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瑩看著謝春風，又看看那冰冷漆黑的湖水，有些猶豫。
謝春風安撫的牽起姜雪瑩的手：“走吧，我保護你。”
他一手握著姜雪瑩的手腕，一手按住腹側還在滲血的傷口，徑直朝湖心走去。
“等等！”姜雪瑩話還沒說完，湖水已經沒過了腰。
預想中的冰冷刺骨沒有出現。
黑色的水帶著暖意，溫柔地將他們包裹。水波輕輕湧動，推著他們往更深處去，沒有任何窒息的痛苦，呼吸反而比在岸上更加順暢。
姜雪瑩看見謝春風側腹的傷口在水中漸漸止了血，邊緣泛著微弱銀光，有什麼東西幫他癒合了傷口。
她忽然明白過來，這湖水裡有妖力。
他們墜入湖中，耳邊所有聲音都在遠去。
身後似乎又傳來了黑市的廝殺聲和傀儡尖銳的嘶吼，但都全被隔絕在水面之外。
謝春風始終握著她的手。
他們越潛越來越深，四周漆黑，沒有盡頭。
直到某一刻，前方忽然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光。
海底深處忽然緩緩盛開出了月色，而在月色中，又浮現出一隻巨大的貝殼。
貝殼表面覆滿細碎銀紋，隨著水流泛起柔和光芒，而在貝殼緩緩開啟之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安靜坐在其中。
銀白長髮，湖藍色的衣裙。
姜雪瑩一下子便認出了來人，脫口而出道：“……北冥瑤？”
那女子抬起頭，看見她，彎起眼笑了：“哎呀。小雪瑩居然真的來了。”
姜雪瑩鼻尖有些酸酸的。
她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再見過北冥瑤了。
而另一邊，謝春風卻在看見女人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張了張口，看著女人，女人也溫柔的看著他。
良久，謝春風終於低低喊出一句：“……母妃。”
北冥瑤看向他，那雙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樣溫柔：“長這麼大了啊。”她輕聲道。
謝春風眼眶忽然紅了。
他只是怔怔看著北冥瑤，像很多年前那個站在宮門口等人的小孩。
北冥瑤輕輕搖了搖頭：“別難過。你現在見到的，其實已經不算真正的我了。”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身下的貝殼：“我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這裡只是我臨死前，用妖術留下的一道殘魂。在你們到來後，它便開始運轉，但最多隻能存在一個時辰。”
姜雪瑩明白了，為什麼那個賣魚的小販會等這麼多年。
原來北冥瑤從一開始，就已經算好了今日。
湖水輕輕晃動，謝春風低聲問：“為什麼？”
北冥瑤看著他，笑了笑：“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到這裡。”
“你和你的父皇不一樣。”
“你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謝春風明白母妃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不會像父皇那樣，為了後宮或者前朝的穩固，去妥協或者掩埋真相。
北冥瑤又看向姜雪瑩，道：“而且，我還找了個很好騙的小饕餮幫忙。”
姜雪瑩立刻不服氣道：“我哪裡好騙了？”
北冥瑤笑得更厲害了：“你以前的時候，別人拿點什麼好吃的，你就樂顛樂顛地跟著走了。”
姜雪瑩輕哼一聲：“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謝春風看著她們，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他還有那麼多的愛和喜歡來不及說出口，卻只能問道：“姜雪瑩為什麼會變回來？”
北冥瑤輕輕嘆了口氣：“因為你。”
謝春風微微一怔。
“春風身體裡有一半妖血。而這也是你作為一部分妖怪的能力。”北冥瑤看向姜雪瑩，“你的身體上有千絲蠱，而千絲蠱本質上，是一種依附妖氣控制神魂的東西。孔雀妖一直在利用它控制各種各樣的人的身體。”
“但春風的半妖之血，對妖蠱有天然壓制。”
姜雪瑩反應過來。
難怪她剛剛舔謝春風傷口的時候，會忽然被拽回自己的身體。而第一次自己能回到原來人類的身體，也不是因為接吻，而是她當時牙齒磕破了謝春風的舌頭。
謝春風又問道：“孔雀妖到底是誰？”
北冥瑤道：“很多年前，妖界並不是現在這樣。那時候，孔雀妖還不是最強大的大妖之一。”
“他不滿足於這樣的現狀，想統一妖界，甚至想凌駕於人族之上。於是他開始瘋狂擴張勢力，吞併其他妖族，以活人血肉煉妖。”
姜雪瑩皺起眉：“所以你阻止了他？”
北冥瑤輕輕點頭：“對，然後兩敗俱傷。但當時我傷得太重，逃出妖界後，恰好被春風的父皇在秋獵時救下。”
北冥瑤說到這裡，好像又開心了起來：“我那時候受了重傷，快要死了，是他路過把我撿了回去。他不懂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覺得我是一隻漂亮的魚，養在水池裡很好看。”
“我傷好之後本來要走的，可他拉著我的手讓我留下來。”
北冥瑤笑了，笑容裡有幾分自嘲：“春風，你爹這個人，對誰都是利益權衡。可對我來說，他是第一個在我快死的時候願意伸手的人。”
謝春風沉默了。
又見北冥瑤流露出些許悲傷：“帝王的喜歡，從來不會只屬於一個人。更何況，我那時候已經活不長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裡已經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我知道黑市還在，也知道孔雀妖遲早會捲土重來，所以我留下了後手。”
她看看謝春風，又看向姜雪瑩：“至於你……我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你的貪吃。”
姜雪瑩有些心虛的撇了一眼謝春風，畢竟她的確是為了吃的才留下來的。
北冥瑤笑著道：“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最後會真的捨不得他。”
謝春風握著姜雪瑩的手微微一緊，姜雪瑩立刻轉移話題：“那孔雀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北冥瑤道：“他當年也傷得很重。這些年，一直都在想辦法恢復妖力。而饕餮內丹，是最好的東西。”
“這些年，他一直在追捕你。後來，又和謝凌風聯手了。”
謝春風皺眉：“謝凌風想當皇帝，孔雀妖想重返妖界。於是他們做了交易。謝凌風替他提供活人魂魄，而孔雀妖，則替他清除障礙。”
姜雪瑩意識到什麼：“那太子毒殺一案……”
北冥瑤坦誠道：“太子的死，也和他們有關。”
“什麼……”姜雪瑩的話還沒有說完，湖水就輕輕晃動了起來。
她側耳傾聽，意識到這是遠處傳來的崩裂聲：“怎麼回事？”
北冥瑤抬頭望向上方，他們都注意到，原本平靜的黑色湖水，此刻竟然開始翻騰起來。
謝春風道：“黑市要塌了。孔雀妖察覺到這裡了。”
謝春風上前一步，將貝殼輕輕推開，拉著姜雪瑩躲過一塊落石：“那現在要怎麼阻止他？”
北冥瑤的身體已經越來越透明，連聲音都開始變得模糊：“殺了謝凌風。”
“他如今和孔雀妖之間，已經不只是合作那麼簡單。”
“謝凌風在用自己的魂魄供養他。只要謝凌風死了，孔雀妖的妖力就會立刻衰弱。到那時候……”
嘭！
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貝殼表面開始出現裂痕。
謝春風伸手想要拉住貝殼：“母妃……”
北冥瑤只是靜靜看著他：“春風。別像我一樣，被困在過去。”
謝春風伸手去夠，北冥瑤已經慢慢閉上了眼：“還有……這一次，別再把喜歡的人弄丟了。”
“咔嚓。”貝殼徹底碎裂。
無數白色光點自湖底緩緩升起，下起一場安靜而盛大的雪。
“北冥瑤！”姜雪瑩也伸處手，卻什麼都沒有抓住。
只有冰冷的湖水從指縫間流過，還有眼睛旁溫熱的水珠。
黑市真的要塌了。
“走！”謝春風轉身，一把抓住姜雪瑩的手，朝水面衝去。
他們拼命上游，湖水不再溫暖，變得冰冷刺骨。謝春風遊的很快，他帶著姜雪瑩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直到頭頂出現了光亮。
“轟！”
在他們上岸後後，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整個黑徹底崩塌。
謝春風和姜雪瑩被巨大的水壓衝出了井，重重摔在寺廟旁的草地上。
姜雪瑩咳了好幾口水，渾身溼透。
謝春風躺在她身邊，腹部傷口又裂開了，鮮血從黑衣上滲出，染紅了旁邊的綠草。
他的眼睛望著天空。
天快亮了，遠處的天際變成了淡淡的橙紅色。
姜雪瑩慢慢坐起來，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難過。
“……她真的走了。”她小聲說。
謝春風看著天空：“我知道。”
姜雪瑩看見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很快消失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遠處，天色漸明，卻傳來了混亂的廝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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