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到了心如止水。不見不聯絡。
但在我的婚事上,她尊重方勤的看法。而且我管方勤喊叔叔,她還同我說,這個習慣最好改一改,讓有心人聽見了會做文章。
看到方勤殺人的影片,她會憂慮。
我輕聲說:“鍾阿姨會保守秘密的,這個事捅出去對她和周律都沒有什麼好處,她還盼著周律跟我結婚,盼著我平安生下寶寶呢。”
我不擔心鍾阿姨會做出什麼,她不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只怕陸叢瑾還要亂來。下一次他把影片發到哪裡,就未可知了。
顯然他想跟我撕破臉,逼著我妥協,只是暫時沒有把事情做絕。
不過,哪怕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事情真的被立了案,我能讓沈建良的其他孩子出具諒解書。
蘇晴點點頭:“你也別多想,順其自然吧。”
“那你睡會兒,”我說,“周律在車裡等我,我過去啦。”
蘇晴彎起眉眼,笑得特別溫柔。
“去吧。”
她一直很相信我的決定,我要怎麼做她支援,我要跟周律結婚,她也不過問,始終站在我身後給我支撐。
周律那輛越野車停在樹蔭下。
他開著窗,趴睡在方向盤上,臉上被叮了兩個包。
蘇家的停車場四面都是花草,蚊蟲也多。
他耳垂都被蚊子咬腫了,自己還渾然不知,睡得特別熟。
看來昨天晚上,他是真的跟他媽媽聊了一夜,現在困得要命了。
我坐進副駕駛,開門關門都有聲音,他仍然沒有醒來。我就在邊上待著玩手機,沒有叫醒他。
有隻蚊子飛過來,我伸出巴掌,啪——
周律嚇了一跳,茫然睜開眼,錯愕看著我。
他睡著剛醒,雙眼皮特別深,顯得很懵。
我趕緊抽了張紙巾,擦掉他臉上的蚊子屍體:“你困,幹嘛不到我家客房裡去睡?”
周律伸長脖子,一動不動,仰著臉讓我擦。
“你爸剛剛找我了。”
我將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看起來沒有傷,方勤應該沒動手。
“他跟你說什麼了?”
周律悶悶道:“他問我,跟你結婚是不是別有用心,如果別有用心,要叫我死得很難看。”
我眨了眨眼睛。
“你怎麼說?”
周律笑:“我叫了聲爸。”
我對他豎起大拇指。
“你在這等我,是不是有事?”
“嗯,”周律脖子往後面轉,“我買了點東西,你驗驗貨。”
我順著他目光看向車後座。
車後座堆滿了東西,全是母嬰用品,奶粉尿不溼奶瓶的,還有很多抓咬玩具,嬰兒衣服。
……
蘇老爺子畢竟是我外公,是我媽媽的爸爸,結婚這麼大的事,確實該告訴他。
運氣不錯,我這回走進icu裡面,他正是清醒著的。
“小初啊,”外公罩著呼吸機,說話有點吃力,“你來了。”
我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聲細語說:“外公,我要結婚了。”
外公眼中露出笑意:“哪家的小子啊?”
我說:“是周律。”
外公一愣,反應過來之後,他依然心平氣和:“小初啊,你揭了周家的短,他報復你,去舉報你舅舅,現在就算你肯跟周律結婚,舉報的那些材料,也是收不回的呀。”
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的兒子蘇旭已經沒了。
所以他以為,我要跟周律結婚,是存著保住蘇旭的善心。
我看著這位老人的臉。
“家族體面,有那麼重要嗎,重得過女兒的一生?”
外公轉了下渾濁眼珠子,眯起眼。
“什麼?”
我說:“舅舅動了歪心思,你為了這件事不到鬧出醜聞的地步,竟然縱容萬琴芳把她哄出去。當天媽媽逃脫了的,但你不讓她回來。”
外公目光窒住,瞳孔驟縮。
我笑著說:“就因為你發覺舅舅要做出荒唐事,那你為什麼不把舅舅處理了呢,我媽媽有什麼錯?”
他掛著鹽水的手用力撐在病床上,撐起身體來。
“晴……”
我打斷他的話:“我媽媽失蹤一週後,你讓人抽乾幾條河的水,因為你以為我媽跳河死的了。可是沒有找到我媽媽的屍體。你寧可她是死了的。”
外公瘦如枯柴的身體落回床上,幹睜著眼。
“你媽媽,也是我的女兒,我又怎麼能……不心疼?”
我說:“你騙舅舅,說只要跟萬琴芳生了小孩,你就讓他見到媽媽,然後有了昭昭。”
我起初想不明白。
蘇旭口口聲聲那麼愛我媽媽,後來又那麼恨萬琴芳,卻在我媽媽失蹤之後,跟萬琴芳生了女兒。
因為他起初根本不知道,這事是萬琴芳乾的,他只知道自己爸爸要逼著妹妹走。
萬琴芳懷上昭昭之後,蘇旭才發現這裡面有她摻和。
外公蒼老眼底裡浮現惱怒的神色。他大口喘息著,呼吸機面罩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霧氣凝成水珠,順著透明的塑膠壁往下淌,
被戳穿,當然是惱怒的。他手指抓著床單,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張被用力攥緊的紙面上那些褶皺的紋路。他看著我,那雙渾濁衰老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我繼續說:“要不是我媽回來時候已經變成了這個可憐樣子,我爸寸步不離在我媽身邊,你還是想要她消失的。你多麼害怕啊,害怕外人知道你生了個多畸形的兒子。”
都說兒女好比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還是有輕重之分。
當他發現我是方勤的親生女兒,多欣喜啊,只要再把女兒嫁出去,也算了了心頭一樁重事。
“那麼現在呢,你的兒子死了,這個秘密,永遠不會暴露了,你滿意嗎?”
當然我也恨蘇旭。
他起初大概也是想隱忍的,終究在蘇晴婚前壓抑不住這種情緒。尤其知道她懷孕的事後,他失控了。他甚至向外公提出來,不願意妹妹嫁人。
“外婆還不知道吧,”我站起來,說,“親生的,跟親自生的,到底不一樣。”
外公似乎還沒理解,我說的舅舅死了是什麼意思,他還算平靜:“我蘇家認你,你才有身份,本來你就是山裡面出來的……”
他在企圖說服我,讓我念著他恩情。可是他如果佔理,又何必瞞著所有人?
我冷笑。
“可是我本來就不該生在山裡的。你為了狗屁的家門體面,害我跟我媽媽受了那麼多苦。所以我既然回來了,就是討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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