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燕睡前有個習慣,就是聽段音樂。對於音樂的型別,江燕並不挑剔,在她看來,無論是通俗、民族還是搖滾,都有它們獨特的地方。不過江燕最喜歡的還是古典的純音樂,如《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等,聽起來總會讓人有種很舒心的感覺。
“燕兒,出來喝杯水吧。”江燕的母親在外屋喊。江燕答道:“不了,媽,我睡下了。”
窗外明月依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江燕想。
鬧鈴響起的時候,江燕已經醒了,江燕總對母親說,這鬧鐘越來越懶了,還不如自己起得早。江燕把鬧鈴往前撥了好幾次,但都被媽媽悄悄地給調了回來。江燕明白,媽媽是想讓她休息好,能夠保持充沛的精力。
J縣一中的節奏很快,時間利用得也非常充分。早晨六點到七點安排了一個小時的早自習。儘管國家教育制度對此並不提倡,但許多學校仍在實行,學生和家長對此也並不反感,畢竟,這樣的安排能為學生提供更多的學習時間。早飯一般都在學校吃,因為上午的正課時間是八點到十二點,早自習和上午課之間只有一個小時,時間上不充分。幸好,有高一一年的適應,現在也習慣了。
在早自習開始之前,舒婷便早早地來到學校。清晨的朦朧之中,她獨自站在教學樓北側的連廊窗前,四周瀰漫著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霧。微風輕拂,帶著露水的涼意,悄然掠過她那細碎的髮梢,彷彿在其間輕盈起舞。初升的太陽穿透薄霧,將縷縷晨光灑向大地,晨曦的微光在她烏黑的髮絲上閃爍,顯得柔和而溫暖。
鈴聲已然響起,年級主任孟書年來到(9)班進行巡視。
趙旭陽撞一撞要和周公約會的楊林,小聲地道:“‘唸書’來了。”楊林一聽,連忙坐正身子,把趙旭陽的書搶過來裝模作樣地看。楊林最怕孟主任了,曾被無數次的拉去談話,一談話就是“四化建設,共產主義”,楊林聽得頭都大了。
孟主任輕咳一聲,說道:“早晨這段時間……”趙旭陽小聲地跟著念:“是頭腦比較清醒的時候,在這個時間記東西會比平時記得快,記得牢,希望大家好好利用,不要辜負這大好時光。”孟主任停,趙旭陽也停,竟是一字不差,孟主任出教室後趙旭陽還在嘀咕:“說過一萬遍了,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教室裡只有翻書的聲音,因為今天上午才開新課,所以幾乎沒有人早讀,大家都按著新發的課本看。高二數學開新內容了,英語內容也增加了,還要接受“哲學”這門新學問……不事先預習一下,聽課會很吃力的。
高帆慶幸自己在暑假裡已將課本的內容預習過,使現在不至於手忙腳亂。黎若冰就不同了,新課本擺了一桌子,暑假因為去了草原遊玩,預習並不充分,她真希望這節課能無限延長,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來彌補預習的不足。
趙旭陽原本是沒有計劃在早自習時預習新課的,看到周圍的同學都在埋頭苦讀,班級中瀰漫著一股濃厚的學習氛圍,他不禁感到,如果不加入其中,這寶貴的早自習時間就將被白白浪費。
“今天上午有英語課,先熟悉一下單詞總是好的。”趙旭陽一邊想,一邊在書桌裡翻找英語課本。
“叮噹”一聲脆響,在這靜靜地教室裡,聲音顯得分外明顯,趙旭陽把手伸在書桌裡,不小心碰到書桌裡的餐具,鋼製的小勺和搪瓷飯盒撞擊出聲響。趙旭陽小心地按住餐具,接著翻找不知道被他塞到哪裡的英語書,終於在書桌裡一撂廢棄的試卷下發現了書的蹤跡。不巧的是,趙旭陽取書的時候,餐具全掉在了地上,“丁零當啷”脆響彷彿炸開在耳膜,好多同學都被嚇了一跳,埋怨地瞅向這裡。
趙旭陽尷尬地撓著頭,感覺一股熱浪從後頸直衝而上,沿著脊椎蔓延開來,讓他渾身不自在。這讓他想起五年級打翻墨水瓶的那天——同樣的赭紅色從耳根暈開到鎖骨,不同的是那時有媽媽在教室外招手,而現在只有五十多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趙旭陽撿起東西,向班內看了一眼,無巧不巧地撞上了江燕的眼睛,那個眼神,或許並沒有什麼含義,卻讓趙旭陽心裡蕩起一絲漣漪。
又被人誤會是故意搗亂了。趙旭陽在心裡想,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中等成績的他竟被貼上了差生的標籤,成了搗亂的‘典範’,難道成績與活躍真的如水火不容?活躍竟等同於差生?
前桌沈倩轉過身,輕聲說道:“喂,小朋友,你不能安生一會兒嗎?”趙旭陽瞪大眼睛,撓著額頭,很驚奇自己竟然還會被稱為“小朋友”,小聲地道:“我……是小朋友?”沈倩衝趙旭陽聳聳鼻子:“難道是老人家?哼,小朋友!”說完就笑,趙旭陽也笑,彼此都很真誠和友好。
籃球場的上看臺上,坐著一幫女生。很奇怪,吃完飯這段時間,女生多傾向於這樣坐著,而男生則多傾向於運動,有的甚至餓著肚皮也要在籃球場上練幾個球,林平濤就是其中之一,籃球對他們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們喜歡在球場上馳騁,盡情地揮灑汗水,更喜歡投籃命中的那一瞬間所帶來的滿足感。
在球場邊,江燕遇到了歐陽紅梅,兩個人相視一笑,算是打招呼。走了兩步,江燕又回過頭來,說道:“今天是個新開始,祝你好運!”
歐陽紅梅笑笑,道:“祝你好運!”
祝福別人和被別人祝福都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江燕喜歡這種感覺。
趙旭陽抱著籃球,看到江燕和歐陽紅梅擦身而過,視線不自覺地追著那道纖細背影。江燕扶眼鏡時,小指輕輕翹起,宛如鋼琴家優雅地在黑白鍵上收尾。晨光透過她淺藍襯衫,勾勒她背影的輪廓,清風掠過她素白的長裙。趙旭陽不禁又想起早自習的事,這樣的女生,怕是洗不清故意搗亂的“罪名”,永遠會把他當作調皮鬼了。
“趙旭陽,投籃呀!”楊林在球場上喊,趙旭陽收起思緒,帶球上籃,叫道:“也祝你們好運!”
時間在緊張的氛圍中飛快度過。上午第四節課是英語,英語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婆婆”,燙了一頭捲髮,瘦瘦的臉,她自我介紹說姓李,同學們有問題可以叫她“Miss Li”。
王小寒聽得一塌糊塗,他已不記得上次英語及格是幾年前的事了。英語一直是王小寒較弱的一環,高中後,王小寒的英語成績頻頻掛紅燈,老師已經幾次“黃牌”警告了,可他的英語還是老樣子。王小寒自己也很納悶,不就是A、B、C、D組成的單詞語句嗎?怎麼就跟自己苦大仇深一樣。
王小寒苦笑。
下課鈴響了,李老師還在給同學們劃重點,王小寒將筆放下,他覺得自己基本上就是個英語文盲。
一般像這個時候,趙旭陽的屁股就坐不穩了,放學的鈴聲都期待一上午了,這會兒還讓他坐在教室裡,簡直就是一種煎熬。每當老師宣佈下課的那一刻,趙旭陽總是迫不及待地緊隨老師身後,彷彿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他,他寧願在教學樓下去等候他的夥伴。然而今天,Miss Li似乎有意與趙旭陽過不去似的,講解的重點難點異常繁多。趙旭陽便顯得有些焦躁,東張西望的。
“趙旭陽?!”Miss Li叫道。趙旭陽先是一愣,然後“唰”地站了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老師。
“What are you doing?”(你在做什麼)
趙旭陽不安地搔了搔額頭,結結巴巴地說:“I……I……I am……”
李老師微微搖搖頭:“Sit down please。”然後說道:“高二英語內容較多,大家一定要多下功夫。好了,下課吧。江燕,你到辦公室來一下。”
學生們一鬨而散,趙旭陽走上講臺,指著講桌,埋怨道:“都是你惹的禍!”楊林在後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嘟嘟囔囔地走出教室。
講桌的正中央貼著一張座次表,上面畫了每一個同學的位置和姓名,是幫助老師提問時用的。也不知是誰想了這樣一個方法,使得趙旭陽這樣的不安分子難以鑽空子了。
烈日炎炎,趙旭陽騎著車,嘴裡不禁嘀咕著對這鬼天氣的抱怨。
……
江燕進辦公室的時候,李老師正在整理一些英語資料。李老師是江燕的表姨,但在學校,江燕還是喜歡叫她李老師。
“李老師,有事嗎?”江燕問。
李老師轉過身,關切地問道:“小燕,剛開學覺得狀態還好嗎?暑假剛過,一時之間心也許難以收回來。還有,剛剛換了一個新環境,還適應嗎?”
江燕微笑回應:“謝謝您的關心,我一切安好。”
李老師點點頭:“那就好,這有幾本英語資料,送給你在學習時作個參考。我只是暫時代九班的英語課,一週後將有個新的老師來教你們,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自己努力,別放鬆。”
“我知道。”江燕接過英語資料回答道,心裡想:李姨越來越像我媽了。
走出辦公室,江燕的心裡並不輕鬆。李姨的眼神中流露出與母親無異的期盼,面對這份沉甸甸的期望,江燕心中五味雜陳,或許更多的是壓力。但江燕總感到,這種壓力有時並不一定能起到積極的作用。
江燕邊想邊騎上單車,竟險些撞到迎面過來的一個同學身上。“難道我也煩起來了?”江燕想。
路邊的音像店裡正播許美靜那首《只是這人生》:只是這人生本來就苦短,凡事都不必太緊張……江燕跟著節奏唱道:朋友說做人要樂觀,太多失敗又怎麼樣,真正面對時才知道其實不簡單,快樂傷心都不偽裝,不去管別人怎麼想,更相信自己更喜歡自己的模樣……
唱完歌,江燕甩甩頭髮,輕鬆地一笑,頓時覺得單車也輕了許多。江燕又一次唱道:只是這人生本來就苦短,凡事都不必太緊張……
江燕回家要路過一個小菜市場,在那裡,江燕竟意外地見到了王小寒。王小寒雙手提著沉甸甸的購物袋,大袋小袋堆滿了剛從菜市場採購來的新鮮蔬菜。儘管如此,他依舊保持著一種不同於常人的灑脫,沒有像某些婦女那樣,在胳膊上掛個菜籃子以減負。他隨意地將青菜捆紮在一起,草草地綁在了單車後座上,隨後便輕鬆地拐上了通往郊外的蜿蜒小路。
江燕覺得王小寒有點不太像個學生,有點“大人”的感覺。這就是生活賦予他的嗎?不,也許是他的思想賦予他的。“一個人的生活完全是他的思想所形成的”,江燕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話。
江燕看看錶,十二點四十,得趕緊回家,還要預習下要開的新課,今天的午休怕是要泡湯了。
整整一個下午,江燕都過得昏昏沉沉的。當政治老師在黑板上緩緩寫下“世界是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時,細小的粉筆灰如同時間的碎屑,簌簌地灑落在講臺邊緣。江燕的目光不經意間被那道細微卻醒目的白痕所吸引,她恍然出神,彷彿在這一刻,那些抽象的概念與眼前的景象悄然交織在了一起。她總覺得這些概念是遊在清水裡的墨汁——看似清晰可辨,想要捧起時卻化成了混沌。
不過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學校下午只安排了兩節正課和一節自習,一般在五點半就可以回家了,有些學生便利用課後這段時間活動。楊林、林平濤等都是比較喜歡這段時間的,可以讓他們在籃球場上盡情地揮灑汗水。
此時的籃球場早已成了沸騰的海洋,騰躍的身影在地上投射出修長的影子,宛如一幅動態的畫卷。楊林的紅色球衣像團跳動的火焰,別看楊林人高馬大,在籃球場上身手還是很敏捷的,帶球過人,三步上籃,一氣呵成。每每進球后,楊林都會拂一拂他一頭亂亂的頭髮,擺上一個趾高氣揚的姿態。林平濤這時就會在他後腰上捅上一指頭,說楊林“裝酷”。在他們當中,林平濤的個頭稍矮了些,但打球卻有點像拼命三郎,這個身高剛過一米七的男生,像株不服輸的刺槐,專往各個方位的縫隙裡紮根。他接球時總是身體前傾,彷彿下一刻就要與地面親密接觸,但總能在踉蹌間奇蹟般地奪回球權。此刻他又在同楊林搶斷中斷球成功,在他完成了一個帥氣的三步上籃後,也學著楊林的樣子裝酷,籃球場的小看臺上傳來零星口哨,卻不知哪個男生起鬨地喊了聲“江湖規矩,四秒違規”,立即被竄入人群的林平濤鎖喉笑鬧。
江燕也沒有回家,下午的自習被班主任張老師利用了開了班會,江燕只好利用放學後的這段時間溫習一下剛剛學過的哲學概念,希望能夠儘快適應這種抽象理論。老師說,哲學常識要比經濟常識具體得多,而江燕卻覺得,哲學比經濟學更讓人難以接受,最起碼,目前還是這樣的。
陽臺上,幾個女生在看那幫男生打球,或者是在看這校園的景色。江燕走向陽臺,放眼望去,整個校園綠意盎然,在夕陽的光輝下顯得生機勃勃。夕陽絢爛,景色如畫,觀者亦成景中畫,世界彷彿被美好所浸染,處處洋溢著動人的光彩……江燕又突然想起柳永那首《曲玉管》:隴首雲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闌久。一望關河蕭索,千里清秋,忍凝眸……多美的意境!
趙旭陽倚著身後的空桌,歪著腦袋望向陽臺。江燕轉身時拂過欄杆的裙角,如同飛落的白色花瓣,觸動了趙旭陽的心絃。夕陽的光勾勒了她們美麗的身影,看風景的人,本身也許便是一道風景,就像卞之琳《斷章》中說的,“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趙旭陽心裡想。
教學樓西側的美術教室裡,窗簾在微風的輕拂下輕輕飄蕩,發出細微的聲響。日已西斜,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為美術教室增添了一縷藝術的斜影。
舒婷正俯身在畫架前,專注地揮動畫筆。她執筆的指關節上還沾著鉛筆的粉末,筆尖與畫紙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宛如秋日細雨般輕柔,迴盪在靜謐的教室裡。
一縷長髮從她的耳後垂落,在畫紙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陰影,恰好落在她正在修改的畫稿中女孩的側臉上。這是舒婷今天完成的第二張素描練習。美術老師曾強調,素描是寫實繪畫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礎,一幅優秀的人物素描需要掌握比例、結構、空間、造型、虛實、透視以及整體性等要素。然而,舒婷總是無法抗拒的在畫作中新增一些朦朧的光影,讓作品顯得更加生動和富有層次感。當然,也僅限於在練習時。透過某些光影的巧妙運用,或者可以更好地表達出畫中人物的情感和故事,又或者……是畫蛇添足……舒婷笑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而所謂風格,大抵還是源於內心最真實的自己。”她輕聲嘆息,將畫筆從右手換到左手,手腕輕輕一轉,便巧妙地勾勒出了一雙溫婉的眉眼,彷彿在畫中注入了靈魂。有時候她會覺得,藝術不僅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情感和思想的傳遞。每一筆每一劃,都承載著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和感受。
天際邊的雲朵被夕陽的餘暉染成了一片火紅。舒婷放下手中的畫筆,拉開窗簾,向著晚霞伸出手,昏黃的光線在她的指間流淌,斑駁的光影在她的面龐上跳躍,為她平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她閉上雙眼,沉浸在這片寧靜的晚霞之中,直到最後一絲天光也隱沒在夜色之中。她知道,這短暫的光輝雖然即將消逝,但它留下的美好記憶將永遠銘刻在人們的心中。
舒婷舒展了一下身體,迅速回到畫室,開始整理她的畫具。她將畫筆、顏料和畫紙逐一歸置妥當,隨後背起畫夾,輕盈的步伐帶動裙襬微微搖曳,散發出淡雅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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