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瑩看著今日的菜色,後廚顯然是費了心思準備的。
鮮美的燕窩鴨子火燻片,肥雞白菜,白瓷盤裡的炸糕,桂花蘿蔔切得整齊……就連最不起眼的那一小盅蔥花豆腐湯,都湯色清透,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謝春風看著姜雪瑩那副分明想立刻落座,又維持著大家閨秀模樣的神情,唇角不覺輕彎了一下:“坐吧。”
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的那一段路的緣故,兩人之間竟莫名少了幾分初時的疏離。
謝春風瞧著眼神往炸糕那邊飄了飄的姜雪瑩,心裡無端生出些好笑,替她盛了一碗蔥花豆腐湯:“先喝些湯,暖胃。”
姜雪瑩連忙雙手接過:“謝殿下。”
她垂眸抿了一口,眼睛又亮了幾分。
這湯看著最是這些菜裡最普通的,卻也是這般鮮美無比,喝下去整個人都跟著舒坦了。
謝春風見她捧著湯盞,眉梢眼角透著的滿足,心頭微動,問道:“你平日裡喜歡做什麼?”
“啊?”姜雪瑩正沉浸在豆腐湯的鮮美里,聞言頓了一下:“妾身平日裡閒來無事,也不過是彈琴作畫罷了。偶爾也會插花焚香打發時日。”
這些年在丞相府裡,為了不露出破綻,姜雪瑩早已將大家閨秀該喜歡什麼給記得滾瓜爛熟。
其實,比起坐在窗下描一下午花鳥,她寧可守在灶邊看廚子燉一鍋肉。
謝春風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辨別什麼:“喜歡讀書嗎?”
“詩詞歌賦略有涉獵,不過算不得精深。若說最喜歡的,還是《女則》,《女訓》這一類,常讀常新,也能時時自省。”
她說得一本正經,心裡想著的是早些年看過的畫本子,什麼《冷麵王爺夜夜寵》,《霸道王爺愛上我》,《孤女誤入侯府後被全府獨寵》……
在還沒有成為姜雪瑩之前,她每日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裡面的男男女女纏來纏去。
只是附身成姜雪瑩之後,為了維持丞相府大小姐的體面,這類話本子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了。
她心中生出幾分遺憾。
也不知如今市面上的畫本子,已經寫到了什麼離奇地步。說不定連《失憶王爺帶球跑》都有了。
她正胡思亂想,便看見謝春風臉上似有一絲失望閃過。
姜雪瑩有些莫名。
這人真奇怪。照理來說,尋常男子聽見新婚妻子說自己喜歡琴棋書畫,詩書禮訓,不該讚一句“端莊賢淑”,亦或者“不愧是相府嫡女”嗎?偏他不僅不誇,反倒顯得失望。
難道是宮裡這種話聽得太多了,聽膩了?
謝春風端起茶盞,緩緩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靜:“除了這些呢?你還喜歡什麼,有什麼興趣愛好?”
姜雪瑩這回倒是認真地想了想:“還是琴棋書畫吧,還有的話就是……狩獵。”
“狩獵?”謝春風終於抬眼,似是起了點興趣。
“嗯……”
對原身從前究竟喜歡什麼,姜雪瑩並不算十分清楚,不過在丞相府混了八年,多少還是知道一點,拿來糊弄人足夠了。
……除了狩獵這一項。
這是她真正喜歡的。
當然,不是人類口中那種前呼後擁的秋獵,而是千年前她尚未學會化形時,以原身在山林間捕獵的日子。
那時她常潛伏在高草之中,趁著林間野兔山雞放鬆之際,撲出去一口銜住它們的脖子。風從林子裡穿過,空氣裡是陽光與草木的味道,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快活。
謝春風望著她,目光微動:“是指秋獵麼?”
姜雪瑩又點了一下頭,做出一副端莊柔靜地模樣:“從前隨家父去過幾次,覺得……倒也有趣。”
謝春風也點頭:“本王也喜歡。只有在馬上奔跑的時候,才覺得自由。”
姜雪瑩在心裡狠狠贊同。
果然,不管是人還是妖,真正快活的時候,哪有一個是在規矩裡待著的?
她也生出幾分對謝春風的好奇來:“那殿下平日裡喜歡什麼?有什麼興趣愛好?”
謝春風喝茶的動作緩了緩:“大概……沒有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並未落在姜雪瑩身上,而是追隨著屋外掠過的一隻雀兒。
“這樣嗎……”姜雪瑩怔了怔。
怎麼會沒有呢?
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人和妖。有貪財好色的,有權慾薰心的,哪怕再清心寡慾,也總有偏好。一個人若真什麼都不喜歡,那活著也太沒趣了。
她下意識道:“怎麼會沒有呢?殿下不是喜歡貓嗎?”
謝春風便笑了笑,眼底陰影散了些許:“也是。”
姜雪瑩像安慰兄弟似的,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興趣愛好這種東西,都是培養出來的。殿下如今沒有,以後總會有的。”
她說得一本正經,彷彿在勸一個誤入歧途的迷途少年。
謝春風偏過頭看她,眸中浮起一點淺淺笑意:“你明明還有一個興趣愛好,沒有告訴本王。”
姜雪瑩縮回手:“嗯?”
謝春風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你喜歡吃。本王第一天來時就看出來了。”
“……”
姜雪瑩耳尖微微一熱:“怎麼會,殿下說笑了。”
“是嗎?”
“……或許吧。”姜雪瑩低下頭,小口小口喝起那盅豆腐湯。
謝春風看著她面露窘迫,又故作鎮定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飯後,謝春風提議在府中走一走,權當消食。姜雪瑩聞言,自是應下。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她希望她的飯票能長命百歲。
夜晚的王府也很美。燈火寥寥,明月高懸。銀光灑入府中,襯得四下愈發幽靜。
真是個適合談情說愛的好時候……如果他們身後沒有跟著整整一串人。
侍衛長長彪為首,站在謝春風身後,後頭還跟著數名親衛,一個個腰間佩刀,神情警惕。
姜雪瑩走在謝春風身側,面上嫻靜溫柔,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叫什麼逛園子?還不如和昨日一樣同她在桃花閣裡轉轉得了。
她從前在畫本子裡看過的人間風月,可都是月下並肩,花前私語,好不浪漫。
再看看現在。
她與謝春風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群拿刀的侍衛,倒像是大理寺齊王殿下親自抓了個犯人,正準備押送回大牢審訊。
雖說這些人是為了保護謝春風的安危,可還是很煞風景。
她正想著,忽見不遠處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長彪臉色驟變,幾乎瞬間上前一步,拔刀橫在謝春風和姜雪瑩身前:“有刺客!”
其餘侍衛也立刻圍了上來,將謝春風與姜雪瑩護在中間。
姜雪瑩下意識嗅了嗅。
奇怪,空氣裡沒有殺氣,只有一股淺淺的脂粉香,混著草木的溼氣。
她還未開口,便見那草叢又劇烈晃了兩下,接著兩道身影頗為狼狽地從裡頭鑽了出來。
先出來的是個小丫鬟,頭髮有些亂,裙襬上沾著草屑,一手撥開枝葉,一手小心翼翼地攙著後面那名衣裳華美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嬌俏秀麗,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大紅大紫罩在纖細的身體上。髮間珠翠不少,步搖金簪,樣樣齊全中又有些雜亂。最令人尷尬的是這樣一身精緻打扮,偏偏頭上還掛著兩片新鮮綠葉,裙角也蹭上了泥點。
長彪認出人來,連忙收回刀,愕然道:“宋側妃?你怎麼在這樹叢裡面?”
被喚作宋側妃的女子立刻擠出一個不失禮貌的笑來:“回侍衛長,妾身方才路過這裡,不小心丟了根簪子,便想著進草叢裡找找。”
她說得溫溫柔柔,眼神不住的往齊王謝春風身上瞟。
姜雪瑩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還是她嫁入齊王府後,頭一回見到除秦許之外的側室。
她向來懶得管這些人,四個側室來請安時她不是稱病就是裝睡,久而久之,索性誰也不見。
姜雪瑩只依稀記得月兒曾提起過,府裡有位宋側妃,名叫宋蘭蘭,出身內務府包衣管領之家。內務府包衣,說白了便是辛者庫出身,地位本不高,可她父親偏偏是皇帝身邊頗得臉面的紅人,故而皇帝一句話,便將人抬進了齊王府。
姜雪瑩想著這些,下意識偏頭看向謝春風。
恰在此時,謝春風也看向她。
兩人無聲對視一眼,竟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我不認識這個人。
姜雪瑩心中頓時有點無語。
這是你的側妃,你怎麼會不認識?
而謝春風也很疑惑。
你明明是這府裡的正妃,居然也不認識這位側妃?按理來說這些人不是該日日來你那裡請安麼?
宋蘭蘭顯然沒有察覺出這片刻的微妙氣氛。
她從稍稍整理了衣袖與髮間的珠釵,前一步,對著謝春風盈盈一拜:“妾身宋蘭蘭,給王爺請安,給姐姐請安。”
宋蘭蘭說這話時,姿態恭順得體,禮數半分不差,只是看著齊王柔情似水的眼神在轉向姜雪瑩的那一瞬,轉為了不加掩飾的嫉妒。
姜雪瑩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她方才還在想,這人當真是來找簪子的?這會兒看這眼神,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怕不是從她與謝春風用膳開始,就在這附近徘徊了。
一路找簪子找到這裡,也是用心良苦。
宋蘭蘭點心思姜雪瑩還是看得清的。
無非就是想借著這點偶遇,同謝春風多說幾句話,最好再多走幾步路,若是能被留宿一晚,懷上子嗣,那更是再好不過。
人類的心思,當真是繞來繞去。
姜雪瑩想了想,忽然有些犯難。
這種場面,她該怎麼演?
她雖在相府待了八年,大多數時候都在裝病躲懶,從不曾真正參與這些後宅的明爭暗鬥。如今輪到自己站在這個位置,反倒一時想不起該用什麼反應才合適。
爭風吃醋?她沒那個興致。
冷言嘲諷?太費神了。
不如……心胸大度一點?
她思索片刻,對著宋蘭蘭點了點頭,神情溫和:“既然妹妹來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她說得極其自然,甚至還帶著幾分體貼:“夜裡風涼,妹妹既然出來了,不妨陪殿下再走走,順便消消食。”
宋蘭蘭有些詫異的看了姜雪瑩一眼。
她方才其實已在心裡排演了好幾套說辭:若是王妃冷臉,她便柔聲退讓;若是王妃發難,她便以禮相抗;若是兩人爭執,她甚至還想好了如何委屈落淚,好叫王爺憐惜。
結果她竟然要走?
這是什麼意思?顯得自己多大氣似的,還不是這日日霸佔著王爺。
謝春風也是微微一怔。
他看向姜雪瑩,眉心不著痕跡地蹙了一下。
明明是她費了心思用貓將他請回府中,又準備豐盛的晚膳。他本以為,她多少是盼著與他多相處一些。
可如今別的人來了,她卻說要走?
他能看出宋蘭蘭眼中那點毫不掩飾的嫉妒,也能輕易判斷出這所謂“找簪子”的說辭有多站不住腳。
這種刻意的偶遇,他向來厭煩。
更何況,對於此人,謝春風幾乎沒有印象。宋蘭蘭忽然從草叢裡鑽出來的那一刻,與其說是他的側妃,不如說是個伺機而動的可疑之人。
只是姜雪瑩的話,也挑不出什麼錯。
正妃退讓的合情合理,他如果強留反倒顯得刻意。
謝春風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許久,最終淡淡開口:“既然宋側妃既然來了,便隨本王走一段吧。”
宋蘭蘭心中一喜,連忙低頭應聲:“是。”
雖說與預想不同,到底是留住了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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