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漫畫作者的筆嗎？”
B11聽到這話, 終於有反應了：“為什麼這麼說？”
“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南岱河的手機為什麼會落在曲師決手裡。你當時的回答是——‘抱歉, 這並不在漫畫的大綱裡。’
“你不是不知情，恰恰相反，你什麼都清楚。
“這一卷更新的漫畫內容, 清清楚楚羅列了曲師決暗中謀劃的種種行徑。你知道他的異能並不是【冥王獅】。在漫畫裡, 所有人異能名稱都被標註出，唯獨他的異能, 和我一樣沒有公開名稱。當初我因為這種區分而懷疑曲師決隱藏了真實的異能, 現在想想, 我更應該懷疑的，其實是你。”
B11道：“我確實知道, 但我沒有義務......”
林清眠打斷它的話：“你可以觀測到他的心理活動，這點在漫畫中也體現出來了。曲師決的心底, 一定提過無數次，這個世界是一本漫畫，而自己手握劇情大綱, 妄圖逆天改命、篡改結局。”
B11再次沉默了。
“你知道他的所有秘密, 卻在揭露時有所選擇，反過來說, 是有所隱瞞。這說明你、或者漫畫作者, 並不希望讀者知道, 他是重生者, 他盯上主角，根本不是什麼‘光之子’的預言，而是他知道, 這本漫畫裡的主角，就是他們三個。這又引出下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不願意讓讀者知道曲師決的異常？
“我想過，你們可能是認為時機未到，你們打算留到後期，再慢慢揭開他重生的底牌。但這樣一來，這本漫畫的重心便會徹底改變。重生歸來、不甘命運、逆天改命的炮灰，他身上的故事張力，難道不比被奪走氣運的主角，更像主角？
“所以我斷定，曲師決的重生，從頭到尾，都不在你們的劇本與預料之中。
“我想，揭露曲師決部分秘密，本身也不是你們想做的。漫畫前期，給予他的出場篇幅也十分吝嗇。但是他的行動越來越難以掌控，如果繼續一味隱瞞，他所有的動機、算計、敵意都會變得毫無邏輯。你們只能放出他的部分陰謀，賦予他一個合理的‘行動理由’，以此來圓上劇情。”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還能看出什麼？”B11的聲音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訝異。
“233說，它是在這個漫畫世界中誕生的，而你管理著很多漫畫世界。233之所以選中我，是依照你的建議。”
B11回應道：“我只是遵循我的工作守則來給它建議。我的工作守則上寫著：如果主角光環丟失，那麼應當選出反派陣營中最可能站到主角陣營中的那個人，並給予ta‘反派光環’。”
林清眠若有所思點點頭：“這正是我不解的地方。你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告訴233，主角光環是被曲師決偷走的呢？這樣233就會讓我早點採取措施，阻止曲師決的行為。你僅僅只是在233慌亂的時候，丟擲一個模稜兩可、未必可行的建議，然後便像消失了一樣。
“在我動用幻簪的能力後，你才突然出現，並且舉措非常強硬，直接命令233下線。這一點，也讓我感到費解。明明是你建議233扶持一名反派來制衡劇情，但你的所作所為，就像你剛發現這件事一樣，很矛盾。
“因此我猜測，你是不是一開始在發現曲師決的異常後，就準備放棄這個漫畫世界？只是在我採取了一系列行動後，你才重新注意到世界的變化，並且開始認真對待？
“但你為什麼要讓233下線呢？233的下線，能夠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呢？你許可權至高，視野廣闊，手握劇情與設定，近乎全知，能夠做到233做不到的很多事。這樣的你，又有什麼是必須藉助我的視野才能瞭解的呢？
“唯一的解釋就是：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的視野，而是我本身。
“漫畫中，所有角色都有或明或暗的心理描寫，唯獨是我扮演的角色，自始至終，一片空白。我剛開始遇到233時，曾試探過，它不能看透我的內心活動。因此我先入為主以為漫畫中沒出現的心理活動，也是233的許可權不夠。但後來我發現，它也無法讀取其他人的心理活動。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你，乃至漫畫作者，都無法捕捉、無法解析我的意識。
“你看不懂我，摸不透我的目的，無法預判我的選擇。想了解我的真實想法，只有透過與我近距離交流接觸。
“你的種種行為，讓我覺得，你是來監視我的，或者說，你是漫畫作者派來監視我的，我是你們突然發現的一個‘變數’。”
林清眠稍作停頓，又說道：“還有人氣值，也非常奇怪。剛開始在第一卷，第一卷時，我的人氣值只有寥寥數十、數百，第二卷雖然多一些，但也沒有第三卷如此誇張，直接暴漲近萬。這令我匪夷所思，唯一我能夠接受的解釋，是讀者體量擴大了。就像——”林清眠絞盡腦汁想著之前在夏長玲那聽到的名詞，“遊戲的內測和正式釋出。”
B11一直靜靜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話，任由他將所有線索串聯拆解。
就在林清眠以為它依然會保持沉默時，它說道：“你很厲害，猜的大多都沒錯，看來233真的挖到了寶。
“我確實是漫畫作者所謂的‘筆’，負責漫畫世界管控和漫畫作品編排。
“既然你猜中了這麼多，那我也不瞞著你。這個世界的確是在漫畫作者手下誕生。每一個世界降生之時，都會被賦予獨屬於自己的原初使命。當原初使命完成後，世界便可以獲得自由，自行演化，獨立存續。”
林清眠問道：“這樣一來，不就會變成了一個有等級的序列？次級誕生的世界，是上級世界的衍生物？”
B11否定了林清眠的提問：“不，時間不是統一的。我們所經歷的時間，都與其他無數軌跡緊密擁擠在一起，是不同的時間。這點從漫畫更新的頻率就可以看出來。但更深層的邏輯我也不明白，總之，世界之間，沒有主次與等級之分。
“打個比方，你的世界，是因為漫畫作者想畫一部這樣的漫畫而誕生；可反過來，作者所在的現實世界，說不定，只是你們世界某個人的一場夢境。”
B11這樣一解釋，林清眠覺得胸口那份被壓制的怨氣和憋屈瞬間散去了不少。
他一直覺得自己像漫畫作者筆下的木偶角色，被牽著指引。但此刻，他更像是把這場戲，當做自己一項待完成的任務。
能夠讓這個世界掙脫筆墨桎梏的任務，能夠讓這個世界裡的人去往真正自由未來的任務。
B11見他接受良好，繼續說道：“這個世界在創生時，漫畫作者便擬定好了完整大綱，推演好了所有糾纏交錯的劇情脈絡。但是意外發生了，大綱的副本被意外融入了曲師決的靈魂之中。這是不可逆的行為，對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作者從一開始就清楚這場疏漏，卻沒有任何彌補的辦法，最終只能選擇放棄這個崩壞的故事，任其自生自滅。是233主動來問我，我才告訴它我的建議，只是那時，我並未抱有期待。
“我們真正留意到你，是在餘霞市事件之後。原因就在那個擬能幻簪上。你的召喚空間，並非你的世界專屬。那次你發揮出了它真實的力量，而恰好被漫畫作者感知到氣息，順著它的蹤跡，看到了你的存在。
“察覺你的瞬間，我便嘗試窺探你的內心、解析你的想法，卻失敗了。這也許是因為你受到了233的庇護。漫畫作者派我來接觸你，主要是判斷你是否有改變世界命運的能力、是否擁有足夠的本心與擔當，值得託付這份希望。x
“這部漫畫從第三話起，就因為曲師決的意外被迫封存，只在小範圍內流傳，因此人氣值很少。直到我判定你值得信任、足以承載變數之後，漫畫便開始全面對外推廣。讀者群體的擴大，才讓你的人氣值在第三卷迎來爆發式增長。”
林清眠問道：“你為什麼判斷我值得信任？”
B11認真回答了他的提問。
“對你能力的考量，一直貫穿始終。第二卷你的表現很好，在複雜的人物關係中斡旋週轉，順利推進了大綱發展。而對你品性與責任心的判斷，除了你盡職盡責做事之外，還有一件事。
“你化身聖座之時，明明可以斬盡所有蝕影者，徹底抹去隱患。我曾提醒過你，留下他們只會徒增嫌疑，百害而無一利。但你拒絕了。
“你選擇保全而非滅絕，你想給他們一個機會。這份取捨，絕非是冷血而不受控的人會做出的選擇。你擁有獨立的善惡判斷和不願草菅人命的道德感。”
“所以我向作者彙報了，你，值得託付。”
林清眠將話題重新拉回了南岱河身上：“嗯......南岱河的主角光環，真的沒辦法再次歸還給他？第三卷裡，他的異能並未二次覺醒，這對後續的戰鬥影響很大。”
B11短暫沉默片刻，說道：“說實話，我真的沒料到你會知道曲師決的記憶。關於他的問題，我的確有一個解法，只是一直沒有提過，不知你是否願意承擔代價。”
林清眠問道：“什麼方法？”
“你的那把刀。”
“紫金月流刀？”能和曲師決S級異能相提並論的，似乎只有這一把刀。
“紫金月流刀，本就具備吞噬、收納、囤積各類能量的特性。我可以臨時為它附加限時規則，讓它暫時承載被曲師決奪去的那份‘氣運’。”
“這種事，為什麼不早點說？”
“三個原因。第一，這份氣運的掠奪，你完全可以據為己有，化作自身底蘊。這需要你有一顆無私的心，確認你是真的為南岱河好。
“第二，這件事風險很高，主角光環能否徹底迴歸，我們都沒有經驗，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第三，一旦你吸取了曲師決身上的主角光環，那麼你體內就會同時存在主角光環和反派光環兩股力量。在將主角光環返還前，你會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甚至可能會出現意識錯亂、心神崩裂。
“若是最後無法順利歸還，你將在漫畫大結局前，一直忍受這樣的狀態。漫畫作者和我強調過，如果你沒有發現我的身份，還不如讓你繼續扮演現在的角色，保護南岱河。才是最穩妥、最安全的選擇。”
233還在翻閱收集貓咪習性的資料，沒有聽到這段對話。林清眠趁著它還沒回來，語氣乾脆道：“不用試探我。即便還不回去，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差的情況。以我現在的處境，不一定能夠一直在他身邊保護他。讓他拿回屬於自己的氣運，真正強大起來，這條路才能走得下去。”
林清眠清楚，曲師決奪走的不只是“主角光環”，還有南岱河生來本該擁有的、普通人最最基本的運氣。
一路走來，他沒沒有天降機緣，沒有逢凶化吉的眷顧。所有突破、所有成長，全都是靠著他日復一日、超於常人的努力熬出來的。
也正因如此，看著南岱河因為那一點點可能性而錯失二次覺醒的機會，林清眠無法袖手旁觀。
那不是天資不足，也不是努力不夠。
無論南岱河是不是主角，他都是自己認可的人。
B11沉默了。它故意在三個原因中留下一個矛盾——看似只要將氣運用在自己身上，便不必再承受兩種光環帶來的痛苦。但實際上，結局早已註定。
兩種光環強行相融，絕無安然無恙的可能，私心只會換來作繭自縛。
林清眠知道自己在試探他，同時他也無視了自己將承受的痛苦，應下了所有代價。
他......是真的願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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