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風輕拂,早春樹上桃花開得正盛。枝頭粉白相間,一陣風過,便有白雪落下,紛紛揚揚地鋪滿了廊下與石徑。
姜雪瑩倚在廊下的軟榻邊,眼神放空。
“小姐!”月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急切,“小姐怎麼在這裡?我找了您一上午!”
姜雪瑩抬頭,懶懶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說了,要多睡一會兒,不要打擾嗎?”
“可……可是奴婢晌午的時候來看過一趟,小姐根本不在房裡!奴婢還以為……”她話說到一半,眼圈都紅了,“還以為小姐出了什麼事,這府裡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姜雪瑩坐直身子,安慰月兒:“不會的。我是丞相府唯一的女兒,又是這府上唯一的王妃,除了齊王,沒人敢對我怎麼樣。”
她本是饕餮,毒也奈何不得,這世間實在沒什麼值得她放在心上。
月兒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還是忍不住補充道:“小姐還是要小心側室她們啊。”
“奴婢剛聽人說,秦側妃今日又往大理寺送了吃的。說不定……殿下這兩日就要去她那裡了。”
姜雪瑩:“哦。”
月兒:“……”
她已逐漸習慣了自家小姐對“殿下去哪兒”這件事的漠不關心,還是有些不死心:“小姐不在意嗎?”
姜雪瑩想了想:“在意。”
月兒眼睛一亮。
“我在意的是……午膳吃什麼。”
月兒沉默了一下,才問:“小姐想吃什麼?這個時間後廚好像已經打烊了。”
姜雪瑩伸了個懶腰:“那就去後廚看看,讓他們隨便做點。”
說是隨便,但姜雪瑩要吃,歇了火的後廚也敢不滿足王妃的要求。
於是火重新生起。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端了上來。
麵條細而軟,湯色清亮,雞油浮在表面,散著濃濃的香氣。
除了麵條,旁邊還擺了雪花酥,定勝糕,還以及一碗冰雪冷元子。
姜雪瑩坐在桃花樹下的桌前,吃著飯,思緒慢慢飄遠。
明天她還要出府的話,自己消失的那段時間要怎麼解釋。
身為饕餮,她除了能解毒,便在沒有了其他的本事。
不會分身,也不會幻術。
不像當年的孔雀妖,一人,哦不,一妖能分作兩個,甚至三個。
她咬了一口雪花酥,自言自語:“要不……明天早點回來?”
若是回來晚,後廚還要重新開火,挺麻煩的。
姜雪瑩眉心微蹙,右手往嘴裡塞了一塊定勝糕,左手送來一勺冷元子。
她就這樣唉聲嘆氣地吃了老半天,不知不覺間,桌上的東西已經空了一大半。
她甚至順手拿起筷子,直接往嘴裡塞去。
“咔”的一聲,筷子被咬成兩半。
月兒連忙伸手按住:“小姐!那是筷子!”
姜雪瑩低頭看了一眼,有點遺憾。
“小姐是在擔心什麼嗎?”月兒小聲問。
姜雪瑩回過神:“沒什麼。”
月兒卻像是想起什麼:“對了,奴婢今日出去找小姐的時候,看到秦側妃的貼身婢女秋環在午膳時分,鬼鬼祟祟地靠近咱們桃花閣,也不知道在打探什麼。”
姜雪瑩的動作微微一頓:“哦?她有做什麼事情嗎?”
月兒搖頭:“奴婢沒看清,只是注意到她來回轉了好幾圈,還往院子裡看……似乎是在找什麼。”
姜雪瑩沉默半晌:“今晚看看。”
月兒收起碗筷,不解道:“小姐?”
姜雪瑩沒有再多解釋,只淡淡說了句乏了,命月兒取來軟墊,在院中躺下歇息,隨後便將人遣了下去。
她閉眼聞著院中的桃花香,想起很早以前,在人間遊走的時候的事情。
從前她行走人間,多以丫鬟小廝這類不起眼的身份遮掩,這還是她頭一回,以丞相之女,齊王正妃的身份與人周旋。
大戶人家的深宅內院,前朝的宮廷的那些手段,她見得多了。
這秦許派遣貼身婢女秋環來她的院子,要麼是想下毒,比如在樹下埋藏讓人斷子絕孫的麝香,要麼就是詛咒之類的,比如布娃娃的巫蠱詛咒。
她對毒極為敏銳,既未在院中嗅到異常,想來問題便不在毒,而在巫蠱。
身為饕餮,她當然知道這所謂的巫蠱之術是無稽之談,但在這院子了埋一個這種晦氣玩意兒多少還是讓人有些煩悶。
要不還是找個時間讓月兒和自己一起挖挖這院子裡的土吧……
迷迷糊糊間,姜雪瑩竟就這樣睡著了,直到齊王謝春風到了院外都沒有醒。
月兒是第一個得知謝春風來的人,她原本是想將還在院中熟睡的小姐喚醒,不料被齊王殿下的侍衛長長彪給攔了下來。
“你們家主子呢?”
“回殿下,小姐還在院中休憩,說是今天身子不適,想多睡會兒。”
她不敢隱瞞,也知道小姐這樣的做法甚是失禮,倉促間,只能以小姐身子不適為由圓場,心中只盼殿下不要怪罪。
“無妨,”謝春風一身玄色衣裳,邁步走進院中。
傍晚的桃花閣院浸在早春氣息裡,那一樹樹桃花正開得明豔,如同含笑的美人。
含笑的桃花很美,樹下的人更美。
桃花樹下,鋪著一方軟墊,姜雪瑩正側身而臥。
一襲素白長裙,衣料輕薄柔軟,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袖口寬大,垂落在身側,如雲似霧。
發未束,只用那支他昨日見過的木釵隨意挽起,幾縷青絲散落在肩側,與落下的花瓣交織在一處,宛若誤入凡塵的謫仙。
有花瓣一片片落下,散在她的衣襟,髮間,和頸側。
粉白映著素衣和潔白的皮膚,更添幾分柔軟與明淨。
謝春風只覺得那滿樹桃花,都不及樹下的人半分。
月兒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的齊王,下意識邁出一步,想將小姐喚醒。
不過聲音尚未出口,便被謝春風微微抬手的動作給制止了:“你們都退下吧。”
是對月兒說,也是對長彪和一眾侍衛說。
“是……”
夕陽下的院中很快只剩下他和樹下那一抹安睡的白。
風又起,花影輕晃。
謝春風緩步走近,在她身側停下,隱約嗅到她髮間清淺的氣息,令人不自覺心神微松。
他伸手將落在她衣襟上的花瓣輕輕拂去。
又是一陣風掠過枝頭,一片桃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間。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姜雪瑩的睫毛上,惹的她睫毛輕輕顫動,彷彿風中將起的蝴蝶。
蝴蝶抖動著翅膀,姜雪瑩睜開了眼。
清水一樣的眸子帶著一點未散的睡意,隱約有金色在其中流轉。
“你……”
齊王的話還未說完,便見姜雪瑩忽然抬手。
纖細地指尖,帶著一點剛醒的溫涼,輕輕落在他唇間,像是初春清晨來不及消散的露珠。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指腹的柔軟,與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一同落下。
“真美。”她聲音還帶著幾分未醒的慵懶。
似乎是在說花,又像是在說人。
謝春風眸色微深,俯身一把握住她的手,想要將初春的那一點露珠困在其中。
“姜雪瑩。你這樣放肆,不怕本王藉此機會懲戒你嗎?”
姜雪瑩終於清醒過來。
她目光猶疑地慢慢聚攏,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臉上,受到驚嚇般刷的將手抽了回來。
“殿下這樣說話,可是在怪妾身未曾迎駕?”
她側過身去,語氣仍舊從容,只是尾音微微發顫:“妾身倒是可以理解為……殿下很在意妾身?”
謝春風后退半步,輕咳了一聲,沒有回答。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就連落花的聲音都似乎能清晰的聽見。
夕陽西下,光線透過層層桃花灑落在兩人之間。
饒是活了上千年,姜雪瑩也後知後覺地感到些許尷尬。
她方才……在做什麼?
剛醒時,她只覺得眼前忽然多了一張臉。
眉眼如玉,骨相清雋而高貴,朗星般的眸子清澈又深邃的藏著千萬顆星辰。
尤其是那輕抿著的唇,不似女子那般豔麗,也不至於太淺。
唇線分明,柔軟中又帶著些許堅韌,讓她忍不住想起秋日裡第一顆成熟的林檎。
……就像是要等她去採擷一般。
於是她就伸出了手。
姜雪瑩微微轉過身,用餘光小心地打量著謝春風。
他側身站在桃花樹下,除了耳廓被夕陽染得微微發紅,看不出什麼異樣。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在掩飾啊。
姜雪瑩正想著,忽然有一陣細微的鈴聲隨風而來。
“叮鈴。”
“叮鈴。”
姜雪瑩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開口:“這是什麼聲音?”
她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左右環顧,上看下看。
謝春風又幹咳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隻小巧的鈴鐺:“別看了,是這個。”
“這是?”
“給雪兒的。”
姜雪瑩有些疑惑:“什麼雪兒?”
謝春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養的那隻貓。”
姜雪瑩尷尬地將胸前的頭髮繞在指尖打著轉:“啊,對,雪兒。”
昨日謝春風問及她貓的事情時,這貓的名字是她不假思索取的,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謝春風以為她也在害羞,又咳嗽一聲:“貓在哪裡?本王可以給它繫上。”
姜雪瑩終於調理好了情緒,繼續忽悠著:“貓兒貪玩,怕是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謝春風略微有些遺憾。
她卻已經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語氣坦然:“若殿下不介意,可以先給妾身。明日見到它,再替它繫上便是。”
謝春風將那鈴鐺放入她掌中。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心,引得她低頭看去。
鈴鐺不大,做工倒是極精緻。
細細的紅繩繞成結,末端垂著一枚金色鈴鐺,鈴身上刻著淺淺的桃花紋路。
她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傳來的不是鈴鐺的聲音,而是她肚子的“咕咕”聲。
姜雪瑩和謝春風都愣了一下,而後相視一笑。
他彎下身,朝她伸出手:“先吃飯。”
姜雪瑩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寬大的手,遲疑了一瞬後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齊王謝春風的手心溫熱,帶著一點不明顯的薄汗,覆在微微粗糙的掌繭之上。
那是握過兵器,拉過弓的人才會有的觸感。
指尖被他包裹著,熱意一點點傳過來。
她想起那些傳聞。
說齊王武藝在諸皇子之中最盛,才學也出眾,本該為立太子,卻因祖制,只能退居其後。
他對此從無怨言,一直恪守本分。
這樣的人,也會因為牽一個女子的手而緊張嗎?
謝春風的確在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牽女孩子的手。
掌中那一點柔軟,細膩得讓人不知該如何用力。
他握過筆,拉過弓,卻從未握過這樣的東西。
他想要稍微收緊一點去確認這不是錯覺,又怕力道稍重,將人弄疼。
於是只能這樣僵著,不敢松,也不敢握緊。
心跳忽然有些亂。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走路的節奏,還是自己的心跳。
短短几步路。
他一面希望快些走完,一面又覺得若這路若是能再遠一點,也未嘗不好。
終於,兩人走到房內。
隔著一道屏風,桌案上的飯菜已經被月兒提前擺好了。
他鬆開了她的手,她也同時收回。
兩人幾乎同時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說不清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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