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似浸滿水的灰, 細密的雨絲飄在空中怎麼也扯不斷，褚歲安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蒙蒙一色, 她的手搭在玻璃上, 看著水從指尖滑過卻沒有絲毫感觸，瞳光不禁暗淡了不少。
“心情不好嗎？”
褚歲安回頭看雲晏, 搖了搖頭，“沒有。”
可是太明顯的情緒是語言掩蓋不住的。
“翁…”鈴聲擾亂了一室的安寧。
褚歲安看了來電，不做猶豫地接了, “知瑜, 找我做什麼？”
知瑜語氣之中是壓不住的雀躍，“好訊息，希桐那邊同意合作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是結果是好的。你明天必須出現在釋出會上面, 聽到沒有。”
褚歲安輕輕應和說：“好, 放心吧，我一定會去的。”
知瑜放心了, “好的，我先去準備，就不跟你聊天了。”
“沒問題。”
褚歲安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笑又消失了, 她繼續望著外邊陰沉的天氣，心裡總覺得哪裡空空的。
她重重地嘆口氣, 想緩解沒由來的沉悶感。
雲晏看在眼裡，不禁問道：“你在難過？”
褚歲安背靠在玻璃窗上，與雲晏對視, 思量許久慢慢回著，“倒不是難過，只是覺得有些落寞。”
雲晏：“為什麼會落寞？”
“是啊，為什麼會落寞呢？”
褚歲安也想不明白，正如知瑜而言，她有錢有權，家人雖在外面卻也時常關注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已經圓滿的不能再滿了，為什麼還會有落寞的情緒呢？
褚歲安瞥過眼，眼底倒映出淅淅瀝瀝的雨絲，猶豫慢吞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這裡的一切很不真實，有一種沒有落到實處的空虛感。”
她察覺出來了。
雲晏說：“褚歲安。”
“嗯？你又叫我。”褚歲安從雨幕中看回他，可看見的卻是雲晏眨眨眼沒有繼續說話，她說：“每次叫我又不說話，逗我呢。”
這幾天他總是頻繁地叫她名字，可是每次叫了又像現在一樣愣著不說話了。
也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褚歲安鬱悶地嘆氣。
雲晏突然說：“要開心。”
“嗯？”褚歲安沒忍住上前兩步，俯下身懟看雲晏，“再說一遍。”
“要開心。”
褚歲安笑出聲，她戳戳雲晏的臉 頰，有些感慨，“說來也是奇怪，明明你只是一個娃娃，我卻覺得你有生命一樣，像個人。”
可我本來就是。
雲晏：“褚歲安。”
“嗯，在呢。”褚歲安坐在椅子上不輕不重地應著。
雲晏只能深深地看著她，想說的話又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他堪堪逼出幾個字，“聽自己的。”
褚歲安聞言莞爾，“我一直在聽自己的。”
—
褚歲安坐在車上趕赴希桐的合作釋出會，外邊的天還是陰雨綿綿的，她抱著雲晏枯燥地翻動著手機，檢視著今天釋出會的事宜。
其實這場合作無論如何都會成功，可真當成功了，她卻是一點愉悅的感覺都沒有，有的只有無盡的空洞。
褚歲安心不在焉地看著，螢幕上忽然跳出來了一則訊息，是關於此前她隨意投的希望工程一事，她視線被吸引住，心念一動點了進去，上面寫著他們將感謝會開在了今天，誠邀以下愛心人士參加，褚歲安的名字高高掛在榜首。
褚歲安對此有些疑惑，她沒有收到相關的訊息，想也沒想撥通了知瑜的電話，詢問。
“知瑜我看見了希望工程的感謝會，那裡邀請了我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說那個，我收到了邀請，但是今天不是撞時間了嗎？我就給推了。”
“哦，這樣啊。”褚歲啊繼續盯著那頁邀請，久久沒有退出去，沒說話也沒結束通話電話。
知瑜敏銳地說：“你這語氣…我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你人在哪？”
“在車上。”褚歲安隨意地回了句，她笑了一下說：“不過你的預感挺準確的。”
“你要做什麼？你不會是想去感謝會吧？”那邊知瑜的生意滯澀住。
“嗯，你猜對了。”褚歲安叫住了司機開往另外一個方向。
聽完對話的知瑜又要咆哮了，“大小姐三思啊，上億的合作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褚歲安卻是被逗笑了，她堅定地說：“不要了。”
隨即切斷了電話，去了希望小家，她投資的希望工程專案。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可是當她看到感謝會舉辦的場地時她心裡生出了強烈的催促之意，讓她來去那裡。合作是很重要，可比起那場釋出會，她的心更希望來這裡。
褚歲安在站在大門口，看著“希望小家”的字眼，隱隱地生出了一些熟悉。
好像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經來過了。
雲晏：“要進去嗎？”
褚歲安回：“嗯。”
大門緩慢地開啟，悠久的歲月漸漸甦醒，院門走進來了一個孩子。
她走到小湖邊坐下，盯著湖面發呆，屆時又走來一個人，不偏不倚朝著她走來，蹲在她身邊說：“你好，歡迎來到希望小家，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她禮貌地回覆：“你好。”
“我聽其他小朋友說你不合群？不習慣嗎？”梁院長輕聲細語地說。
“還好。”她回道。
梁院長說：“我看了記錄，你有父母但自願來了這裡，我能知道原因嗎？”
她語調淡淡，面上透露著不是她這個年齡段該有的表情，“遲早會來的，用不著好奇。”
“我想好奇一下，你願意說給我聽嗎？”梁院長笑著坐下。
看了看身邊的人，她沉默一會兒說：“也沒什麼，只是他們有他們的不得已，我恰好沒在他們的選擇裡面，與其賴著讓所有人不好受，不如直接走了，大家都好。”
梁院長安慰說道：“或許有一天他們會來接你。”
“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梁院長情不自禁地想要摸摸她的頭，卻被躲開了。
梁院長也不惱，心情氣和地溫聲問：“記名冊上你的姓名一欄是空的，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所以沒有名字。”
倔強又固執的聲音傳進梁院長的耳中，她輕輕笑了聲，“你可以喊我梁媽媽。”
—
明淨的光透過玻璃照在牆壁上，素白而純淨的床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眼底沒有波瀾，透過窗戶看著外邊。
“要給她吃嗎？”
“不給不好，偷偷塞給她吧。”
“塞什麼，直接扔給她，愛吃不吃！”
一串紅色的櫻桃順著窗戶砸在了女孩身上，女孩看著櫻桃又看向砸櫻桃的幾個人，他們像是做錯事了一樣一溜煙兒就沒了。
“歲安！”房門猛得被推開，梁媽媽急匆匆地來到女孩面前，“怎麼樣有沒有事？”
褚歲安搖搖頭，“沒。”
“掉水裡了怎麼不出聲？”梁媽媽著急地開口：“要不是巡查的老師發現…”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褚歲安打斷了她的話，她還是一臉淡定，好像這只是一件極其尋常的小事。
梁媽媽霎時啞住，她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心疼地摸上了她的頭，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不用道歉。”梁媽媽說：“我還要謝謝你，安心等我回來了。”
“謝謝？”褚歲安迷茫地說：“我嗎？”
梁媽媽鄭重其事地點頭，“嗯。”
褚歲安不吭聲，她眉頭皺起，是不太認可梁媽媽的話。
梁媽媽注意到床邊出現的櫻桃，她說：“陪我出去看看？”
褚歲安遲疑的時候，梁媽媽已經張開了雙臂，她沒有拒絕被梁媽媽抱了出去。
希望小家並不是很大，除了梁媽媽就只有一個巡查老師，這裡住著十幾個七八歲孩子，褚歲安年紀是最小的。
梁媽媽抱著褚歲安慢條斯理地到了一棵櫻桃樹下，上面掛著殷紅透光的紅果。
“想吃櫻桃嗎？”梁媽媽摘了一串給她。
褚歲安接過卻沒有回應她，梁媽媽就說：“櫻桃的成熟期不到一個月，過了這一陣就沒得吃了。”
聽了她的話，褚歲安放了一顆在嘴裡，無波無瀾的眼神裡忽而蕩起了些許漣漪。
“喜歡嗎？”梁媽媽理了下掛在她臉上的髮絲。
“嗯。”褚歲安小聲地應了聲。
“你看啊，櫻桃只存在這麼短的時間，你恰好又喜歡櫻桃，是不是應該感謝它能存在啊。”梁媽媽溫柔地說。
褚歲安看了看梁媽媽，垂下頭咬了一顆櫻桃，嚼得異常慢，好像是這樣就不用開口回話了。
梁媽媽笑笑沒戳破她，只是輕輕地擦掉她嘴邊的果汁，“生日快到了，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沒有。”褚歲安不帶絲毫猶豫說。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梁媽媽自信斐然。
褚歲安咀嚼的動作停住，帶了點期待地說：“真的？”
“猜到了歲安以後有什麼事要跟我說，不可以瞞著怎麼樣？”梁媽媽說。
褚歲安沉默一小會兒，“如果你能猜對的話，我就告訴你。”
“一言為定。”梁媽媽伸出小指。
褚歲安拉勾上去，“嗯。”
生日當天，褚歲安被巡查老師帶出去了，說是要製造驚喜，讓她晚點回。
褚歲安也就被巡查老師帶著換衣服換髮型去了，捯飭得像個小公主，眼瞅時間也差不多了，巡查老師才帶著褚歲安回家。
褚歲安也難得滿眼笑意與期盼，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那個小家，看看梁媽媽給她準備的驚喜了。
可真到地方的時候，褚歲安臉上的笑沒有了，她眼中出現的不再是暖光融融的小家，而是殘破不堪的廢墟堆。
“快快，快進去萬一還有活著的人。”
“煤氣洩漏這麼嚴重嗎，都炸沒了…”
四面八方的議論聲好大卻又好虛假，褚歲安漆黑的眼中只有坍塌的小家以及穿梭在其中的救援人員。
忽然她的耳朵被捂住，眼睛被矇住，巡查老師在她耳邊安撫：“不怕啊，沒事的。”
褚歲安輕拍了老師的手，在她的控制遠離自己之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希望小家裡面。
身後是一陣驚慌的呼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過一雙雙抓過來的手，靈巧地鑽進了自己的房間裡面。
原先素白的房間已經焦黑塌陷，斷掉的牆上還掛著些燒焦的綵球裝飾，而在一個被木板壓著的角落裡，有一雙手在動。
她踢開碎掉的木頭石塊，費力地來到了那個角落，跪在地上扒拉碎石。
“你回來了。”
狹小的洞口裡面，露出了梁媽媽溫柔而明亮的眼睛。
“嗯。”褚歲安氣喘吁吁地說：“我讓他們來救你。”
“別急。”梁媽媽笑著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盒子，遞到了褚歲安面前，“先開啟，看我猜沒猜對。”
“可是…”
“先開啟，來得及。”梁媽媽安撫著。
褚歲安打開了盒子，裡面裝著一個玻璃花，層層疊疊，在光下能發出七彩的光。
“猜對了嗎？”梁媽媽話語有些著急。
褚歲安滯愣地說：“嗯，猜對了。”
她又看見盒子裡面有一個小紙條，開啟一看，上面寫著：褚歲安，生日快樂，新歲安康。
“歲安要記得我說的話。”梁媽媽笑得繾綣，“一定要活著，開開心心的，順從自己活著。”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褚歲安看見梁媽媽閉上了眼睛。
“梁媽媽。”
她搖晃著梁媽媽的手，可再也得不到一絲回應。
手玻璃花被稚嫩的手緊緊捏住，放在了胸口的位置，一顆顆豆大的淚水砸在上面。
“我答應你了。”
作者有話說：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寫這一段還是想讓大家多瞭解一下歲安妹妹。
因為是回憶所以就加快速度選了幾個片段寫，嗯…不喜歡也沒關係，今兒就鏡花水月就結束了，明天進入現實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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