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眯起那雙陰霾密佈的眼，死死盯著我。
到這地步，那臺監測生命體徵的機器都沒有發出尖銳報警聲。
歲數那麼大了，日子也該到了才對。說到底，這陣子陸叢瑾說在醫院幫忙，到底沒有很盡心。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沒聽清楚“舅舅沒了”這句話，還是他其實早就知道了。
“外婆明天會來看你，你跟她說，你支援我跟周律結婚。”
哪怕兩位老人不支援，結婚也是勢在必行的，畢竟我爸媽健在。
我頓了頓，說：“不然的話，你乾的好事我可就不替你瞞了。外婆要是知道媽媽是被你害成這樣的，下次你被搶救，她肯定籤放棄的。”
外公目光窒住，瞳孔驟縮。那一下縮得很快，快到像是一扇被人猛地關上的門，門後所有的光都被掐斷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暗。
說完，我轉身走出icu。
周律在門外等著我，“怎麼樣？外公還好嗎。”
我搖搖頭。
“總歸日子不長了。你怎麼來了？”
“聽阿姨說你來醫院，我以為來產檢，怕自己沒趕上。”周律尷尬笑笑。
我噗嗤笑道：“產檢我一定告訴你的。現在做b超都能聽到心跳了。”
“心跳都能聽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現在能做嗎？我想聽聽。”
我說：“這個得按部就班，醫生排了做b超的日子，到時候過來就行了。”
周律興致勃勃的問我日子是幾號，拿手機備註了下日期。
哪怕我說了產檢一定叫他，他還是很不放心，像是怕我偷偷來了。他總是覺得，我太獨立，沒那麼需要他。
“還有個事，”周律顯得有點難以開口，我叫他直接說，他才說，“b超單，到時候可以拿去給我爸看看嗎？”
我知道訂婚的事，他特地去探監告訴過周叔叔，還說了懷孕的事。
周叔叔流了眼淚，沒提出任何意見，只說：小律啊，你還在怪爸爸，當初不肯幫忙嗎？
周律搖了搖頭。
人各有難處，他是理解的。
然後周叔叔說：結婚的事，爸爸支援你。不過你要記住，既然決定了跟她過日子，切記不要翻舊賬，往前看。夫妻之間一定要相互尊重，不要有隔閡。教養小孩，你也一定要用心。
這些事，是我問及周叔叔想法的時候，周律媽媽告訴我的。
周律不怎麼在我面前提起他爸，估計是以為，我心裡挺介意的，討厭他爸爸，所以看個b超單這種事都要來問我同意。
我挽住他手臂，步伐一致的往前走：“下次，我們拿著b超單，一起去看叔叔吧。”
……
直到晚上，醫院那邊都沒傳來搶救的訊息。
這老東西不像陸老太太那樣穩不住氣，生命力還挺頑強。
而且，他趁有限的清醒時間，做了些事。
他立了遺囑，要把全部遺產都給昭昭。
我不以為然。
蘇家幾代高幹。所以財力這方面，肯定要方勤那兒雄厚得多。
外婆從醫院回來，就同意了我跟周律結婚的事。
“我去問過了，你外公沒意見。讓你爸再安排個飯局，跟周律媽媽商量下訂婚的事吧。”
她其實對周律是心存芥蒂的，去問外公，本來打算借外公的口，來阻止我們這樁事。
結果外公輕而易舉就同意了。
外婆能察覺到不對勁，卻想不明白這裡頭的原因。
“小初啊，”她交代我，“你年輕，有些事不會想太多，可你一定要留個心眼。你對周家，畢竟做過那種事，外婆怕周律報復你啊。”
她的話很有道理。
說實在的，我確實不應該對周律那麼信任，可就是憑一種直覺，憑他一直以來給我的感受，我願意相信他。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
外婆深深嘆息：“你受了很多苦了，外婆怕你選錯人，往後還得辛苦。不過既然你爸媽，你外公都同意你結這個婚，我這把老骨頭也不好再攔著。外婆會好好給你備嫁妝的，不讓你寒磣。”
我心裡頭劃過一道暖流。
“謝謝外婆。”
……
訂婚的日子就安排在半個月後。
很倉促。
昨天定的日子，今天請柬都發出去了。
就是嫁娶這一塊兒，方勤跟鍾麗婷產生了一些爭執。
方勤的意思是，他的女兒肯定不出嫁，只招女婿。他談話的態度很強硬，不給商量的餘地。
鍾麗婷也不太肯退讓。
“老周剛出事，這獨生的兒子就給人入贅，我們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這件事連著扯了好多天，眼看著訂婚的日子已經在眼前，還沒扯明白。
最後我跟周律在兩邊勸，大家各退一步，我不出嫁他不入贅，戶口各自留自己家。
至於小孩子以後跟誰姓，到時候請大師算命，哪個姓好就姓哪個。
陸叢瑾安靜了這些時日，偶爾也聽說他的訊息，挺拼命的在商場廝殺，把蘇旭留給他的人脈，也利用到極致了。
聽到他的訊息，我心裡並不踏實。
那天他說要殺了周律，或許是酒後的衝動話，可他說出口了，就是真的有過這種想法。
離訂婚宴還有三天的時候，我在一場聚會上見到了陸叢瑾。
類似觥籌交錯的聚會，幾乎隔天就要參加一次。
有時是方爺爺帶著我去，有時是外婆讓我去，他們都儘可能的讓我頻繁出現在一些熟人面前。
陸叢瑾因為是昭昭的未婚夫，他的座位竟然在我身邊。
他被服務人員帶著，走到我身邊坐下。
這場都是年輕人，恰好我身邊坐的姜清願，我就讓她跟我換個座。
她心領神會。
我們一同站起身交換座位，陸叢瑾突然說：“姐，大家都喝的酒，就你喝的果汁，這是懷孕了？”
訂婚的訊息才剛剛公佈，他這要是戳穿我懷孕的事，就是拆我的臺。
我轉過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叫誰？”
陸叢瑾慵懶道：“昭昭喊你姐，我也跟著叫姐，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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