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再次站在李詭家的門前時,我驚訝地駐足凝望,心頭泛起一絲恍惚。
這真是我和上官珏前幾日看到的破舊陰森鬼宅嗎?
眼前的老宅早已脫胎換骨。
昔日懸滿門楣、隨風飄蕩的慘白紙幡盡數撤去。
青灰剝落的外牆被重新粉刷成溫潤的米白色,簷角翹起,窗欞潔淨,連門環都擦得鋥亮,在斜陽下泛著柔和的銅光。
整座宅院靜謐,透著一種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正常得令人難以置信。
“宋元,這就是你說的‘嚇人鬼宅’?”
明清環臂而立,眉梢微揚,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揶揄。
“不就是清貧些、冷清些嘛?你該不會是故意誆我的吧?”
“真沒騙你!”
“這變化太突然啦!走,進去瞧個究竟!”
輕叩門扉,門便應聲而開。
李詭立在門內,一身素淨月白直裰,髮束玉簪,眉目清朗如初春山澗,唇邊噙著溫潤笑意。
再不見半分陰鬱晦暗,唯有少年本真的澄澈與俊朗。
“宋姑娘,您來啦!快請進!”
他側身相迎,聲音清越悅耳。
我剛踏進門檻,明清便不動聲色地貼過來,壓低嗓音在我耳畔呢喃。
“宋元,你怎麼不早說這李詭生得這般人模狗樣?害我只隨便攏了攏頭髮,連香膏都沒抹勻……本少爺會不會被他比下去?”
“不會。”
我偏頭一笑,眼尾微揚。
“你可是我親手挑中的男人,他再俊,也不過是旁人的風景;而你,是我心尖上的寶貝。”
明清當場瞳孔地震,嘴角高高揚起。
廳堂內,檀香淺淡,茶煙嫋嫋。
李詭端來兩盞熱茶,青瓷盞中碧葉舒展,氤氳著清冽甘香。
“宋姑娘,這位公子……莫非也如上次那位上官公子一般,是您心上人之一?”
“正是。”我笑著引薦。
“他叫明清。我在冷宮蒙難時,是與他一道的。如今他病體初愈,第一件事便是拉著我登門致謝。”
李詭含笑頷首,目光溫煦地落在明清身上。
“明清公子果真丰神俊朗,氣度不凡!宋姑娘慧眼如炬,令人欽佩。”
明清又是一陣心花怒放,耳尖悄悄染上薄紅。
“李公子過獎了。”
明清將手中錦緞包裹的謝禮遞上前。
“些許心意,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他推讓不了終是含笑收下。
“對了,這兩日我正忙著在後院種向日葵。金燦燦的一片,宋姑娘可願隨我去看看?”
“好啊!”我欣然應允。
穿過垂花門,後院豁然開朗。
一壟壟新翻的沃土整齊鋪展,已栽下的向日葵昂首挺立,寬大葉片承著夕照,脈絡清晰如畫。
餘下的花苗靜靜臥在竹筐裡,嫩綠莖稈上還沾著晶瑩水珠。
“李詭,這向日葵真美!”
我俯身輕撫一片舒展的葉子,笑意盈盈。
“正好我和明清今日閒暇,不如一起種?也算為這片小太陽添一把力!”
他略帶打趣地挑眉。
“兩位看著……倒不太像會握鋤頭的手。”
“那可就小瞧我啦!”
我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小臂。
“我可是年年植樹節扛鐵鍬衝在最前的‘綠化先鋒’!種花?小菜一碟!至於明清嘛~”
我回頭朝他眨眨眼,“負責提水、遞苗就夠了。”
李詭沉肩彎腰,鐵鍬翻飛,鬆土挖坑利落。
我俯身栽苗、覆土輕壓。
明清則提著水桶來回奔忙,額角沁汗,卻笑得比向日葵還燦爛。
“宋元,你太厲害了!”
他舀起一瓢清水澆下。
“居然連種花都這麼嫻熟!”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狡黠一笑。
“種花算什麼?我還會種男人呢!你信不信我把你埋進土裡,澆點愛心、施點醋意,明天準能冒出一排明清,個個俊得讓人挪不開眼!”
“胡說八道!”
他佯怒瞪眼,耳根卻紅透。
“我若真被你埋了,怕是連芽都發不出來,直接化作春泥護花去嘍!”
我們倆的笑聲霎時漫過院牆,驚起簷角棲息的兩隻麻雀。
李詭也跟著朗聲而笑,眼角彎成兩枚溫潤的月牙。
我這才發覺,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下垂,如同彎彎月牙。
而且左頰右頰各陷出一枚淺淺梨渦,甜甜的。
“李詭,”
我望著他,聲音不自覺放得極輕。
“你笑起來真好看。”
他笑意倏地一滯,耳尖迅速漫開一層薄薄緋色,慌忙垂眸繼續翻土。
暮色漸濃,晚風攜著雨後泥土的清冽與青草微澀的芬芳拂過面頰。
我們三人並肩而立,望著最後一株向日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兩位,”
李詭抬袖拭汗,笑容溫厚。
“可願留下,嚐嚐寒舍粗茶淡飯?”
“你會做飯?”我驚訝挑眉。
他輕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父母早逝,我十歲起便拉扯妹妹長大。柴米油鹽、針線灶臺……這些事,早成了做習慣了。”
明清揉著咕咕作響的肚子。
“宋元,咱們就在這吃吧!我餓了!”
李詭笑著淨手入廚,步履輕快。
我在廳中陪明清飲茶閒話,不過片刻,他便端著托盤緩步而出。
五道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
紅燒魚肉質細嫩、醬色油亮;
黃瓜炒蛋黃綠相宜、清香撲鼻;
醋溜蘿蔔絲脆爽酸鮮;
清炒小白菜碧綠如洗、汁水豐盈;
最後那碟小蔥拌豆腐,雪白嫩滑,翠綠點睛,光是看著便叫人食慾大動。
“宋姑娘,明公子,請慢用。”
他落座,語氣溫和繼續開口。
“因常年接觸屍骸,我對葷腥多有忌諱,唯魚蝦蛋尚可入口,故平日以素為主。今日怠慢,還望海涵。”
明清早已按捺不住,夾起一塊豆腐送入口中,眼睛瞬間睜圓。
“唔真好吃!太絕了!李詭,難怪你瘦得像支竹節筆!要不你改行?我家綢緞莊、錢莊、茶行遍佈江南;宋元家更不必說,商號林立,通達九州!都可以幫你。”
李詭聞言,只是靜靜一笑。
“多謝厚愛。但仵作一職,是我李家七代相傳的命脈,斷不可在我手中失傳。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澄澈。
“我真心喜歡這份差事。正如宋姑娘曾說的,我們仵作能為托起死者未訴之言。”
“更聽說,太子殿下已在朝堂陳情,擬將仵作正式納入大理寺編制。若此議成真,我便能以更正統的身份,送更多冤魂安然入夢。”
“李詭!”
我舉盞而起,茶湯澄澈映著燭光。
“我敬你!敬你心底永不熄滅的正義微光!”
明清亦鄭重舉杯。
“我也敬你!來,我們三人,共飲此盞!”
那一頓飯,吃得格外開心,碗碟見底,餘香繞樑。
飯畢,明清笑道:“宋元,我爹孃近來盯我盯得緊,不準在外過夜。我先送你回去,然後便只能自行返府。”
恰在此時,李詭擦著手從廚房踱出,聞言溫和一笑。
“明公子放心歸府吧,天色已晚。宋姑娘我送她回去。”
明清抬眼望了望天幕上初升的星子。
“行!那你可得把人平安送到門口,別讓她在街角瞎溜達又耽誤時辰!”
“遵命。”李詭含笑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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