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孫瀟歪了歪頭, 心念一動,半空中的鎮尺回到她手心消失不見,似乎直接準備放棄進攻。
周野繃著臉瞥她:“你瘋了!”
仲孫瀟側頭, 壓低聲音:“打個賭,南岱河會毫髮無損。”
“流了那麼多血,你眼瞎嗎?!”
艾爾雯站在二人身前, 聽到這話, 大腦像是被劈成兩半。一半是慘遭殺害的父母,一半是在她面前停頓一瞬的紫金月流刀。
她雙手緊攥著匕首, 指尖深深掐進掌肉, 強迫自己拉回心神。
林清眠維持原有動作與神情不變。眼睛望著對面, 精神卻集中在身前。
周野和艾爾雯的表情他看到了,仲孫瀟的態度他也看到了。
所有未宣之於口的懷疑與信任, 他都看到了。
“好了!真的可以了!”B11在林清眠腦海中通知道。它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點興奮。
233忍不住歡呼起來。
林清眠悄悄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阿眠?”
隨著這聲呼喚一同而來的,還有無數兔子分身。
他一時不慎,被兩隻兔子分身狠狠踹中腰側。巨大的衝擊力逼得他連連後撤數步, 紫金月流刀悄無聲息離開了南岱河心口位置。
失去支撐的南岱河身子軟軟倒下, 未等落地,便被俯身衝來的黑袍人攬在懷中。骨翼輕輕扇動, 腳尖點在不遠處的一盞路燈燈沿上。
林清眠乾脆利落地順勢借力遠離兔子分身的包圍, 站穩身形後, 目光落在了林樽月身上。
前不久於漫畫中看到的人, 此刻再次出現在眼前。
但對方臉上的表情,與漫畫中天差地別。
她似乎更瘦了。
自己此時並未改變形態,光看外表, 應當是S班的林清眠,而並非那日在孤霞市摘下面具的少尊主。可林樽月依然喊出了“阿眠”這個名字。
這說明......她知道了自己的雙重身份,也清楚那日他一直在刻意隱瞞、欺騙。
握著紫金月流刀的手指逐漸收緊,青筋順著手背蜿蜒凸起。
她一定也看見了這把刀對嗎?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做紫金月流刀的“有緣人”呢?
林清眠獨自一人站在原地,心底的無助慢慢湧了上來。光環在他體內撕扯的後勁還沒散去,他無心交談,也不願久留。
他並非不想靠近林樽月,相反,他奢望每天都能見到對方。
但以這樣一個“會徒增她痛苦”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他做不到。
林清眠故作漠然地將目光挪開,直接無視了林樽月的存在。
“阿眠!你真的吃人嗎?!”雪怡將分身全部收攏,一躍跳到林清眠不遠處的燈牌上站定,一雙長耳高高豎起。
林清眠淡淡瞥了她一眼,諷刺道:“你不是都看見了嗎?還是說......你想聽別的答案?告訴我,我不介意再複述一遍。”
雪怡耳朵抖了抖,眼前x的林清眠,和她在孤霞市見過的模樣判若兩人,更加張狂放肆,孤高冷戾。
林清眠不再理會她,伸手撚去髮絲上沾染的血跡,放在唇邊,當著所有人的視線,漫不經心含住。
舌尖輕輕擦過染血的指腹,慢條斯理舔舐乾淨。
“讓他再多活一會,這點血,我還沒喝夠呢。”
身後突兀裂開一道裂縫,他輕笑一聲,縱身向後一躍,消失在原地。
.
林清眠離去的同時,周野和艾爾雯立刻朝著暗主的方向奔去。
他們親眼見到南岱河被刀刺入胸口,此時心急如焚,生怕對方已經遭遇不測。
暗主緩緩落地,將南岱河放在地上,當著眾人的面檢查傷勢。
“衣服破損,但並無外傷。”沙啞的男音說出自己的診斷。
雪怡收回所有兔子分身,趴在南岱河身邊:“心跳略微有些快,但還算平穩,應該沒事。”
“不可能!”
周野還未靠近,便聽見這番話,三步並兩步撲上前,小心翼翼撩開南岱河染血的衣襟。
入目之下,皮膚光潔無損,只有衣服破開一個洞。
若不是衣上大片未乾的血跡觸目驚心,誰也想不到剛剛發生過一場兇險的對峙。
仲孫瀟上下打量了一遍橫躺著的南岱河,又轉頭看向周野,吹了聲口哨:“我贏了。”
“蝕影族不是都有那個血肉恢復能力嗎?他臨走前那話你也聽見了,說不定是他強行幫岱河復原傷口,好讓他以後再前來享、用。”
周野眉頭緊皺,說出自己的猜測。
“不會是【超再生】。”
周野聞聲抬頭,只見林樽月正向這邊走來,那句反駁便是出自她口。他猛地反應過來,眼前這位是林清眠的生母,對蝕影族瞭解頗深。
“即便是蝕影族的尊主墨燈,他的【超再生】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能讓人類傷勢瞬間復原。”
“那岱河為什麼失去了意識?難道不是失血過多嗎?”艾爾雯不知為何,心底那股撕裂的怪異感再次出現。
林樽月來到眾人身邊,蹲下身,將手貼在南岱河頸側皮膚,思索片刻後問道:“他之前是不是出過什麼狀況?”
周野答道:“昏迷過十天,是......異能二次覺醒,但失敗了。三天前才醒。”
林樽月沉吟道:“S級的異能二次覺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位是S班的南岱河,和......曾經是室友。”
“是的。林會長,您也知道了......”
見南岱河似乎沒事,周野冷靜下來,思緒轉動,理清了前因後果。
“嗯。我替他向你們道歉。”林樽月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似乎早已接受了事實,“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他應該正處在二次覺醒的程序中。”暗主忽然開口,打斷了幾人的對話。
他已收起了異能,只靜靜站在一旁。
那對骨翼和鐮刀過於顯眼,林樽月早在第一眼便認出了對方:“我是風暴的林樽月,您就是午夜之蓮的暗主先生吧?之前在報道上見過您的事蹟,久仰。”
暗主點點頭,沉默片刻又道:“聖座是我的兄長。”
林樽月沉默了一會,輕聲道:“節哀。”
艾爾雯俯身抱起南岱河,看向周野。
周野道:“林會長,我們想先帶他回拍賣場,讓夏老師再檢查一下。”
“我隨你們一同前去,再觀察一下他的情況。”林樽月帶上雪怡,跟著眾人向拍賣場的方向走去。
仲孫瀟環顧四周:“破曉呢?不知道去哪了。”
“破曉?”林樽月問道,“是你們的同伴嗎?”
周野解釋道:“是聖哥養的貓,岱河就是為了追它,才一路跟著出來的。”
暗主輕咳一聲,道:“它喜歡亂跑,但認路本事極好,會自己回去的。”
仲孫瀟若有所思點點頭。
“您剛說,他在進行二次覺醒?”艾爾雯注意力還停留在南岱河身上。
“只是我的推測。異能二次覺醒一般都是受到強烈刺激後觸發。”暗主看向南岱河的眼神複雜。
周野心道他可能在介懷聖座犧牲之事,開口道歉:“暗先生,岱河他不知道聖哥犧牲的訊息。他先前說的那番話,確實都是聖哥所言,還請不要怪罪。聖哥臨走前,特意交代我們,不要告訴岱河真相,害怕他會將這份責任承擔到自己身上。畢竟,聖哥選擇用最後的力量來守護岱河。”
暗主將視線從南岱河身上移開。
“我知道。我不會讓他拼死護住的小雞仔出事。”
周野沒有發現,懷中少年的眼皮正微微顫動。
.
林清眠斜倚坐在餘霞市郊區的一根古松枝幹上,背靠主幹,雙腿懸空,紫金月流刀橫放在他的膝頭。
體內的光環竟然真的順利歸還了,說不清是不是光環自帶氣運加持的緣故。
想想也是,曲師決都能奪走的東西,紫金月流刀加上B11,怎麼就不能再重複一遍這個過程?
擺脫了兩種光環撕扯的劇痛,林清眠只覺渾身舒爽。
坐在餘霞市郊外林間,帶著泥土草木氣息的風灌進他的衣服,將他身上薄薄一層冷汗吹得半乾。
身體正在慢慢恢復,再過一段時間,他應該能適應SSS級異能的強度。
暗主說南岱河在二次覺醒,並非他隨口妄斷,而是233的檢測結果。它看到南岱河的主角光環正在微微發光。
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下來,之而來的卻是深深的精神疲憊。
他想休息。
可他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無處可去。
自從離開魔白之域,他便一直與南岱河同住學院宿舍。這還是他第一次思考“今晚要去哪裡休息”的問題。
按理來說,他應當感到自由——再無人約束他的行蹤,強迫他必須待在何處。
不用在魔白之域裡承受囚禁的折磨,也不用在學院裡頂著臥底身份步步煎熬。
這自由是他從一開始便心心念念、拼命渴求的,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生活中最大的期盼。
可如今真的擺在他面前,他卻覺得......還不夠。
不夠,不夠。
他好像不想要這樣的自由。
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到底是在為他鼓掌慶賀?還是在桀桀嘲笑他無家可歸的處境?
紫金月流刀在他膝頭嗡嗡微鳴,林清眠低頭看去,忽然想起自己對曲師決說的那句話:“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靠自己。”
指尖順著刀身從上而下拂過。
原來如此。
原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包括親手選擇自己的歸處,選擇自己的家。
他“反覆宣揚不要信任蝕影族,將同伴推開”的意圖,和他“換個身份去往想去之地、見想見之人”的計劃,並不矛盾。
“少尊主”和“林清眠”不能靠近同伴,但“破曉”可以、“蓮君”可以、“暗主”可以。
這是他在無可奈何之境,所能做出的、最心安滿足的選擇。
林清眠收起紫金月流刀,從橫枝上一躍而下。
他的身體在下落,但他的心卻在上揚。
銀髮沐浴著皎潔月光,這一刻,他恍惚間又感受到了當初帶喬葉子凌空翺翔時,那份少年風味。
林清眠朝著餘霞市跑去,在迎面吹來的風中,他變成了破曉的模樣。
他一路肆意狂奔,在空中舒展自己的身體。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要追了。
“少尊主”不要追了,“林清眠”不要追了,月光和晚風,都不要追了。
讓他自己向前,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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