那年的夏天,高考剛結束,和幾個朋友去揚州玩。

是的,揚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個“江都”、是楊廣曾苦心經營過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後兵變被殺、隋朝實質上終結的江都。

午後最毒的日頭裡,我們在老城區瞎轉。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白,蒸起一層晃眼的氣浪。

走到盡頭,是片正在拆遷的老房子。牆塌了半截,碎磚堆了一地,野草從縫裡瘋長出來。

我隨便瞟了一眼,卻頓住了。

那面還立著的斷牆上,爬滿了青苔。雨水大概沖掉了表層的土,露出底下幾行模糊的字跡。

是一首詩。

不知道誰寫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來。

汗順著我的鬢角往下淌,滴在滾燙的石板上,“滋”地一聲就沒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說你們先走,我看看。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看什麼。

但那幾行字……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翻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一筆一筆地抄。

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後兩句:

“逍遙有餘興,悵望意難終。”

寫詩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個快要消失的廢墟前,在那麼熱的午後,心裡卻漫開一片冰涼的悵惘。

後來那個本子丟了,大概是上大學搬宿舍時弄丟的。

可那首詩,我記住了。

大概是因為它裡頭有種特別真的東西。

不是拍馬屁,不是掉書袋,不是故意寫給誰看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對著眼前快要消失的園子,老老實實說出自己那點擰巴:

既想逍遙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種“我本可以”的悵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滿殿等著我出醜或驚豔的人們。

“臣女慚愧,當場作詩,著實力不從心。”我頓了頓,聲音清晰起來,“不過幼時隨家父遊歷江南,曾在一處廢棄園子的舊牆上,見過幾行殘詩,至今記得。”

“那時年紀小,只覺得那詩寫得很好。”我聲音平穩,儘量讓每個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進退為題,倒讓我想起那幾句來。”

我緩緩念出:

“江潭蔭修竹,高岸坐長楓。

日落滄江靜,雲散遠山空。

鷺飛林外白,蓮開水煙紅。

逍遙有餘興,悵望意難終。”

八句唸完,殿裡更靜了。

薛靜姝嘴角動了動,像是想挑點什麼,可這詩太乾淨,全是景,她一時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語氣誠懇:

“這詩前六句,寫的都是‘退’。退到潭邊竹蔭下,退坐高岸看楓紅,退觀日落江靜,退望雲散山空,退賞白鷺紅蓮……全是退隱江湖的閒適。”

“可妙在最後兩句。”我頓了頓,“‘逍遙有餘興’,是退到極處的自在;‘悵望意難終’,卻是心裡那份……還沒完的念想。”

我轉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淺見,這無名詩人倒是說透了‘進退’的真義。”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閒,志閒不住。”

“為人臣的,享得了‘退’時的清閒,也得擔得起‘進’時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這首殘詩,為殿下壽。”

“願殿下麾下,多的是這般明進退之臣:該進時,不失‘悵望’之志;該退時,存著‘逍遙’之心。”

我話落,獨孤明月的聲音響起:“好一個‘身可退,心難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禮:“殿下,這詩雖無名,理卻正。”

裴秀也在後頭小聲嘀咕,聲音剛好能讓附近人聽見:“比那些光會喊口號的強多了……”

薛靜姝臉色微變,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

楊廣卻好像有點微微失神。他視線垂著,落在案前那片空處,不知在想什麼。

但還沒等我想明白,太子的聲音又適時響起。“二弟以為呢?這‘進退’二字,你可有高見?”

我看著太子笑意裡那明晃晃的鋒芒,心裡忽然明白了。

這“進退”之題,表面上是考校眾人,實則是為他這個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獨孤家表態是試探中立派,逼我表態也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楊廣。

太子要這個好弟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口說出他的“進退”。

你是要“進”一步,展露奪嫡野心?還是要“退”一步,暫時蟄伏?

無論楊廣怎麼答,都是絕殺。

說“進”,便是狂妄僭越,目無儲君。說“退”,便是心虛示弱,士氣大挫。

太子端著酒杯,笑容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似乎他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楊廣,心裡忽然又覺得有點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瞭解你這個弟弟了?那可是楊·隨時隨地·詩詞朗誦·廣。

你讓他作詩?不等於把刀遞到他手裡,還指著自己脖子說“來,往這兒砍”麼?

果然,楊廣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劃,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貓看見老鼠自己往爪子裡鑽時的神情。

他開口,聲音平穩清晰:“皇兄這題出得風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幾句,願為皇兄壽宴再添一筆——”

他抬眼,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念道:

“雲岫千重色,江聲萬里聽。

臨淵知水澈,仰嶽覺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須問行止,天意即舟銘。”

詩唸完,他看向太子,語氣依舊平和:“雲岫江聲是天地進退,星斗潮汐x是時序進退。為臣者,當如臨淵知澈、仰嶽覺青,看得清時勢,守得住本心。”

他舉起酒杯:“這杯酒,敬皇兄。願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進識退的臣子。亦願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經天,進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說完,仰頭飲盡。

殿內徹底安靜了。

連剛才那些細微的議論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楊廣這首詩,和他最後那幾句話。

雲岫千重色,江聲萬里聽——格局宏大,眼界開闊。

臨淵知水澈,仰嶽覺山青——要有洞察本質、仰望高遠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萬事萬物自有規律,進退要合乎天道時勢。

何須問行止,天意即舟銘——最終的進退抉擇,當以天意為準繩。

這哪裡是在和詩?

這分明是在重新定義“進退”的標準。

太子要的“進退”,是“聽話”和“站隊”。

楊廣說的“進退”,是“看清時勢”和“合乎天道”。

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他最後那句“江河行地,日月經天,進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幾乎是在公開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清明有序的朝局,而不是黨同伐異、烏煙瘴氣的權鬥。

太子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了。

他捏著酒杯的手指關節發白,盯著楊廣,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過還是咬牙維持住了風度,“二弟好詩,好胸襟。賜酒!今日這‘進退’之論,倒是讓孤受益匪淺。”

話音落下,絲竹聲又起。

可誰都知道,這場“進退”之爭,太子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詩才,而是輸在格局。他把“進退”當成黨同伐異的工具,楊廣卻把它說成了治國安邦的大道。

我垂下眼,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活該。

吃的差不多,太子又開口了。

“諸位,殿內到底氣悶。外頭月色正好,園中桂子飄香,不如移步水榭,賞月聽風,也散散酒氣?”

得,還有下半場。

我跟著人群站起身。外頭夜風一吹,確實比殿裡舒服。月亮明晃晃掛在天上,照得庭院裡跟白晝似的,就是沒什麼溫度。

水榭臨著太液池,早佈置好了。席位鬆散,果品茶點換了一輪。絲竹聲又響起來,比殿裡更飄渺些,纏在風裡,像撓不著癢處。

薛靜姝沒再湊過來,她挨著太子妃元氏那邊,側著臉低語,眼神時不時往主位瞟。

我也跟著瞟了一眼。

太子在主位談笑風生。楊廣在他下首,神色平靜地聽著一位宗室王爺說話,偶爾頷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點刻意。

但我卻覺得不對勁,太子大費周章把我們弄到這兒,絕不只是換個地方喝酒賞月,他一定還有後手。

酒又過了一輪,太子說著吉祥話,大家舉杯。我也端起梅子飲抿了一口。

就是這時候,我看見太子身邊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掌事太監,悄無聲息地挪到了楊廣席邊。用和所有人一樣的青玉酒壺,給楊廣面前的空杯斟滿。

楊廣微微頷首,然後端起了杯子。

我盯著那杯酒,心裡那點從晚宴開始就懸著的不安,忽然擰緊了一下。

說不上來為什麼。那太監斟酒時手腕的角度?還是楊廣接過酒杯時,指尖在杯沿上那幾乎看不見的停頓?

也許只是我多心。

楊廣舉杯向太子示意,然後仰頭飲盡。他放下杯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太子笑著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誇他海量。楊廣也笑了笑,回了句謙辭。

然後,他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

我的心微微一沉。

這個動作……太不楊廣了。

他就算真醉,背脊也挺得筆直,眼神不會散。可現在,他按著額角,眉頭微微了一下,很快鬆開,但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蔓延得比酒意上臉快得多。

“二弟?”太子立刻傾身,語氣是十足的關切,“可是這酒後勁上來了?你臉色瞧著不大好。”

楊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似乎有些渙散,聲音也低啞了些:“皇兄見笑……許是連日勞累,這酒……是有些上頭。”

“快,”太子轉向身後,語氣急了些,“扶晉王去後頭暖閣歇息片刻,取醒酒湯來。仔細些!”

兩個面孔陌生的太監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楊廣的手臂。

楊廣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腳下虛浮。他任由那兩人攙著,轉身朝水榭後方被樹影假山掩映的殿閣走去。

我捏著冰涼的杯壁,心頭那點不安變成了清晰的冷意。

暖閣?醒酒?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藉口,也太老套了吧?電視劇裡用爛了的套路,太子真要這麼玩兒?

可越是老套的招,往往越直接,也越難防。

不行,得去看看。

我“騰”地站起來。

“阿錦?”旁邊的獨孤明月疑惑地看我。

“酒氣有些悶,我去廊下透透氣。”我低聲道。

隨即,也顧不上她反應,轉身快步朝著楊廣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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