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來臉皮不算薄,且那一晚的事情,於她而言,說不上後悔,甚至還隱隱覺得——嗯,還挺值的。
謝春風人長得好,身段也好,抱著的時候溫溫熱熱,她那點饕餮本能裡頭對“好東西”的判斷一向準得很,自然是滿意的。更何況那日她穿的那件繡著鴛鴦的裡衣,到底也沒被瞧見,這一層讓她暗暗鬆了口氣,便更添了幾分無傷大雅的心安。
只是……人可以滿意,但不代表身體也跟得上。
她是真沒想到,堂堂一個人類王爺,精力竟能旺盛到這種地步。她活了這麼些年,見過的妖魔鬼怪不知凡幾,吃過的天材地寶更是不計其數,卻頭一回在這種事情上敗下陣來。那一夜之後,她腰痠得連翻個身都要皺眉,第二日更是恨不得整個人貼在榻上不動。偏偏那種和他一起,連骨頭都彷彿被揉軟了的感覺,讓她一邊暗暗發怵,一邊又忍不住反覆回味。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白日裡她一見謝春風,便乖乖窩在榻上裝睡,呼吸放得又輕又緩,連眼睫都不敢多動一下,待他離開桃花閣,她便悄無聲息地翻身而起,變成一隻雪白的小貓兒,輕輕巧巧地躍下窗臺,順著廊簷一路跟過去。
貓身的好處在於理直氣壯。她可以窩在他懷裡,被他順毛,被他抱著走來走去,甚至偶爾蹭著他的下頜或衣襟,聞他身上那點淡淡的冷香,心滿意足。她如今的日子,大抵就是“吃”和“找謝春風抱抱”兩件大事。
唯一麻煩的是,謝春風有時候會低頭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平靜卻又帶點試探地問一句:“你說,你的主人在想什麼?”
每到這時候,姜雪瑩整隻貓都要呆上一呆,要麼將腦袋往他懷裡一埋,假裝聽不懂,要麼直接跳下來逃走。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可她偏偏不敢接這個話。她怕的不是他問,而是問下去之後,他會順勢想到更多……比如再來一次。
……那可真遭不住。
她現在想起那晚,腰都隱隱作痛。
於是她便只能這樣人形躲,貓形貼,既不完全遠離,又不敢靠得太近。
她估摸著謝春風尚在大理寺未歸,約摸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回府。桃花閣後院還有株老桃樹沒有完全凋謝。姜雪瑩今日興致頗好,早早便命人備了簍子,打算趁著這最後一波花期,將尚未落盡的桃花采下來釀酒。
她身形輕巧,直接踩著樹幹攀了上去,衣襬在枝葉間輕輕拂動,倒也不顯狼狽。月兒站在樹下,雙手捧著竹簍,仰著頭看她,神情裡帶著幾分擔憂:“小姐,您慢些,小心腳下,那枝子細,別踩斷了……哎喲,這一捧別一股腦兒全丟下來,我接不過來!”
姜雪瑩在樹上笑了一聲,聲音清脆:“怕什麼,我看得穩著呢。你把簍子再往左挪一點,對,就是那兒!我這邊這一枝開得最好,留著做酒肯定香。”她說著,指尖一攏,將一簇簇桃花輕輕折下。
月兒忙不疊地接著,一邊接一邊嘟囔:“您別隻顧著高興,等會兒王爺要回來了,您要是還在樹上,被他瞧見了可怎麼好。”
姜雪瑩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連頭都沒低:“我心裡有數。你看著時辰,一會兒差不多了提醒我,我立刻下去,回屋裡睡覺。他一回來見我睡著了,自然不會來擾我。”
她說得理直氣壯,還帶著幾分小得意,完全沒察覺到樹下的氣氛已悄然變了。
院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謝春風換下了外頭的官袍,一襲青衫,站在廊下,目光已落在樹上那抹靈動的身影上。他抬手對正要開口的月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順手接過了她手中的簍子,將人遣退了下去。
樹上的人還在毫不知情,依舊一邊摘花一邊唸叨:“你可千萬盯緊了啊,我這幾天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他躲過去的。再來一次我可真要散架了……”
“你很怕他?”
姜雪瑩順口便回了一句:“也不算怕……就是有點……有點頂不住。”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像是給自己找臺階:“不過我還是挺喜歡這個人的,長得好看,脾氣也不差……而且胸肌挺好看的。”
話音落下,她才反應過來這聲音不對。
她平日裡跟月兒說話早已習慣,這一句回得太順,根本沒細想。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那一聲問話分明是男聲。
似乎還挺熟悉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慢慢伸手撥開面前的一枝桃花,就見樹下好美一張臉正仰頭看著自己,清冷的嘴角帶著點笑意。
“齊王……殿下?”姜雪瑩的嘴唇一點點張開,表情難得地空白。
謝春風看著平日裡的聰明人變成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原本心裡那點隱約的鬱氣忽然散了大半。
但姜雪瑩不是這樣想的,她只想逃跑,不然找個地縫鑽進去也是極好的。
正想著,姜雪瑩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從樹上墜了下來。
謝春風立即向前一步,手臂一伸,怎奈他也沒想到自己的出現會讓樹上的人受到這麼大驚嚇,兩人一同向後跌去,謝春風身後的竹簍被撞翻,滿簍桃花瞬間灑開,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地。草地柔軟,二人跌入其中,花影與衣襬糾纏在一起,帶起一陣淡淡的清香。
姜雪瑩整個人趴在他胸口,呼吸有些亂,臉頰卻比那桃花還要紅上幾分。她一時間也顧不上姿勢,只覺掌下的觸感結實溫熱,那句方才脫口而出的“胸肌好看”忽然又在腦子裡響了一遍,頓時更覺尷尬。
幸好謝春風並沒有對方才那句話做過多的糾結,只問了句:“你還好嗎?”
“好,很好。”姜雪瑩輕咳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那個……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這一動,衣袖卻被他壓住了。
人沒起來,又是一摔,唇擦著他的脖頸落下,有桃花的清香。
謝春風垂眼看著她,忽然開口:“你方才說——”
姜雪瑩心頭“咯噔”一聲,直接打斷他:“我什麼都沒說!”
“本王還沒問。”
“……”
姜雪瑩偏過頭,目光亂飄:“殿下聽錯了。”
“嗯。”謝春風左手撩起她的髮絲,沒有再追問,“那便當本王聽錯了。”
“殿下要用晚膳嗎?”她右手撐起,好巧不巧又按在謝春風的胸前,下面的人悶哼一聲,左手扣住她的腰。
“這些天為什麼躲著本王?”
“沒有呀。”姜雪瑩眨眨眼,露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罷了。”謝春風不願逼迫她。
他已經逼迫過太多大理寺的犯人了,可姜雪瑩又不是犯人。
恰在此時,長彪也回了王府。
“殿下——”長彪的聲音從桃花閣外響起,驚的姜雪瑩一個打滾,從謝春風身上翻身起來,背對著來人坐下,還捂住了臉。
謝春風也坐起身,撣撣身上的桃花瓣:“怎麼了?”
長彪匆匆進院,視線在地上的花瓣,翻倒的竹簍,還有兩人略顯凌亂的衣襟之間轉了一圈:“……”
他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謝春風警告地掃了他一眼:“何事?”
長彪趕忙收回視線,似乎是有什麼不便多說的,壓低聲音道:“殿下,有要緊事。”
謝春風回頭看了一眼張開五指偷看二人談話的姜雪瑩,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原本還想著和她一起吃飯呢。
“殿下有事便去忙吧。”姜雪瑩看似體貼地又重新捂住臉,耳朵通紅,“晚膳……改日再用也是一樣。”
長彪在一旁急得不行,又不好催。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壞了殿下的大事,可是又不得不說,只能比了個“許采薇”的口型。
“知道了。”謝春風伸手拂下姜雪瑩髮梢的一瓣桃花,揉揉她的腦袋:“下次再來陪你。”轉身往外走去。
身後長彪連忙跟上。
見兩人終於離開,姜雪瑩長舒一口氣,琢磨著長彪對謝春風比的那個口型。
許采薇。
她想起宮中那一場自己中毒的鬧劇,微微皺了皺眉。
“小姐?”月兒從屋裡探出頭來,“飯已經備好了,您——”
姜雪瑩轉頭看月兒,忽然道:“我有些困了。”
月兒愣住:“啊?可您方才還說……誒,齊王殿下呢?”
“先不吃了,等醒了再說。”
月兒看著姜雪瑩,以為小姐是因為沒能留住謝春風而黯然神傷,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那奴婢讓人先把飯撤了?”
“嗯。”
姜雪瑩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
門一合上,窗邊一道白影一閃,一隻雪白的小貓從窗臺上輕巧地躍出,尾巴輕輕一擺,順著廊下的陰影,一路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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