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太陽不重, 似乎冬季的陽光也總是這樣帶著暗調的風采，不算特別明亮。
院中掛著的紅綢隨著風輕輕飄動，倒是為不亮的環境添了一抹豔。
公孫珊撩動紅綢, 徑直來到了褚歲安的門前, 一推門，身著一身紅豔嫁衣的褚歲安便站在房中。
她的這身嫁衣採用的了硃砂紅, 豔麗端莊，面料垂順泛著潤澤的光，衣邊滾了一圈金絲, 上繡鳳凰與牡丹, 貴氣又難掩雅緻。量體裁衣定製的嫁衣果真還是與眾不同。
“師姐！”褚歲安興奮地喊著，向她走近幾步。
公孫珊應了她一聲，接住她的雙手拍了拍道：“先坐著。”
褚歲安順勢坐在了床上, 公孫珊拿起一旁的紅蓋頭, 蓋在她的頭上, “時辰快到了, 你現在這裡等一等，我去看看迎親隊伍到哪兒了。”
褚歲安應道：“好。”
公孫珊將她的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 又拍了拍，這才走了出去。
檀詩菁跟公孫瓚此時在落華鎮那邊，尊長有先在喜堂那邊候著，等雲晏將她接過去。
於是這裡就只剩下了公孫珊跟她兩個人了。
褚歲安交疊在一起的雙手又緊抓在一起, 似是有些緊張。當然，也不全是緊張, 還有忐忑不安的情緒。
紅蓋頭之下，褚歲安的唇微微抿住，她是有些擔心的。擔心劇情君又不按照原定劇情走, 就像她此前經歷過的那些事件，沒一個正常的，全部錯亂橫生沒眼看。
本來這個日子就比較危險，處於三月之契的臨界點上，若是鬼王想不開提前一點，就完蛋了。
但鬼王都說了三個月後，都是王了，應當是會說話算話的吧，不會著急這麼幾天的吧。
褚歲安攪動的雙手又慢慢停下，應該不打緊的。
她寬慰著自己，那顆鐵宕起伏的心也緩緩放平。
她捏了捏嫁衣的衣袖，目光又垂下，盯著這一身重工製作的婚服。這婚服她拿回來後只看了看，今日還是她第一次穿呢，怎麼說，很漂亮。
也不知道他那身是什麼樣子的。
系統：“溫馨提示：鬼王劫已抵達落華鎮，獻祭陣法正在開啟中。”
褚歲安捏著衣袖的手指僵住，她閉上了雙眼，淺淺地吸氣。
真是…很有病了，劇情君你若是不想按規律走可以不用出現的！何必誤導良人，還有鬼王劫…
她打開了直播間，看著只剩下百分之一的攻略進度條，唇邊洩出一絲絲的苦笑。
為什麼一定得是現在，就不能再晚點嗎？
事實如此，沒有再晚點的可能了。
她嘆惋一聲，掀開了紅蓋頭，看了眼鏡中的自己，果斷地跑了出去。
公孫珊與雲晏一道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大開的房門以及掉落在地上的紅蓋頭，不見褚歲安本人。
人呢？
驚詫的情緒與疑問的話都未表達出，天邊傳來了一陣巨大的嗡鳴聲。
“嗡嗡嗡！”
聲響渾厚又低沉，像古老的戰鼓低吟，天地都在為之顫抖。
檀詩菁望著那片天，“他來了。”
—
褚歲安一路狂奔，來到了一處坑窪之地，四周高，中間低，稀稀拉拉的樹木點綴其中，只不過這些樹木全都枯萎衰敗，看不出一點生機。
這就是最終之戰所在的場地嗎？
她看見了出現在窪地中心的獻祭陣法圖，跟之前在豔鬼那兒看見的有所不同，這個陣圖陣線是暗紅色的，還閃動著詭異的黑光，陣圖之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暗幕。這道暗幕是鎖層，只要身懷琉璃心的檀詩菁踏入，就會鎖住，不會再讓任何人進入。
陣法之中，鬼王劫慢慢露了頭，他飄飄然立於陣心，周身黑氣瀰漫，只能看見上半身，看不見下半身，總有一種他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錯覺。
鬼王劫轉動眼珠一眼就看見了身著鮮豔紅色嫁衣的褚歲安，他盯著看了幾瞬，“你來得挺早。”
褚歲安沒回音，她也盯著鬼王劫看，陣法之中，邊角的三個陣點已經全部亮了，只剩下最中心的那個點還是空著的，那是放置琉璃心的地方。
她想也沒想衝了下去。
鬼王劫用看螻蟻的眼神看她，並未對她的行為有所疑惑之處，他只是抬頭看向了天邊。
“歲安，回來！”
檀詩菁清冽的聲音劃破長空，褚歲安聞聲回眸，她看見了檀詩菁帶著一眾修仙者，還有一身莊重喜服的雲晏。
今日的他頭髮全部束起來，很少見他把頭髮全部束起來的時候，扎高馬尾那個不算，很好看。
這身喜服也很襯他，平時他一身新芽綠，身上充斥著一股子蓬勃青澀的力，換了身紅倒顯得沉毅端凝了，總之還是很好看。
他們的速度極快，褚歲安能看清楚雲晏的神情了，面色雪白，隱隱有些惶恐與脆弱，他就這麼盯著褚歲安。
褚歲安收回了視線，心裡默默道了聲抱歉，她腳步依舊沒停。
她自知自己是跑不過身後那幫人的，所以她早有準備。
“我要使用最後一次援助。”褚歲安說道：“我要你將所有人控制在原地！”
他們動不了，就可以了。
系統：“已確認訴求，正在響應，響應成功，援助次數已扣除。”
被罵過就是好使，都能秒讀了！
褚歲安不免笑了下，她回頭一看，檀詩菁他們果然不能動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動不了了？”荊家人驚呼著。
眾人皆不明所以，突然出現一道力量，硬生生將他們控制在了原地，不管他們怎麼掙脫，都掙脫不開！
“師尊？”公孫瓚試圖用靈力破開，但他做不到。
檀詩菁滯愣片刻，終也是搖了搖頭，她也沒辦法掙開這突如其來的怪異的力量。
“嗯？還有能壓制我的力量？”鬼王劫詫異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場的基本都是修仙者，他們能捕捉到鬼王劫所說的話。
全場人鬼全部動彈不得，除了一個。
褚歲安。
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紅衣翻飛，褚歲安見眾人的確沒法動了，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提起裙子她朝著獻祭陣法跑得更快了。
琉璃心嗎，誰沒有似的。
褚歲安邊跑，邊對著系統說道：“使用萬能偽裝器，偽裝為琉璃心。”
系統：“道具萬能偽裝器已消耗，琉璃心已裝備。”
霎時間褚歲安感覺到了一股很溫和的力量，她的眼眸覆上一層淡淡的琉璃光層。
鬼王劫神色微動，他看著褚歲安，語氣是有些不可思議，“倒是沒發現，你居然也有琉璃心？”
一語驚起千層浪，檀詩菁他們幾人更顯得驚愕。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琉璃心至於鬼王劫而言的意義，只是現在他們沒辦法詢問為何褚歲安也會擁有琉璃心。
“她想要獻祭自己。”檀詩菁說道。
“獻祭自己是什麼意思？師尊。”雲晏看著檀詩菁，語調帶上微微的顫。
“這三個月裡，我翻閱了許多古籍，沒有介紹獻祭陣法的詳情，至於滅殺鬼王也只提了一句，神女現而鬼王滅。”檀詩菁娓娓說道。
神女一說，似乎天生就是為了滅殺鬼王而來的，鬼王一死，神女似乎也就不復存在了。
“獻祭陣法只能由內部破除，以琉璃心入陣，獻祭自己，燃燒其力量破壞整個陣法能與鬼王同歸於盡。”檀詩菁說道：“只有這一個方法。”
只有這一個方法。
雲晏的目光呆滯，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褚歲安接近獻祭陣法。
獻祭自己。
這也是原文所記錄的最終的破局之法。
早在霜月引被搶之後，她就做出了這個決定，獻祭自己，既然師尊最終能獻祭自己，燃燒琉璃心與鬼王劫同歸於盡，那麼她也可以。
本想著跟雲晏成婚，他好感度滿一百，自己或許還能鑽個空子，可惜事與願違，上天好像特別不喜歡圓滿的事情，總是會在接近完美的時候無情地撕開一道鴻溝，將人推入深淵。
她沒有圓滿過，好在她也習慣了這種不圓滿的結局。
“褚歲安！”
雲晏那帶著淒涼的呼喊抨擊入心，褚歲安想回頭看，卻又生生遏制住了。
不能回頭。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回頭！
她咬住唇瓣，腳下生風，步步逼近獻祭陣法。
她知道彈幕君肯定會破口大罵她有病，放著好好的陽光大道不走，明明只差一點好感度，她在檀詩菁獻祭之後，去雲晏那裡刷一下好感度，那不就能完成任務回去了嗎！偏偏要自己去獻祭，這條路必死無疑，她不是要活著回去嗎？現在這個樣子像是想活的嗎？
她想的，如果有機會誰不想好好活著，誰又想去送死？可是活也得有原則，死也得講死法吧。
她不是草木磐石，不可能沒有心的，讓她眼睜睜看著陪伴她良久的親人一個一個死在面前，自己卻逍遙自在地活著，這是個人都做不到吧，反正她做不到的。
如果一定非要有一個人要去送死，那麼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她呢？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偷來的，是她賺到了。
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
她就是有病啊！
可是…可是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個世界的人，她沒辦法袖手旁觀，看著他們去死。
暗幕近在眼前，她邁出一隻腳，踏了進去！
“褚歲安！！！”
雲晏眼見褚歲安邁入獻祭陣法，他目眥欲裂，脖頸間繃出道道青筋，眼睛由烏黑轉成幽藍色，還覆了一層淺薄的琉璃色。
“你、給、我…回來！”
空中莫名其妙地傳來一陣碎裂的聲響，有道紅影如鬼魅般竄行移動。
褚歲安剛邁了一隻腳，忽然感覺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拽力，她往後倒去，而她眼中出現了雲晏的身影，他與她錯位。
褚歲安眼睛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自己被放在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而她方才要站的地方，此刻站著雲晏。
他替她入了獻祭陣法。
他是怎麼過來的！
褚歲安忙不疊地跑向雲晏。
她明明讓系統開了壓制，鬼王劫都沒辦法動，他怎麼能夠掙脫壓制，衝過來，還與她調換了位置。
他怎麼換掉我的…
就像斗轉星移的最後一步棋她永遠看不懂，她也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已經踏入獻祭陣法了，為什麼還能被揪出來。
或許，她現在應該懂了。
“雲晏…”褚歲安拍打著暗幕，暗幕已鎖，她沒辦法進去了。
她看著披頭散髮的雲晏，聲音顫抖，“為什麼…”
為什麼暗幕突然封鎖了，不讓她進去了，不是需要琉璃心才能啟動的嗎？
為什麼地面的圖案開始亮了。
“我也有琉璃心。”
雲晏看著她貼在暗幕上的手，自己伸出手掌，貼了上去，他語調輕柔，眼尾又一層淺淺的紅，“我孃親的琉璃心，在我這兒。”
什麼…
褚歲安錯愕地看著他。
祈潔神女的琉璃心在他那裡，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雲晏三歲那年，祈潔聽聞了鬼王劫發動鬼潮的時候給的，她拍暈了雲晏，生剖了琉璃心強行打入了雲晏的體內。琉璃心克鬼力，這也是為什麼雲晏不同於其他半鬼，能隨意切換人鬼形態的根本原因。
“褚歲安，你有沒有一時一刻，哪怕是一秒是真心實意喜歡過我的？”雲晏一字一頓，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他眼含熱切的期盼，注視著褚歲安。
褚歲安僵在了原地。
等不到回覆的雲晏嚥了咽喉嚨，他認命似的笑了下，視線慢慢地掃過她的容顏，她嫣紅的唇，打理得很好的髮絲，掃在面上輕輕淡淡的粉，還有她那雙洇著霧氣純粹的眼。
他祈求地看著她，聲音啞得厲害，“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成NPC。”
聞言褚歲安雙眸微微放大，她很震驚雲晏知道這個詞。
“能不能不要把我推給其他人。”
他的話很輕，卻又顯得深重，他看著本該屬於自己的新娘，眼神熾熱而深情，鄭重地說道：“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他說完又閉上了眼睛，他該知道少女來此是不會留情，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還是想…哪怕有那麼一絲一毫是得到過她青睞的。
一絲一毫…也就足夠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我喜歡的，雲晏。”
這語輕輕，卻像一滴春雨落在了快枯死的花卉上，啪嗒一聲，砸開了一點點花尖，浸潤進快死掉的心田。
雲晏恍惚地睜開眼，眼中的少女神情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似心疼又帶點悔意，她哽咽一下，“我…喜歡你的。”
像是從未想過能聽到這個答案，他灰敗的眼神逐漸恢復生機，“喜歡我…”
“嗯。”褚歲安連連點頭。
霎時間雲晏笑了，笑如春花，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下一秒止住了笑意，笑容捲上苦澀，似哭似笑：“我不甘心，我…”
我還想完完整整地擁有你。
他的話停在了嘴邊，眼中倒映出褚歲安泛著紅暈的眼眶，點點瑩光在她眼中閃爍，她的眼中出現了他。
雲晏滾動喉結，他溫柔而釋然地笑了，“褚歲安，換個人嫁吧。”
獻祭陣法陣光大亮，嗡鳴聲奏響，一道漆黑的繩索拴上了雲晏的腰身，強行將他扯走。
交疊在暗幕之上的雙手終究還是分開了！
“雲晏！”褚歲安狂拍暗幕，她親眼看著雲晏被拽走，拽進黑氣瀰漫的正中心。
她看不見他了。
拍打暗幕的手速度漸漸放緩了下來，她無力地滑坐在地上，眼中空空地望著中心。
嗡鳴聲還在繼續，陣圖顫抖，裡面的黑霧攪動，突然陣法坍縮成了一團，又哐的一聲在空中炸開。
強力的風席捲了整片窪地，枯木都被絞斷不少，而離得最近的褚歲安，只是耳邊的髮絲被勾起了一縷，未有半點傷痕。
獻祭陣法破了，鬼王劫不見了，世間又是一片祥和。
碎裂的陣法如同一片片冰晶雪花，灑落在這方天地。
“恭喜宿主《神鬼》任務完成，挑戰成功！”
褚歲安跌坐在地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系統祝賀的掌聲與歡呼聲，彈幕賀喜聲一股腦出現，充斥在她的耳邊眼前。
可是她聽不見也看不見。
白色的碎片如同雪花紛落，太陽暖陽的光照在枝頭上，而她的眼眸之中下起了一場不會停歇的大雨。
作者有話說：是時間的過錯讓我們只能夠錯過～
我保證！是HE！
雲小晏曾說過：其實……我還真死不了。這種至理名言咱們要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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