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眠越跑越快。
沿途不少異能者駐足觀望, 還有人拿出食物想逗引他,都被他靈巧避開。
他順著拍賣場的外牆縱身攀上,從虛掩的窗戶鑽入, 七拐八繞,悄無聲息進到南岱河所在的房間。
南岱河正躺在床上,眉頭微蹙, 雙目緊閉。
其餘眾人或站或坐, 分散在房間各處,臉上都掛著擔憂之色。
暗主將一行人送到拍賣場後, 便找藉口先行離開, 林樽月正和李自秋低聲交談。
“破曉!”唐白雲第一個發現了他, “你真的自己回來了!”
仲孫瀟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氤氳的水光裡, 只見那黑貓越過唐白雲,徑直往床尾鑽去。
林清眠跳上床, 趴在柔軟的榻上,滿意地蜷縮成一團,安靜聽著眾人說話。
周野和艾爾雯坐在床邊, 各懷心事, 神色沉沉。
陳思和唐白雲再次見到林樽月,圍著她和李自秋來回打轉, 一個勁央求想加入風暴。
“反正學院也x沒了, 重建也需要一段時間......林會長拜託了!我和陳思可以保護您......李老師, 幫我們說幾句話吧!”
林樽月無奈道:“你們不是要去機械城嗎?正好, 我也要過去一趟,到時候一起。等你們從機械城回來,再談加入之事。”
“機械城也有風暴的據點嗎?”唐白雲好奇追問。
“沒有, 不過我們的目標一致,殊途同歸。”
......
沒過多久,南岱河悠悠轉醒。
睜眼的剎那,他的周身空氣莫名扭曲了一瞬。
艾爾雯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恢復如常,猜測對方可能是有所突破,連忙俯身問道:“岱河!感覺怎麼樣?”
南岱河撐著身子坐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垂眸不語。
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見他這般模樣,以為他二次覺醒又失敗了,正暗自難過不願說話。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少年靠坐在床頭,額髮垂下,印出一片淺淺陰影,“聖哥......是在我失去意識之後,犧牲了嗎?”
艾爾雯渾身一僵,看向身旁的周野。
周野回想起剛剛暗主說的那些話,心知是自己不慎說漏了嘴,又不好再欺騙對方,誠懇道歉:“對不起,不是有意要瞞著你的......”
唐白雲驚得瞪圓了眼,一把拽住身邊同樣一臉錯愕的陳思。
伏綺和臧衍兩人反應沒那麼劇烈,對於他們來說,聖座只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嘛。”南岱河抬起頭,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寬慰眾人,“聖哥也是為了......保、保護我嘛。”
他雖然在笑,尾調卻染上一層哽咽的哭腔。
但他忍住了,沒讓眼淚落下來。
“難怪暗先生那樣討厭我,一定是在責怪我突然暈倒,否則聖哥說不定還能、還能......”
“不是!”艾爾雯急忙出聲打斷。看到同伴這幅模樣,又憶起當日聖座對自己最後的認可和鼓勵,她的眼中也漫上一層水霧。
周野沉聲解釋道:“聖哥是為了保護大家才犧牲的。他只是將最後的能量給了你。在給你之前,他便已經留下遺言。”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我沒有騙你,大家都可以作證。”
林清眠挪了挪身子,貓爪輕輕搭在南岱河的腳踝上,一雙碧綠貓眼靜靜凝望著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這是聖哥教我的。”南岱河抬手覆上眼瞼,聲音悶悶的。
“我只是......有點難過......”
沒有人可以安慰南岱河,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是再不甘也只能咬牙接受的真相。
林樽月也沒有。
林清眠悄悄觀察著林樽月。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處在林樽月的位置,該如何坦然面對眾人?
在這樣沉重的時刻,那些隱藏在心中的秘密、經年累月揹負的責任,會不會化為攻擊自己的利刃?
但林樽月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注視著一切。
她的反應是如此剋制、冷靜、成熟,完全超出了林清眠的認知。
倘若他不知她這些年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知道她以身獻祭將墨燈鎖了十年,恐怕真會以為她生性淡漠、自私無情。
林樽月始終沉默,可林清眠卻好像從她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
一些過去十年,在魔白之域中,未曾有人教導過他的東西。
或許是屋裡人多嘈雜,南岱河很快收拾好情緒,對著眾人擠出一抹笑意:“我沒事,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因為聖座的事,眾人沒有急著追問他昏迷覺醒的正事,只輕聲安慰幾句,便陸續起身離開。
待最後一個人帶上房門,南岱河才將笑容收了起來。
他側身,指尖在牆壁上摸索片刻,“啪”一聲按滅了開關。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縷蒼白的月光,從窗外漏進來。
南岱河僵坐在原處。
林清眠伏在他腳邊的陰影裡,就著月光看他那被照亮一半的側臉。
時間彷彿凝固,只有淺弱的呼吸聲在起伏。
直到月光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偏移了幾分,南岱河才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脖頸。
他低頭看去,左邊衣襟被撕裂,一大片暗紅近黑的汙漬凝固其上,柔軟的布料變得板結僵硬;右側衣領上,那枚蓮花胸針的花心處,一滴血跡格外刺眼,彷彿花蕊滲出的眼淚。
林清眠沒有讀心術,猜不透他此刻的心事,只能透過他的動作,判斷他心底的悲傷。
南岱河忽然將兩腿曲起,雙臂隔著被褥死死環抱住膝蓋,整張臉埋進了身前那片縫隙中。不一會兒,壓抑斷續的嗚咽聲傳出。
聽到這聲音,林清眠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喉嚨裡下意識喊他名字時,才恍然發覺,此時自己是一隻貓,轉到嘴邊的“人言”變成了“貓語”。
“喵。”
一聲短促的貓叫響起。
林清眠幾步上前,前爪在南岱河臂彎上一下下輕輕扒拉著,溫熱的呼吸噴在冰冷的皮膚表面。
南岱河緩緩抬起頭。淚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溼漉漉地黏在眼睫上、臉頰上、鼻翼上。他茫然地看向腳邊的黑貓,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毫無防備的悲傷。
“破曉.......你好善解人意啊,聖哥以前,一定也很疼你吧......抱歉,我好抱歉。”
林清眠不知道南岱河在對誰抱歉,但他無法忍受眼前這個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動作,總讓他想起幼時被困的灰暗回憶。
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抗,他從對方手臂下方鑽了進去,掙開了這個抱膝的姿勢。
南岱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識鬆開了雙手,雙腿也順勢放下。
柔軟的被褥覆蓋在他腿上,陷出一個小窩。
林清眠趴在小窩裡,將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半眯著眼睛觀察南岱河的反應。
南岱河沒有再試圖蜷縮回去。
他抬起手,用衣袖胡亂抹了把臉。然後那隻剛剛擦過淚水、還帶著溼意的手,落在貓貓的頭頂。一下,又一下,順著光滑的黑色背脊機械地撫摸著。
不知道為什麼,林清眠突然將此刻這個場景,和記憶中林樽月抬手揉他頭頂的模樣聯絡在一起。
極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順著那隻手流淌過來,包裹住林清眠的全身。
在規律的撫摸節奏中,他緊繃已久的神經不知不覺鬆懈下來,沉重的眼皮一點點合攏。
.
好慚愧。
這是林清眠醒來後的第一個想法。
他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月光好像一眨眼就變成了日光。
南岱河早已不在房間內,地上擺滿了一些魚乾和水。
明明應該是他安慰對方,到頭來反倒先睡著了......一想到南岱河可能還在為聖座犧牲的訊息感到悲傷,林清眠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安與愧疚。
只扮演貓貓還是不行。
房門緊閉,這難不倒他——縱身一躍,藉著下墜的力道勾下把手。
“咔噠——”
門開了,林清眠貓貓祟祟溜了出去。
他在拍賣場住宿區轉了幾圈,路過周野等人的房間,全都空無一人。只有李自秋因為行動不便,還留在房內休養。
“眠眠,姜宴北帶著主角團去找夏長音了,昨天的疫苗還沒接種。”233看出了林清眠的目的,主動提醒。
林清眠熟門熟路溜到夏長音實驗室外,隔著門縫看他向主角團介紹平衡劑。
夏長音的語氣帶著幾分誇張,字裡行間都包含了對午夜之蓮首領的無限推崇之意。
林清眠懷疑他是故意的。沒有人要求他必須向主角團介紹平衡劑,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夏長音應該是在為眠眠的蓮君身份做鋪墊吧!”233對他上道的表現表示讚許。
林清眠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他並不盲目自信。
“首領平時在哪裡呢?我想......登門拜訪。”南岱河他腦子裡還想著聖座一事,在猶豫是否要向這個神秘的首領當面致歉。
“首領行蹤素來隱秘,我也不清楚。你們日後若是想見,可以問問暗主,他對首領更熟悉。”
夏長音心裡暗自腹誹:他平時不就在你宿舍裡嗎?該造的勢我都造了,其他就推給暗主吧。
主角團三人和仲孫瀟在夏長音的實驗室裡接種了疫苗x,一切順利。
唐白雲拉住南岱河,提議道:“岱河,要不要去買點貓糧?還有貓包。我聽說機械城對異能者態度不算很友好,破曉總這麼四處亂跑,萬一出事就麻煩了。”
見南岱河點頭,林清眠略一思索,提前轉身離開了拍賣場。
聖座因為他的判斷失誤,不得不下線,他想再賠給南岱河一份陪伴。
他要換一個能開口說話的身份,重新和南岱河成為朋友。
換一個身份乾淨的、沒有汙點的身份,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重新和南岱河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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