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蘇在城隍廟連續聚了十一天魂之後,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她沒跟任何人說,也沒安排任何事。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金線。她躺在被窩裡,盯著那條金線看了很久,覺得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裡一樣,鬆鬆散散的,哪裡都不想去。
九漏魚從床底下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今天不去城隍廟?】
白紫蘇閉著眼,“不去。今天放假。”
九漏魚縮回床底下,沒有再劃字。過了一會兒,她從被子裡探出腦袋,看到它又從床底下飄了出來,蹲在窗臺上,正用自己的黑霧輕輕撥弄窗沿上一片乾枯的玫瑰花瓣,像是在玩。白紫蘇看著它,彎了彎嘴角,翻了個身繼續賴床。
到快中午的時候她才真正起來。樓下沒有秦慎做好的早飯,只有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有事,下午回。——秦】白紫蘇看了兩遍,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自己煎了一個蛋、熱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九漏魚蹲在餐桌對面,黑霧凝成一個小學生的形狀,端端正正的,像在學堂裡聽課一樣。
白紫蘇放下筷子,“你幹嗎?我吃飯你也要坐規矩?”
九漏魚在地上劃了一行字:【老師說要坐端正,不然長不高。】
白紫蘇看了它一眼,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下午的時候,她去城北學堂接九漏魚放學。今天是家長開放日,每個學生要當著家長的面背一首最近學的詩。白紫蘇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九漏魚的黑霧從座位上飄起來,凝成一個端端正正的小學生形狀,站在講臺旁邊。
它沒有出聲,但用黑霧在空中劃出了那些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全班安靜了一下,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講臺上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鏡,“九漏魚同學這個月的進步很大。不僅字寫得工整,背誦的流暢度也比上個月好。”她頓了一下,“要表揚。”
白紫蘇坐在最後一排,雙手插在兜裡,沒有鼓掌,但嘴角彎了起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九漏魚縮在影子裡,偶爾飄出來一小團黑霧在空氣裡轉一圈,像是在哼歌。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陳虎蹲在玫瑰別墅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白紫蘇,他站起來,把煙別在耳朵上,“有個事。”
白紫蘇走過去,“什麼事?”
陳虎說,“錦書讓我轉告你,城東那個老棉花廠宿舍附近,有個人最近在打聽你。”他頓了頓,“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灰夾克,四十多歲。”
白紫蘇的腳步停了一下,“賣糖葫蘆的?”
陳虎搖頭,“錦書讓人去查了,那個人不在賣糖葫蘆。他住在老棉花廠宿舍後面一條巷子裡,最近經常在附近轉悠,問別人是不是有個年輕女人來過這裡,找過一個叫阿芙的女孩。”
白紫蘇把手伸進兜裡,摸著那枚銅錢,“他知道我在找阿芙?”
陳虎說,“不一定知道你在找阿芙。但他知道有人打聽了阿芙的事。錦書的意思是,這個人可能和當年拐走阿芙的人是同一夥,至少是同一條線上的。”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那個人現在在哪?”
陳虎說,“還在那條巷子裡。錦書讓人盯著他,沒打草驚蛇。她說等你決定。”
白紫蘇點了點頭,“先別動他。明天我去城隍廟,把阿芙的魂魄再聚一次。如果能從她的殘魂裡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再去碰那個人。”
陳虎沒有多問,只是又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白紫蘇推開院門,走進院子。九漏魚從影子裡飄出來竄上鳥籠花亭的頂端,蹲在鍍金的金雞旁邊,猩紅的豎瞳眯著看向遠處的天空。
白紫蘇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低頭從兜裡掏出那枚銅錢。銅錢不大,被磨得很光滑,邊緣有一小圈凹陷,像是被什麼繩子長期勒出來的。她把銅錢握在掌心裡,溫熱的觸感從銅錢表面滲進皮膚。
她握了一會兒,把銅錢放回兜裡,站起身走進別墅。
第二天早上,她比往常更早地到了城隍廟。陳錦書已經在後院了,正在用毛筆重新描畫陣紋的線條。她抬起頭看了白紫蘇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筆放下,退開兩步,讓出陣紋中央的位置。
白紫蘇蹲下身,把玉佩放在白布中央,又把那枚銅錢和阿芙的玉片放在一起,然後閉上眼開始念聚魂咒。唸到第三遍的時候,阿芙的玉片亮了起來,光比前幾天亮,透亮得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薄冰。那枚銅錢在玉片旁邊微微振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白紫蘇睜開眼,拿起玉片貼在眉心。
這一次的畫面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陽光從牆頭落在小女孩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褐色。巷子盡頭有個人影,瘦高的,穿著一件灰夾克,推著一輛腳踏車。腳踏車的後座上綁著一個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紅豔豔的,在巷口的光線裡像一串小燈籠。小女孩抬起頭,看到那個人,笑了。她站起來,朝那個人跑過去。
畫面到這裡斷了。
白紫蘇放下玉片,手心裡出了一層細汗。她把玉片放回白布上,轉頭看向陳錦書,“我看到了。一個穿灰夾克的瘦高男人,推著腳踏車,車上有糖葫蘆。阿芙朝他跑過去了。應該是認識的人。”
陳錦書蹲下身,看著她,“阿芙認識他?”
白紫蘇想了想,“她笑了。不是陌生人的那種笑,是看到熟悉的人之後的笑。”她頓了頓,“那個人可能不是第一次出現在那條巷子裡。他賣了一個多月糖葫蘆,可能就是為了讓阿芙熟悉他。”
陳錦書沉默了片刻,“那現在去抓他?”
白紫蘇搖頭,“不急。先讓阿芙的魂魄再穩定幾天,明天再試一次,看能不能看到更多細節——比如他的臉,或者他說話的聲音。”
她站起身,把玉佩和銅錢收好,走出城隍廟。
陽光正好,照在老城區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暖洋洋的光。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頭朝巷子深處看了一眼。有個人影在不遠處一閃,灰夾克,瘦高個,很快拐進了一條岔路。
白紫蘇沒有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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