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進高中時的學校,竟然是這樣的情形。
學生們還在上課,操場上只有一個體育班的學生,在繞著操場跑步。
他們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紀,邊跑邊說笑,互相打鬧,
我跟陸叢瑾並肩走在樹蔭下。
繁茂樹葉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倒影。
大片陰影中,偶爾有些漏網之魚的光亮,我喜歡踩上去,這樣光亮就到了我鞋面上。
走到教學樓旁邊,教過我們的班主任江老師笑臉迎向我們。
“願初啊,帶過那麼多學生,你跟陸叢瑾是讓我印象最深的兩個。”
“一個成績穩得從來不需要我擔心,另一個,老來要求學校把男同學轉到別的班級。”
是有那麼回事。
只要有男生來問我題目,他就要求這個男生轉班。
剛開始只是一兩個還好操作,學校安撫那個學生,說班級之間有換生體驗。
後來陸叢瑾再而三提出這樣的要求,學校沒轍了,找到林蔓說這樣會令校領導很為難。
然後林蔓對我發了通火,我去對著陸叢瑾甩臉,他才哄著我說再也不這樣了。
但他一天天就沒自己的事。
只要有男生來問我題,陸叢瑾就立馬給我發訊息。
[老婆,說你不會。不準教他,我不準。]
記憶裡的江老師很漂亮,一頭大波浪的頭髮,鮮豔的紅唇,每天都穿不一樣的裙子,很有氣質。
那麼多年過去,她眼角多了些皺紋,身材和氣質依然很好,目光更慈祥了。
江老師對著陸叢瑾,感慨說:“願初那個成績,本來可以上更好的大學的,她非要跟你志願填同一個,學校都覺得特別可惜。這丫頭啊,我們都萬萬沒想到是個戀愛腦,為你付出到這種地步……”
老師哪裡知道,並不是我自願的,是陸家父母逼的。他們怕陸叢瑾在大學裡染上不好的習慣,讓我繼續看著。
江老師又看向我,表情特別惋惜。
“你後來在大學裡的事,我聽說了,男生就是善變,喜歡的時候很喜歡,不喜歡的時候你跳樓也不管。哎……就是沒想到,出了這種事,你們兩現在還能走一起。”
讀書時候這位老師就很欣賞我,填志願的事她就很失望。半夜三點她還發訊息給我:[沈願初啊,到底為什麼呀?]
後來聽說我跳樓逼婚,想必更失望了。
“陸叢瑾對我挺好的,”我笑著說,“我現在的男朋友都是他給我介紹的呢,挺好的一個男人,叫周律。”
江老師看看我,又看看陸叢瑾,笑出聲:“喲,還有這種事?”
我挽住她的手臂,與她一起往前走。
“是的呀,我男朋友現在在國外,等他回來,我們就結婚。”
外公的身體狀況下降得很快,多方名醫會診過後,都說撐不過這兩個月了。
等到蘇旭被注射死刑,那個時候,周律就可以回來了。
我跟他結婚,也相當於給外界釋放一個重要訊號。
周律跟蘇家的關係很好。
是親,非敵。
許多揣測周律為什麼要對付蘇旭的人,自此會認為,是有些事蘇旭實在兜不住了,才會來這麼一出,並主動承擔所有,相當於自首。
所以,周律只是蘇旭自首中的一環,他只是按計劃行事,並不是始作俑者。
我跟江老師有說有笑的走出一段路。
江老師突然想到陸叢瑾,回頭望了眼。
“哎?他這是怎麼了。”
陸叢瑾站在樹蔭下,眼神晦暗不明地看著我,沒有跟上前。
……
蘇晴按照約定,每天都會去看望蘇旭。
直到那一天,蘇旭暴斃在看守所的訊息突然傳來。
毫無徵兆,甚至前一天我媽媽去看望他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
聽到這個訊息,外婆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我趕緊扶住她。
她拄著柺杖跑到客廳,對著沙發上還在打遊戲的蘇昭昭破口大罵。
“你這個沒良心的,你爸死了啊,你還在打遊戲!”
我跟著催:“昭昭?”
外婆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她沒看到蘇昭昭臉上的淚痕,一滴一滴的掉在手機螢幕上。
但她開口,嗓子聽不出半點異樣:“你們先走唄,我打完這局就過來。”
可是她手機螢幕,停留在遊戲失敗的頁面,她連返回鍵都沒有按下去。
外婆徹底對她心灰意冷了,深深嘆口氣。
“小初,去叫上你媽媽,我們走!”
我們祖孫三人坐進車後排。
去殯儀館的路上。
蘇晴身體倚靠著車門,面無表情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眼中空無一物。
把方勤趕走之後,她每天總有一陣時間發呆,但面對我,她都是溫柔的,不暴露自己任何低落的情緒。
可是畢竟陪伴了三年多,改變一個習慣,人總是會有適應期。
那麼蘇旭呢?
蘇旭的死,對她來說又是怎麼樣的事?
我很想安撫她,可我根本顧不上跟媽媽說話。外婆太激動了,時而抹淚,時而控訴。
“那些人啊,怕你舅舅翻供,連一審都不能讓他等到啊!這麼多年的稱兄道弟,到頭來還是怕他多活一天。”
我安撫她岣嶁的脊背:“外婆,您節哀。”
老人家哭著哭著,往我肩膀上倒下來。
“你外公知道這個訊息,怎麼承受得了,我們這個家,可怎麼辦啊!”
外公人還在icu裡,生命體徵尚不平穩,正是不能受刺激的時候。
我說:“就先瞞著外公吧,別讓他知道。”
看守所把屍體送到了殯儀館,殯儀館詢問外婆是先回去停靈辦白事,還是當場火化,外婆下不了決定。
她又哭老頭子都不在,商量的人都沒有。
蘇晴平靜跟工作人員交代:“直接火化了吧。我哥說過,他不需要別人來給他哭喪。”
外婆當場痛哭到暈過去。
兩小時後,我攙扶著外婆走出殯儀館。蘇晴抱著骨灰盒。
已經時近傍晚,天際殘陽如血,照得大地一片紅。
蘇昭昭和陸叢瑾還有方勤都來了,站在殯儀館外面。
外婆心寒至極:“你爸都燒完了,你知道來了?”
蘇昭昭沒有說話,從蘇晴懷裡接過骨灰盒,小心翼翼捧在自己懷裡,很輕很輕的說了句:“爸,我們回家吧。”
然後她先獨自往前走去。
我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在心中深深嘆息。
說實話,我一直都看不透她對蘇旭這個父親到底是怎樣的情感。或許是有埋怨,有怨恨,但又仍然會在意,這種在意叫她覺得對不起慘死的媽媽。
外婆又看向方勤,氣不打一處來:“我們晴晴一好轉,你是跑得飛快啊,現在來做什麼?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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