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樽月本就離南岱河很近, 見二人相繼進入,當即轉身對黑袍人快速叮囑一句“外面交給你了”,也跟著消失在原地。
藤雲原本只想單獨帶走南岱河, 沒料到接連又進去兩個,冷哼一聲,縱身躍入的同時封死通道。
頃刻間, 在場人數大減, 只剩黑袍人抱著氣息全無的仲孫瀟、地上昏迷的臧衍、以及對面的伏綺和翟齊治。
【一方水土】和魔白之域類似,並不會影響林清眠對傀千相的操控。
但他遲遲沒有動手, 只是與翟齊治遙遙對視。他聽到了仲孫瀟閤眼前說出的那句話——
“我賭一把, 贏了的話, 讓周野叫我姐。”
仲孫瀟比出口型的樣子依稀還在眼前浮現。
她想賭什麼?是賭自己會不會死?還是賭伏綺是不是真的叛變?
但眼下的孫瀟,確實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這場賭局, 她是輸了嗎?
林清眠實在想不通,仲孫瀟為什麼敢拿自己的命來賭, 也不知道她要賭的究竟是什麼。他似乎覺得她未免太過狂妄自大。
他猛然想起之前在孤霞市,第一次見到伏綺營救臧衍獻祭狐尾時,仲孫瀟篤定說“伏綺對臧衍存有一份真感情”。
難道她是對自己的判斷如此自信, 自信到敢用自己的命來賭?還是說, 她是如此相信自己的同伴,相信到敢以身犯險?
直到此時, 他彷彿才意識到, 這個失去呼吸的女孩, 是除了南岱河之外, 唯一一個完全站在他這邊的人。
他甚至說不清對方這般無條件信任自己的緣由,就如他看不懂她為何敢賭命。也許,自己和伏綺在她那裡, 是一樣的存在。
他垂眸看著懷中緊閉雙眼的人。即便她閉著眼,似乎也在得意洋洋地睥睨一切。
他想出手直接殺了翟齊治,結束這荒謬的劇情發展——仲孫瀟死在他面前,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接受的結局。
他也這麼做了。
墨綠暗影一晃而過,翟齊治只覺得眼前一花,視野便被黑暗籠罩。環住脖頸的骨頭斷成兩截,蘊含死亡的能量順著骨骼蔓延到後背。
翟齊治反應很快。他戒心很重,在場上只剩下他們幾人時,便已暗自防備。黑袍人出手的剎那,他立刻從環形骨網的縫隙中滑下,頭皮被勁風削去一層,堪堪躲過了這一擊。
翟齊治身如軟蛇,滑出一段距離後站定,自行斷去那些已變得焦黑的骨頭,指著地上的臧衍,語氣帶著要挾:“你贏不了我,除非你完全不在意臧衍的性命。我若死了,他的骨頭會在同一時間碎裂,絕無搶救可能。”
臧衍貼在地上的額頭正汩汩流血,而反觀翟齊治的傷口卻在緩慢恢復。他今天早料到會有這場爭鬥,抑制劑的用量控制得十分精準。
林清眠拔出插在鋼柱中的鐮刀。
他收起了攻勢,在翟齊治的骨刺逼近中逐漸後退。
後退的原因自然不是翟齊治的威脅。身為少尊主的他,甚至可以逼迫對方中止影術。
是233制止了他。
“這裡是伏綺和臧衍的劇情點,眠眠你就算要出手,也得等他們做出選擇和行動後才行!”
林清眠環住仲孫瀟的手臂收緊了點,緊緊盯著伏綺和翟齊治。他忍不住想,如果仲孫瀟是對的,那伏綺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是在假意逢迎?
翟齊治見他主動退避,瞭然開口:“知道你不會無視臧衍的命,可你孤身一人,又無法殺......”
話沒說完,地上的臧衍發出一陣痛苦難耐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也許是藤霧的離開,令【無覺】失效,臧衍重新恢復了意識。
“啊——呃啊!”
臧衍的踝骨已經徹底斷裂,左側小腿也從中間彎折,顱頂甚至可能輕微破裂。
林清眠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樣的疼痛。
臧衍才13歲,此前人生中,他甚至可能從未在意識完全清醒時,遭遇過如此嚴重的傷。
他急促喘息著,額頭佈滿了汗珠,一雙圓滾滾的眼睛被水霧籠罩著,那是因劇痛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他面朝林清眠,瞥見他懷裡生死不明的仲孫瀟,又掙扎著低頭望向自己扭斷的腿。
“藤霧這傢伙,真不靠譜。”翟齊治被臧衍的呻吟打斷,從脊柱延伸出的骨尖戳了戳身邊的伏綺,“你去把他帶上。”
臧衍聽到身後的聲音,勉強撐起上身,扭頭回望,見到伏綺的瞬間,眼中流露出一絲欣喜,忍痛扯出一個笑:“綺姐......”
伏綺一步一步向他走來,臧衍臉上的笑意,隨著她的腳步一點點褪去。
翟齊治看不清伏綺的表情,但透過臧衍的反應,他猜到了伏綺此時定然冷淡漠然,才讓滿心期盼的少年難以接受。
他不再將注意力放在臧衍身上,轉而凝神緊盯對面的黑袍人。這才是他此刻最大的威脅。
林清眠已經冷靜了下來,正嘗試著模擬仲孫瀟的狀態。
他看到了伏綺背對翟齊治,對臧衍比了一個數字“三”的手勢。
這個手勢他看不懂,但臧衍一定心領神會。他的笑容正是在這個手勢出現後消失的。
翟齊治以為臧衍怕了。但林清眠肯定,那個消失的笑容,絕沒有這樣簡單。
“那你要如何?”林清眠操控傀千相出聲詢問。他想,伏綺和臧衍可能是要打什麼配合,他應該拖延一下時間。
翟齊治略一思索,試探道:“把你手上那孩子扔過來,我要檢查一下。”
“她沒有呼吸了,你拿去也沒用。”林清眠打心底反感這個提議。
翟齊治見對方不放人,逐漸起了疑心。但等不及他細想,一旁坐在地上的臧衍忽然高聲開口。
“伏綺,你要幹嘛?!”
他對伏綺直呼其名,話說得哆哆嗦嗦,看上去像是疼的,又像是惱羞成怒,臉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懼色。
林清眠看到伏綺笑了,似乎是在鼓勵他繼續。
臧衍直愣愣盯著伏綺,繼續道:“你記著你、你的身份!你是臧家的臣子,理、理應為臧家付出一、一切!
“你、我叫你一聲‘姐’,不過是面子上尊重你,但、但是我始終是你的、你的......”
不等他說完,翟齊治忽然插話:“臧衍啊,你的命已經在我手上了,伏綺也即將擺脫家族的束縛。拖累她至今,你自己心中就無愧疚嗎?不如和她一起,加入我們吧。”
他這話半是威脅半是勸誘。
翟齊治的話似乎戳中少年心事,臧衍忍不住重複道:“拖、拖累?”
翟齊治繼續誘導:“其實你那家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比我高尚多少,你又何必將他們的話奉為圭臬呢?拋棄家族給你套上的枷鎖,到我這裡,做出你自己的選擇,你才能真正成長啊!”
臧衍聽到這話,猛地想起仲孫瀟之前和他說過的話——
“只要不為自己套上枷鎖,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和翟齊治此時的話,幾乎完全吻合。
但緊接著,他又從翟齊治口中聽到了仲孫瀟的名字。
“x伏綺殺了仲孫瀟,已經回不去了,你若是想和她在一起,就只有到我這邊啊!這才是對你最好的選擇呀!這樣你才能和好朋友一起玩呀!”
翟齊治說到最後,語氣愈發溫和,全然將臧衍當做小孩子一般循循善誘。
臧衍僵在原地,猛地扭頭看向黑袍人懷中之人:“瀟,她......死了?”
林清眠看到,伏綺臉上的笑消失了,正衝他皺眉,示意他不要被對方的思路牽著走下去。
臧衍咬牙,回頭對上了伏綺的眼神,似乎做了什麼決定,臉色漲得通紅,雙手忽然拍在地上,厲聲呵斥:“伏綺,你竟然敢違背家族囑託,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舉!我當履行下任家主之責,依族規,給予你應有的懲戒!”
倉庫的地面由磚石鋪就,縫隙間夾雜著些許泥土。隨著他話音落下,埋在地下的植物種子迅速發芽,枝條順著磚石縫隙瘋長。
一條青龍虛影瞬間凝聚成型。相比於孤霞市那條,這一次的青龍要凝實數倍。
臧衍這一擊醞釀已久,幾乎是在伏綺對他比出“三”手勢時,便開始蓄力。
那是他和伏綺之間定好的幾個暗號之一。
身陷絕境之時,將全部能量匯聚一處,發動他研究出來的新技能【青龍附體】,纏繞上伏綺的身體。再加上伏綺狐尾蘊藏的能量,能爆發出遠超疊加的絕殺威力。
他說的那些斥責話語,是伏綺教他的臺詞,讓他熟記於心。伏綺強調過,務必要讓整個過程看起來,像二人反目爭執。
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小秘密,有點像合體技,非常厲害,他誰都沒告訴。他覺得這代表了他和伏綺之間,有了更深層次的連線——和任何家族指令無關的、只屬於兩個個體之間的連線。
唯一令他感到排斥的是,施展這記絕殺之招,需要伏綺獻祭一條狐尾作為代價。他曾想過,這招他要留到伏綺遇險時再用。而在那之前,他要創出以自身異能為代價的招式來。
九尾狐有尾巴,他的青龍也有。而且不僅有尾巴,還有龍足、龍角,全部加起來,能夠救伏綺好多、好多次。
他不要伏綺再救他了。
他想快點長大。
都說他是臧家的天才,但是為什麼他這個“天才”,總是要別人來救?他覺得仲孫瀟才是天才。她似乎永遠都是自己一個人笑傲一切,不需要依賴別人,有自己的主張。
翟齊治句句誘導之言,他聽到了。
仲孫瀟生死不明的模樣,他也看到了。
他和伏綺自幼便和仲孫瀟相識,作為兩大家族新生代後輩,年少時常被家中長輩帶著四處歷練應酬、“見世面”。仲孫瀟總是能說得那些大人啞口無言,簡直比大人還要像大人。
在他看來,翟齊治是“大人”,是那種身居高位、深諳人心、能夠代表家族的“大人”,很像往日裡管束教導他的“大人”。
他們有閱歷、有權力、有話術,還有那些總掛在嘴邊的“為你好”。
可即便這樣......
就算......就算伏綺一定要挑一個人殺死,他也不相信那個人會是仲孫瀟。
他不相信!他絕不相信!
心底忽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他感知到這個念頭發芽了,如同此刻在他異能催動之下發芽的地下種子一般,飛速瘋長。
地下種子的發芽是他主動催動的,而他心底種子的發芽,他也要自己來催動。
“只要不為自己套上枷鎖,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剎那間他豁然醒悟,翟齊治才是那個真正想困住他、給他套上枷鎖的人!
他要自己做選擇!他要走出自己的路!
正是懷揣著這樣的心情,臧衍完成了自己的表演,施展出自己最強一擊——【青龍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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