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巨大球體懸浮於半空中, 將南岱河與墨燈兩人合圍在內。
南岱河此時大腦恍若身處宇宙洪荒之間,入目皆是一片浩瀚星海。
整片空間之中,只有他與墨燈兩人。
他看見了遍佈密密麻麻的絲線, 看見了每一粒灰塵的前世今生,看見了墨燈周身環繞著的氣流走向。
時間和空間被分割成無限小的尺度,而他的意識穿梭於其中。他有一瞬間認為自己既存在於這個世界, 又存在於另一個世界, 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在他面前展開。
記憶中的片段如同書頁,在他面前翻閱。
蝕影?異能?卷篇?
這是什麼?
鏡頭?旁白?觀眾?還有那些飄過的打了馬賽克的文字?
這又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似乎在過載的邊緣, 以至於產生了這些亂七八糟的聯想與回憶。但他又沒有感到絲毫不適。
畫面如同水浪般移動, 化作煙花, 迅速綻放後消散。
剛剛的一切,宛若夢境幻覺。
他的視野重新聚焦, 目光所及,只剩面前的白髮敵人。
這麼長時間, 他為何遲遲不動?是在等自己先出手嗎?
他動了。為何動作如此緩慢?是在引誘自己嗎?
他身前密密麻麻的絲線匯聚成一團紡錐樣的存在,是他那招獨有的空間裂縫嗎?
南岱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一撥——絲線又散開了。
墨燈為何會露出那樣吃驚的表情?
絲線再度凝聚在一起, 這一次是側方和後方嗎?
南岱河在絲線中輕盈跳躍, 閒庭信步般優雅,隨手攪亂了那一團團即將匯聚在一起的絲線。
“你做了什麼?!”
墨燈難以理解此時的情形。
對面的少年不斷在這片球形空間中閃爍出現, 形如鬼魅。空間裂縫幾次嘗試, 均以失敗告終。
像是遇到了靈異事件般, 他好像無法與周圍的空間產生聯絡。
“我做了什麼?”南岱河眼中, 墨燈的動作和聲音如同被設定成了慢放模式。
“空間異能力的較量,比拼的不就是誰對空間規則的領悟更強嗎?
“在這方面,你似乎已經輸了。”
墨燈不斷轉換方向, 始終追逐著不斷轉移位置的南岱河,心中升起了一絲恐懼。
想當年,他也是靠著偷天換日,在林樽月的召喚空間內,偽裝成被召喚的【萬棘】,才來到這個世界。沒想到,自己今日竟輸給了一個十幾歲的小鬼?!
他猛地聯想到那封他曾經收到的“投誠信”。也許當時親自出手解決對方,便不會有今日的結局。
與其讓他承認他是顧忌林樽月受到反噬,才一直龜縮於魔白之域,還不如讓他相信自己是輸給了自己的狂妄自大。
他閉上眼睛,全力感知南岱河的行動。
南岱河出現的位置看上去混亂隨機,但墨燈發現,每一次他釋放空間裂縫的方向,南岱河必然會在附近現身。
他在四周迅速釋放不成型的空間裂縫作為誘餌。
前,左前,後,左,右——就是這裡!
墨燈一拳轟出,朝著預判中的位置砸去。他早就在等待這一個機會。
南岱河的眼中,墨燈的拳頭正以蝸牛般的速度離自己越來越近。距離越近,拳速在他的感知裡越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試著從側面向墨燈的小臂轟去。
砰!
一拳揮下,墨燈的拳頭還在“緩慢”推進。
砰!砰!砰!
一拳、兩拳......大概砸了七八拳,骨裂的聲音傳來。
墨燈收回手臂,彎折的部位迅速癒合。
“超再生的速度太快了,這可不行。”南岱河眉頭微蹙,低聲自語。
他從一根絲線跳到另一根,貼近墨燈身後,在對方還未回頭的瞬間,右手食指點向其肩胛。
手腕上的花紋爍爍發光。
【時間定格】——
墨燈的動作、表情、甚至體內的能量奔湧,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停滯。
南岱河沒有退開,反倒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
時間定格無法持續太久,最多隻能維持一分鐘。
但足夠了。
他要開始反擊了。
如果二倍速不管用,那就五倍速;五倍速還不行,那就十倍速。
南岱河的拳頭愈發迅疾,拳影層層疊疊,如疾風暴雨般落在墨燈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角落。
一百倍速,一千倍速,一萬倍速......
一千萬倍速的出拳是什麼體驗?
一年有365天,一天有24小時,一小時是60分鐘。那麼一年就有分鐘。
一千萬分鐘,是接近20年的漫長時光。
墨燈身上的時間被定格了一分鐘,南岱河的雙手卻揮出了20年的拳。
他的大腦不及雙手那般極速運轉,但也經歷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感覺很累了,但他還是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墨燈便會再次恢復。x
像這樣玄之又玄、彷彿觸控到宇宙規則的境界,他第一次感受。也許是上天的饋贈,也許是親人的庇護,但不管怎樣,他未必能再次施展出同樣的招式。
他輸不起,所有人都輸不起。
南岱河機械性地出拳。
肌肉的痠痛被他刻意忽略,意識的麻木也被他竭力遮蔽。
直到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雙臂的存在。
他終於停了下來。
時間解除——
墨燈的身體忽然炸了開來,那是無法在一瞬間癒合的絕對傷勢。
南岱河莫名想起之前見到的那本奇異書頁,心念一動,破碎的肢體被強行壓扁,疊成整齊的一頁頁。
他用體內最後的能量,將這些無法稱得上是“生命”的碎片,封印在不同的時間中,令它們永遠無法聚集融合。
半空中的透明球體碎裂,他和那本“書”一同墜落。
.
林清眠一直注視著半空中的戰局,從他的視角來看,兩人交手幾番,墨燈似乎處於下風。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墨燈被釘在原地足足有近一分鐘的時間,而南岱河則完全化為一片黑影,環繞在對方身側。
他看不清南岱河的拳頭,那已經超越了他視覺捕捉的極限。
只有233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南岱河的主角光環也亮了!天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主角光環亮!”
當南岱河停下攻擊時,墨燈變成了一堆碎片。
林清眠的意識有些模糊,但在這一瞬間瞪大了雙眼,直勾勾盯著那片爆開的殘骸。
直到南岱河和那本由墨燈做成的“書”,砰的一聲砸在他身邊,他才反應過來——
墨燈,真的輸了。
莫非先前一直不勝,是因為自己在旁邊礙事?
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
南岱河似乎只是異能透支,加之被砸蒙了,並未危及性命。
遠處的的四根光柱徹底消散,林清眠取消了【終焉】的效果。這憋著的一口氣散去,他渾身頓時只剩極端的痛楚。
身體多處骨折;人造血漿在傷口被撕爛時便一直汩汩湧出;血漿效果逐漸減退,他產生了一種缺氧下的窒息感。
異能的透支令他的大腦像在被絞肉機攪拌,視野裡星光點點,耳邊嗡鳴作響。
幻簪失效了。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都無法擠出。
他的臉,恐怕又變成了原本的樣子。
林清眠扭動脖頸,望向林樽月的方向。
他拼盡全力翻了個身,將沾滿塵土和血汙的衛衣帽子拉起,遮住自己的面容。右手蹭著地面往前伸去,指甲深深摳進泥土,左腳一蹬,身子緩慢地往前挪動了一寸。
胸前的傷口隔著衛衣在地面刮動摩擦,反倒成了一種刺激——令他想要閉上的眼睛再次睜開。
他一寸一寸往前挪著,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直到他看到夏長音邁著焦急的步伐向他靠近。
天旋地轉,他被翻了個面,輕柔的哨音飄入耳中。
“林......她怎麼樣?”他抓住夏長音的手,雙眼有些失焦。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暫時保住了命。”
令人心安的答案。
林清眠徹底鬆了口氣,手臂軟軟垂落。
233嚎啕大哭:“眠眠,撐住啊!立刻!馬上!你要治療啊啊啊!”
“漫畫、漫畫完結了嗎......我、我有多少人氣值?”
233回道:“漫畫更新到南岱河和墨燈升空那段,還沒有完結!人氣值,有了!就差一點了!”
還差一點......
林清眠恍惚中,想起了漫畫完結的鐵律——主角打敗了最終反派。
而此時,他這個最大的反派,尚且茍延殘喘地活著,甚至還在接受著治療。
這算哪門子結局?
林清眠望著夜空中稀疏的幾點寒星,低低笑了一聲。
果然......還是逃不過這一遭啊。
夏長音的治療令他的身體恢復了一點知覺,遠處南岱河也從地上掙扎爬起,撿起了那本封印著墨燈的書,蹣跚著向這邊走來。
林清眠用那一點點可憐的力氣,一把推開夏長音,撐著地面試圖爬起。
“喂!你必須和我回去再置換一次!時間快到了!”
夏長音的警告被他拋之腦後。
他將臉埋得低低的,恨不得一直低到塵埃裡。
他嘗試使用幻簪,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幻簪蓮心的光點微弱地亮著,是他缺少了召喚它的能量。
已經不行了嗎?
徹底......不行了嗎?
蓮君的身份,原本是多麼乾淨啊......一個光明正大站在南岱河身邊,成為值得對方信任的朋友......
但此時......
林清眠絕望地閉了閉眼,不願面對如今的場景。
他就只剩這麼一個身份了。
而這個謹慎的身份,也將在當下失去。
身體有些晃動,夏長音想扶,被他躲開。他又下意識召喚雙龍權杖,但權杖也未出現。
至少,像個反派該有的樣子吧......
哪有這麼狼狽、這麼虛弱、連武器都召喚不出的最終反派啊......恐怕隨便一個普通人,都能輕易殺了他吧?
也好......至少能給南岱河降低點難度......
林清眠踉蹌朝著南岱河的方向走了幾步,路過一根碎裂的樹枝,他彎腰欲撿——好歹多個武器吧。
“哇——”
一口血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噴濺在焦黑的樹枝和泥土上。是外傷?還是內傷?
他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
劇痛和虛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努力想直起身子,卻沒能做到,再次重重地向前撲倒,又嘔出一大口血來。
南岱河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顫抖著手,拉下了他的帽子。
“清眠......真的是你......”
林清眠心中只剩深深的絕望。他張開嘴,想開口說些狠話。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落在他的臉頰上。
是下雨了嗎?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你、沒死......真的,真的,太好了!”
啊......那不是雨水,那是南岱河的淚水。
林清眠掀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這個淚流滿面的少年。
夏長音幾步衝上前,此刻也不管什麼命令偽裝了,語氣強硬:“你必須回去立刻置換血液!你想死在這裡嗎?!”
南岱河抬頭,淚水未乾:“什麼血?”
林清眠一把拉住了他:“你,現在......必須和我打一架,一決......勝負......”
南岱河聽不懂他的話,焦急地追問夏長音:“夏老師,什麼血?什麼血?你先給清眠治療!”
“和我......打一架,我是反派,是反派啊!”林清眠再次強調。
夏長音道:“他為了躲過墨燈的追蹤,換下了體內的血。”
“別、別說了,我用不出空......空間裂縫,回不去的......”林清眠轉而又揪住南岱河的袖口,“快點打一架,快點......”
再不打,萬一自己真死了,分不出勝負,這個世界豈不是永遠無法獲得“自由”?南岱河他們,依然是被世界操控的“棋子”。
夏長音又驚又怒,正要開口,一團暗紅液體從遠處飄來。
“這個,行不行?”南岱河的眼淚止不住地流,看向夏長音的眼神裡充滿了強烈的希冀與懇切。
“可以!可以!!”
夏長音沒想到林清眠的血還能被完好無損儲存著,立刻從耳釘儲物空間裡掏出幾根巨型針筒。
233一直在腦海中瘋狂勸林清眠治療,見到這團血液,欣喜若狂:“太好了!南岱河竟然一直用絕對防禦護著它!嗚嗚嗚他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主角!眠眠,注射回去,你就有救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
林清眠忽然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這是他的血脈,是他一直深惡痛絕的詛咒,是他悲慘命運的起點,是他絕對不想再次見到的骯髒。
“我不要!不要把這種東西弄到我的身體裡!拿遠點!拿遠點!我不要再看到他了,不要!”
不要再當蝕影者了,不要再站在大家對面了,不要再承受這樣的自我厭棄了。
換下血液的這兩個小時,是他人生最乾淨的兩個小時,是他離大家最近的兩個小時,是他自我接受度最高的兩個小時。
他想當一個真正的人,想當一個完整的人。
他想,他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南岱河本已失去知覺的雙臂忽然爆發出一股力氣,按住了林清眠的身體。x
夏長音將巨型試管灌滿了血,便要往林清眠手臂上扎去。
林清眠用盡全身力氣躲避,眼中充滿了無助與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南岱河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林清眠的臉上,他一把奪過夏長音手中的針管,將它捧在手心,遞到林清眠眼前。
“清眠,你聽著!我知道!我知道你厭惡自己的血脈,知道你厭惡蝕影族的身份。你是蓮君,我早就猜到了。”
林清眠的掙扎慢了下來,怔怔望著南岱河。
“你想當人類,我也猜到了!瀟和我說過,她說你是真人,我也一直這麼認為!”
“什麼......什麼真人?什麼假人?我根本不是人!”林清眠嘶啞道,“你們憑什麼說我是真人?你們又知道些什麼?!我根本不是人!從來都不是!”
這是他壓在心底最深處,最不堪的悲憤與自嘲。
南岱河一邊流淚一邊吼道:“你以為我們說你是真人,是在說你是人?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你錯了,完全錯了!大錯特錯!
“你要因為自己不是‘人’而遠離我們?你知不知道,我是因為你的‘真’,才認可你是‘真人’,才選擇一次又一次相信你!瀟她肯定也是!”
“我是。”仲孫瀟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林清眠扭頭望去,她也和自己一樣,傷痕累累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南岱河哭道:“你知道什麼是人嗎?!
“你以為你體內流的那點血,就能叫人嗎?就能定義你是誰嗎?!
“翟齊治在成為蝕影者前,他早就不是人了,楚玄壞事做盡,謀取私利,他也根本不配稱為人!就算他們披著人皮,流著人血,又怎樣?!
“而你,就算你換了一副殼子,換了一具身體,在我心裡,你,林清眠,永遠都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一個比他們都要真實、都要純粹的人!”
南岱河一字一句,如同做著最莊嚴的宣告。
“清眠......你早就是人了!”
黑夜沉沉,沒有太陽。而此刻,林清眠看見了太陽。
他就這麼一直望著他,連眼睛都忘了眨。
南岱河調整好針頭,對著他肘彎血管扎進去的時候,他也沒有再掙扎反抗。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血液緩緩流入自己的血管。
那是南岱河親手推進去的。
“看到了嗎?這是我對你的認可!
“但是清眠,我要你自己對自己認可!
“我再說一遍,清眠,你一直都是一個很棒、很棒的人!”
南岱河給他的血重新下了定義,賜予它們新的生命,再將它們一管接一管注入了自己身體和靈魂。
林清眠感覺有東西從自己眼眶中落了下來。
他能嚥下喉間的血,但收不回眼中的淚。
血液注射完畢,南岱河鬆了一口氣,看著林清眠呆傻傻的樣子,又氣又笑。
“喂,不是要我打敗你嗎?大反派?”
南岱河的聲音帶著鼻音。他伸出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用中指指尖,在林清眠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一個彈腦瓜崩兒。
這是小孩子們玩鬧時最輕微不過的懲戒,帶著點莫名的親暱。
“現在我打敗你了。
“終極反派林清眠,被我一個腦瓜崩兒徹底打敗了!”
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悠揚的鐘聲。
鐺——鐺——鐺......
午夜十二點了。
南岱河彎下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摟住林清眠的脖子,趴在他耳邊輕聲道:
“生日快樂,清眠。
“祝我們......生日快樂。”
如果您覺得《我繼承了漫畫反派光環》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44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