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眠和南岱河雙雙愣在原地。
南岱河背對著馬路, 街燈的光暈從他身後投射而來，越過他的身子，照在林清眠臉上。
他看到林清眠暗紅色瞳仁的高光裡, 印著黑漆漆的一團，似乎是自己的輪廓。
但又看不真切。
南岱河彎起唇角笑了，率先打破沉默：“我一直都相信你！”
林清眠的理性告訴自己, 應當打斷這個人的話, 但他卻遲遲沒能開口。
“清眠新年那天晚上跟我們說過的，一定是有自己必須要做到的事, 所以才不得不做出一些看起來很嚇人的舉動！就像破曉——剛才那隻黑貓, 那是聖哥的貓——它如果在我身邊躥來躥去, 甚至用爪子撓我，並不是真的想傷害我, 而是它無法開口訴說心意，才生出了誤會！
“但是清眠不一樣, 我們可以溝通的！”
林清眠不懂。他不懂南岱河為何要將自己和一隻貓相提並論。他明明已經按照233總結的貓咪習性儘量扮演了。
南岱河直白的信任像滾燙的烙鐵，燒得他渾身灼痛。
“我對你的信任，一直都在這裡！”南岱河伸出右手攤開, 掌心向上, 遞到兩人之間，“要不要拿去, 全都由清眠自己決定！”
林清眠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往下。
什麼都沒有。
他立刻想到了對方小時候哄周野的那副模樣。
明明三天前看漫畫時, 他還在心底暗自羨慕周野......
可惡, 南岱河還當自己是五六歲的小孩嗎？他以為用這招就能讓兩人重新和好、回到當初嗎？
林清眠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又生氣了, 他現在只想儘快、立刻、馬上把刀插在對方心臟上。
“好啊。”
他抬起左手，懸在南岱河的手掌上方，食指點在他掌心正中的凹陷處。
隨後眼皮一掀, 視線重新落在對方臉上。
“那我說，我拿走了——”
與此同時，林清眠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抓，刀影閃現。
幾束刺眼燈光在冰冷的刀面上折射晃動，南岱河本能地眯起眼睛。突如其來的力道抵在胸前，推著他連連後退數步，踉蹌著走出暗巷。
“——你就信嗎？”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南岱河才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插著一把刀。
一把他無比熟悉、曾在無數危難中救過他性命的刀。
他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反手攥住那隻尚未收回的左手，重新抬頭，試圖在對方眼中尋找些什麼。
但他失敗了。
大腦一陣陣昏沉發脹，刺入胸口的刀似乎裹挾著奇異的魔力，令他神志漸漸恍惚迷離。
奇怪，怎麼一點都不痛呢？
“不要隨便交出你的信任。”
意識朦朧間，南岱河聽到這句話。
.
周野追出門口時，南岱河已經沒了人影。
他對拍賣場的格局不瞭解，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邊追，拐了幾個彎後，索性徑直往正門跑去。
如果南岱河沒離開拍賣場，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他直接守在門口，萬無一失。
周野一邊跑，一邊回頭對仲孫瀟喊道：“你跟來做什麼？”
他還記得仲孫瀟當時在治療室裡對自己的諷刺，這兩天一直刻意避開，直到此時才終於開口。
“沒事做，閒得慌，逛逛。”仲孫瀟隨口敷衍。
她不像周野那般記仇，壓根沒把那天的口角放在心上。甚至根本不認為那算得上衝突。
她跟來只有一個目的——她總有預感，南岱河單獨行動，會發生點有趣的事。她不想錯過好戲。
那貓也太怪了。按理來說唐白雲對它最熱情，但它卻天天只黏著南岱河。剛剛也是，南岱河一接過疫苗，它就突然不乖了。
這令她莫名想到林清眠那個高階傀儡。
萬一真與林清眠有關，周野和艾爾雯對上南岱河，二比一，那可不行。
周野聽到她的回答，十分無語，但又懶得多說。
三人快步衝出大門時，艾爾雯一眼瞥見南岱x河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那邊！”
三人立刻循著身影追了上去。
一路疾馳，無人說話。
艾爾雯本身話少，仲孫瀟懶得閒聊，周野則壓根不想在仲孫瀟面前說話。
沉默著轉過街角，周野一轉頭，正看到南岱河被人持刀刺中胸口，推到馬路中央。
“岱河？！”
這下連仲孫瀟都倒吸一口涼氣，當即召喚出異能鎮尺，凌空朝著那處飛去。
艾爾雯扣開腰間匕首暗釦，同時催動異能【夢之加持】——這是她在聖哥的鼓勵下新覺醒的技能。
淡白柔光復上雙腿，身形速度立刻暴漲數倍，瞬間將周野和仲孫瀟遠遠甩在後面。
這是她新近摸索出的用法，將“強化”的目標設定為自身，可以極大提高速度和力量。
一時間，艾爾雯攜著身後追來的飛刃與鎮尺，朝著南岱河疾衝而去。
.
在將紫金月流刀刺入南岱河心口的前一刻，林清眠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但體內兩股能量劇烈衝撞翻湧，還是令他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餘光裡，南岱河的輪廓被燈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林清眠垂首隱在陰影裡，目光死死盯著刀尖的位置。
被B11臨時改造過的刀身更像是能量體形態，其實並未真正刺入肉身。
但林清眠的腦海裡仍在瘋狂叫囂，利刃破開皮肉的滯澀觸感順著刀柄傳來，清晰無比。那是他曾在自己身上反覆經歷過無數次的觸感。
南岱河胸前不見半滴血跡，可他眼中卻是滿目鮮紅。
左手被南岱河攥住，林清眠沒有躲開，反倒藉著這股力道勉強站穩身形。
他感受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始終忍住沒抬頭。
“不要隨便交出你的信任。”
林清眠牙關緊咬，一字一句從齒間擠出，全身大半的力氣都用來控制手臂不要顫抖。
紫金月流刀橫亙在兩人之間，隔出確定的距離，像是一座永遠到不了對岸的橋。
他能感覺到，南岱河握住他手腕的力道越來越輕。似乎重新接收主角光環，對他來說也負荷極大。
按照從曲師決那裡奪回主角光環的時間推算，林清眠估計至少還需要一分鐘。
“233，聯絡B11了嗎？”林清眠在腦海中問道。
“聯絡了聯絡了，還沒刺進去就聯絡了。”233著急忙慌回道。
“我在，能量波動一切平穩。”B11的聲音響起，“很好，再堅持一會。”
林清眠在心底默默倒數時間，疼痛反而令他精神愈發緊繃清醒。
周野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林清眠忍不住暗罵一聲：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決不能讓他們打斷光環歸還的程序。
但他現在抽不開身，無法棄刀離去。帶著幾近昏迷的南岱河，很難在行動的同時保持能量的穩定輸出。
眼下唯一辦法，只能操控傀千相阻攔。
黑色貓貓矮身鑽到周野等人的視線死角，身形幾番變幻，身後骨翼張開，穩穩落在樓頂。
鎖定艾爾雯奔來的方位後，泛著綠光的鐮刀帶著呼嘯的風聲，從天而降。
趁著鐮刀落下的瞬間，林清眠反手攬住南岱河，腳下橫移幾步，躲開這一擊。
細長的刀身深深嵌進他適才所站位置之上，攔住疾馳而來的艾爾雯，也逼停了周野和仲孫瀟的攻擊。
黑色骨翼扇動，帶起陣陣夜風。高大的黑袍男子落在馬路正中，伸手按在鐮刀刀柄之上。
艾爾雯在鐮刀前站住，驚駭地看著地面上散發著幽冷氣息的溝壑。
鐮刀中縈繞的死亡力量，令她不敢貿然靠近。也許【夢之守護】能夠擋住一部分？她不知道。
越過黑袍人，她終於看清了先前被南岱河遮住大半的人影。
“林清眠？！”
在她訝異的聲音中，周野和仲孫瀟相繼趕到。
周野先是掃了眼黑袍人的背影，隨即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林清眠，怒不可遏：“上次沒殺成，特意追來動手，是嗎？！”
林清眠將南岱河的後背擋在身前，遮住了南岱河被“刺入”的傷口。
“我要如何，與你何干？”
林清眠冷言冷語說著，同時垂眸瞥了眼南岱河的胸口。
不能將他這樣乾乾淨淨交回去，必須做出一副真的重傷了對方的假象。
他微微矮身，藉由南岱河的肩膀擋住了自己，強行逆轉體內一股躁動的能量。
一口熱血順著嘴角湧出，噴在刀口附近。
只一口，還遠遠不夠。
他趁著兩方對峙的短暫幾瞬，再次催動能量，接連又嘔出好幾口血。
溫熱的血液迅速滲透布料，暈開更大更深的暗紅痕跡。更有幾滴順著刀身蜿蜒流淌，落在地面。
估摸著場面效果已經足夠逼真，他才停下。
想起自己嘴角鮮血似乎無空擦拭，林清眠索性順勢將臉在南岱河的胸前片刻，再緩緩抬起頭。
他故意讓自己的動作帶著一種殘忍的優雅，舌尖慢條斯理舔過唇角的血漬，彷彿剛剛品嚐了什麼絕世美味。
他微微揚起下巴，咧開嘴，展示出那原本潔白似雪、此刻卻紅到妖異的牙齒。
像某種嗜血生物炫耀戰利品般，直白又挑釁。
“原來他的血，是這個味道啊。”
銀色長髮垂在少年的臉側，髮絲間也沾染了零星暗紅血跡，隱在陰影之下，更像是極致的黑。
周野目光死死釘在他那抹猩紅的舌尖上，一時間氣息混亂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眼前之人頂著一張清冷的面孔，做出來的事卻殘忍至極、猙獰可怖，與那些吃人的蝕影怪物別無二致。
“你、找、死！”
艾爾雯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神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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