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三天了。
褚歲安靜靜地坐在這窗戶邊看了三天了, 她面部表情也一言不發,安靜地坐著發呆,像一隻木偶。
房門被輕輕推開, 她也還是毫無反應, 直到人走到她身邊喊了聲,“歲安。”
褚歲安這才恍然回神, 她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入房的檀詩菁道:“師尊。”
她想站起來,卻被檀詩菁摁在了位置上,檀詩菁順勢坐在了她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這讓褚歲安不禁想到了在疊翠峰初次跟檀詩菁相處的情景, 那時候她們也是這樣靜默不言,不過真要說點區別,那個時候的檀詩菁好冷, 現在卻很溫和。
“不悶嗎?”檀詩菁說道。
褚歲安搖了搖頭, “不悶的。”
她已經在這裡帶了三天了, 要說悶嗎?她其實是沒感覺的, 她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又快又慢的,偶爾反應過來了心裡有點脹脹的, 大多數時候她處於一個很微妙的狀態,感知不到時間在流淌。
“歲安。”檀詩菁喊道。
“嗯。”褚歲安淺淺一笑,乖巧地問:“師尊你想說什麼?”
“已經一年了。”檀詩菁說道。
算了算從她們離開疊翠峰到現在,其實還不足一年, 但褚歲安並沒有細究,“師尊是要回去了嗎?”
原文的最後是雲晏獨自一人回到了疊翠峰, 其他人都死了。
如今他們都還活著,按照既定路線,應當也是要回去的吧。
不知為何, 褚歲安心底忽然酸了一下。
“你現在可以告訴為師,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嗎?”檀詩菁話不輕不重地落下,褚歲安耳旁一陣嗡鳴,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檀詩菁。
她猜不透檀詩菁這句話的含義,是想問她的什麼身份?細作嗎?
也是啊,到這個時段她細作的身份也是被揭露了的。
好像什麼都沒變,只是揭露的人換了。
要讓她自己說嗎?褚歲安看著檀詩菁靜如止水的眼瞳,忽而生出了一絲膽怯。惡鬼的細作,這種見不得光的身份有什麼好說的,又怎麼敢說。
“歲安,”似是看出了褚歲安惶惶不安的意向,檀詩菁放柔了語氣,“你此前讓我體諒雲晏的身份,怎麼到你又不行了?”
褚歲安心口震了下,她張嘴:“我是細作,是厲鬼安插在你們身旁的爪牙,是個…壞人。”
她忐忑不安地說完,像是等待命運宣判的囚徒,低垂著頭任憑差遣。
意料之中冰橫銳利刀鋒沒有落下,反倒是一道溫柔到極致的觸感落在了頭頂上,柔柔地輕撫著她。
褚歲安抬頭看見的是帶著淺淺笑意的檀詩菁有些洩氣地說:“你說的是那個褚歲安,我想問的是你。”
褚歲安神情木訥住,檀詩菁又道:“她心術不正,但是你不是她,你是個好孩子。”
這一刻褚歲安明白了檀詩菁要問的是她本人而不是原身。
可是…
“為什麼?”褚歲安茫然不解。
她的身份她自認為隱藏的很好的,可是為什麼他們會知道?雲晏會知道,師尊也知道。
“為師有你們每一個人的命牌,你的命牌在風雪山林的時候裂過一次,但只一剎那又恢復如初了。我便知道褚歲安換人了。我不確定你是好是壞,所以遲遲沒有動手,直到確認你的確是個好孩子,沒做過壞事我才決定留下你。”檀詩菁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檀詩菁作為他們的師尊又怎麼會覺察不出自己的徒弟換人了呢,只是沒說出口罷了。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是明牌身份,但凡做出一點錯事,就會命喪黃泉的。
難怪那個時候,師尊看她的眼神那麼的疏離冰冷,她還以為是討厭呢。
她又想罵一句系統坑人了。
褚歲安哽了哽喉,“我是孤魂野鬼。”
她是異世而來的孤魂,佔了她徒弟的身體。
“不對。”檀詩菁微微擺首,“你不是。你在很早之前就不是了。”
“師尊…”
為什麼心裡有一股暖流流過,褚歲安又立馬低下了頭,她是一個堅強到極致的人,很不願意流淚的。
檀詩菁還是揉揉她的頭道:“我算過我本該身隕在鬼王一戰之中,但忽而有一天天空炸響了九天玄雷,我的命改了。我從珊珊那裡得知你受過天雷之傷,是你為我們改了命對嗎?”
“我…”這話觸動了褚歲安,她忍不了了,眼淚慢慢地滑落,“我努力那麼久就是想讓你們全部活下來,可是…”
原本不該死的那個人,卻沒了。
檀詩菁替她擦去眼淚,她也不多問了,反正不管是誰,總歸是她徒弟,神秘與否又有什麼關係。
她從懷中摸出一塊和田玉牌,遞到褚歲安的面前,這塊玉很潤澤,上面刻了雲晏的名字,但通體暗沉的,像是浸在了石灰水裡。
“這是雲晏的命牌。”檀詩菁解釋道。
褚歲安接過了命牌,指腹摩挲在上面,雖然這塊玉暗澤無光,但玉面完整,沒有出現裂痕。
她疑惑地抬頭看向檀詩菁,疑惑她為何要把雲晏的命牌拿給她,更疑惑這命牌為何是現在這副模樣。
“命牌未碎,他還活著。”檀詩菁語調緩慢。
“還活著!”褚歲安捏緊命牌又慌里慌張鬆開,生怕給命牌捏碎了,她說:“可是…這個命牌不亮。”
“不亮說明他處境有些困難。”檀詩菁說道:“我用命牌追查而去, 但查不到他的人,只能知道他還活著,至於人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褚歲安聽完,又低垂下了眼眸。
連師尊都不知道的地方,那他會在哪兒?
“我能去找他嗎?”褚歲安說道:“我能帶他回來嗎?”
檀詩菁沉默片刻,“歲安,如果你能在保證自己安全且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我便允許你去。”
她知道嗎?她不知道啊。
“那我能做點什麼?”褚歲安道。
“等。”檀詩菁答了一個字。
褚歲安:“等…嗎?”
只需要等嗎?她難道不需要做點什麼嗎?
檀詩菁嗯了聲,“等下去。如果你願意,那就等下去吧。”
—
“小師妹,你真的不跟我們回去嗎?”公孫瓚問道。
院門口檀詩菁他們三人看著褚歲安,他們是準備回疊翠峰了。
已經出來了差不多一年,事情也水落石出,鬼王也解決了,此間事了該拂袖歸去了。
“嗯,我不回去了,我想待在這裡。”褚歲安揚起一個笑容,“師尊你們先走吧。”
“師妹,在疊翠峰也一樣的。”公孫珊忍不住勸說。
若是要等一個人,在哪兒等不是等,沒必要在這裡待著,疊翠峰可比這木屋舒服安全多了。
褚歲安卻輕輕地擺頭,她露出甜甜的笑道:“我的嘉禮還沒結束呢,我要等我的新郎。”
公孫珊勸說的話立馬嚥了下去,她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庭院內的紅綢裝飾還沒撤下去,微風吹過,紅綢還翩翩起舞,跟此前別而二致的風景。
檀詩菁道:“好,若有事傳音給我們,我們會來。”
她說著,也就拿出了一個法器給褚歲安。
褚歲安接過道了聲謝,檀詩菁他們就離開了。
現在這處屋子實打實的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清淨悠閒,她最習慣的就是一個人相處了。
褚歲安在院子裡面走了兩三圈,看著庭院中掛著的紅綢,她停頓數秒,搭了個椅子將它們一一取了下來。
取完之後,又覺得院子裡面的樹葉有點多,拿起掃帚掃了掃樹葉,這樣捯飭一番後,院子更乾淨了,也更清幽了。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裡面,抬頭看著碧藍色的天,朵朵白雲悠悠飄過,只覺得今天天氣還是不錯的。
她低頭從懷中摸索出那塊黯淡無光的命牌,翻來覆去地看。
等下去,似乎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可等候的過程卻是異常難捱的,等多久?等到什麼時候?等下去就有結果嗎?誰能保證呢?
這些問題會像一把凌遲的鈍刀,一點點搓著骨肉,溫柔地將人磨得不像人樣。
褚歲安重重地撥出一口氣,她望著遠邊,眼底並沒有悲慼與惶恐迷茫,而是閃著點點星光。
那又能怎麼樣呢?
至少他還活著,活著的話就有希望。
有了希望,等候便不再是一件艱難而困苦的事情了,更會像是一個驚喜禮盒,你會期待它的到來,期待它開盒的時候,那份驚喜送到眼前。
等候很漫長,恰好的是,褚歲安習慣了這種漫長。
—
一個人生活褚歲安早就習以為常,所以她也是適應良好地在山頭這邊住著,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練練術法,鍛鍊體魄,偶爾覺得無趣了就下山去落華鎮那邊溜達溜達,路過酒肆,她還能聽見一段驚天動地的傳說,叫做《鬼王之死》,大體內容就是講他們幾個人如何如何除掉鬼王的。
說書先生講的很有意思,她總是會聽得很入神,有時候聽到說書先生說錯了,誇大其詞了,牛頭不對馬嘴了,胡編亂造了,她還會噗呲一笑,不過她並不會去糾正。
傳說嘛,有趣就行了,至於真相,能知道的就自然會知道了!
日子就這樣樸實無華地來到了春季,春天萬物復甦,褚歲安看著周邊的鄉民開耕種地,忙得不亦樂乎,她靈機一動,這好啊,她也來試試。
於是乎就開啟了自己的種田之旅,那一開始,也只有壞哉壞哉不停地冒出來,雖然她是土生土長的,但不代表真的就能拿捏這土壤了,種地真是一門技術活!
這一天她種地的時候,一直掛在身上的格桑花符掉地上了,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收不了手了,只能看見鋒利的鋤頭,將格桑花符劈成了兩半,露出了裡面的格桑花種子。
她有點心疼地撿起了格桑花符,倒出裡面的種子。
她是沒想到格桑花符裡面裝的是種子。
坐在鋤頭上思來想去了一會兒,縫回去是不太現實,不如直接種了吧,剛好是春天,就是不知道格桑花在這能不能活了…
她想著,念頭慢慢又轉到了雲晏身上。
我記得他也有格桑花符,不知道有沒有戴在身上。
靜靜坐了半個時辰,她嗖地站起來。
回去看看唄,萬一能找到呢!
作者有話說:雲小晏迴歸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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