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寶貝女兒啊……爹來咯!”
宋得利那雀躍清亮的嗓音,隔著三進院落都清晰可聞。
“爹爹,您可算忙完啦!快快來吃飯,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冒金星啦!”
我一邊揚聲喚著,一邊踮腳朝垂花門張望。
宋得利步履生風,青緞靴踏過青磚地,一轉眼便跨進了膳房門檻。
他額角沁著細汗,卻笑意盈盈,眼角眉梢皆是寵溺。
“爹的錯,爹的錯!賬目臨時出了點小紕漏,核對到最後一筆才發現天都擦黑了!”
他邊說邊伸過溫厚寬大的手掌,輕輕牽起我的手。
忽而,他目光一轉,精準落在立於廊下的李詭身上。
少年身姿清雋如修竹,月白錦袍襯得膚色勝雪,眉目間既有書卷氣的溫潤,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怯意。
宋得利眼睛霎時一亮。
“哎喲!女兒啊!這位公子莫非就是小十?今日頭回見,也是玉樹臨風、芝蘭玉質!我宋得利的女兒,眼光就是不凡!”
李詭耳尖倏然染上薄霞,垂眸斂睫,未作辯解,只微微頷首。
“宋伯父安好,在下李詭。”
柏珩指尖不動聲色地在我掌心輕輕一捏,力道帶著幾分酸溜溜的試探。
他俯身湊近,溫熱氣息拂過我耳廓,低語如絮。
“小元兒……這就是你說的朋友?”
我挑眉一笑,坦蕩又促狹。
“嗯,確實是牽過手、接過吻,但沒上過床的朋友。”
柏珩喉結微動,一時啞然,只餘唇角無奈上揚。
緊接著,九位風姿各異的俊逸郎君依次上前見禮。
拱手如松,含笑躬身,姿態謙恭卻不失風骨。
宋得利樂得合不攏嘴,眼角笑紋深深,連鬢角幾縷銀絲都泛著喜氣的光。
唯獨輪到姜懷遠時,老父親那點豪氣瞬間煙消雲散。
太子殿下剛抬手欲作揖,腰還沒彎下去半分,宋得利已“哧溜”一聲滑跪在地,雙膝砸得青磚“咚”一聲悶響。
“太子殿下萬萬使不得啊!”
我扶額長嘆,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一眼。
“宋得利!你給我立刻、馬上、原地起立!這是宋府家宴,你是當家之主,是這滿堂俊傑的岳丈兼長輩!不管什麼太子皇子,他們都只是我宋元的寶子!”
姜懷遠溫潤一笑,親自伸手將宋得利穩穩攙起。
“伯父,元兒說得對,您若再如此拘禮,倒顯得對我格外偏心了。他們幾位與我,您都該一視同仁,不分軒輊。”
“好好好!一視同仁!咱們啊,本就是一家人!”
宋得利朗聲大笑,拍手招呼。
“來來來,快入座!菜都要涼嘍!”
他端坐主位,我依禮坐在他左手邊;姜懷遠則落座於我左畔,沉靜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尊貴氣度。
宋得利環視一圈仍垂手肅立的九位青年,笑容爽朗,朝柏珩招手。
“柏珩,你過來,坐伯父身邊!”
柏珩眸光一亮,步履輕快地落座右席,宋得利慈愛地打量著他。
“這段日子養病,瞧著又清減了些,臉色也略顯蒼白……多吃點,補足精氣神!”
“謝伯父掛懷,晚輩定當珍重。”
席位早已悄然排布妥帖。
明清溫雅緊鄰姜懷遠左側;上官珏挨著明清;楚辭、易寒舟、何亦塵、宋禮、季長空依次而坐。
最後,李詭在季長空與柏珩之間那方空位悄然落座。
她素手輕按膝頭,指節微白,彷彿正竭力穩住一顆怦怦直跳的心。
“女兒啊!”
宋得利舉起酒盞,眉飛色舞。
“幸虧爹早有遠見,特意命匠人將餐桌擴了一倍。不然,哪容得下咱們這一大家子俊傑同席共歡?”
我舉杯相迎,笑意粲然。
“爹爹英明!”
“那……你還要不要繼續收男子啊?提前支會一聲,爹這就把膳房再擴一倍,再添三十六副金箸!”
“不必不必!”
我連連擺手,忍俊不禁。
“九個剛剛好,福氣滿滿!”
“咦?不是十個嗎?”
他佯裝困惑,目光掃過李詭方向,壓低聲音。
“李詭不算。他有心理障礙,碰不得女人。”
“唉,可惜可惜!爹瞧他眉目如畫、氣韻出塵,沒想到竟……有隱疾!”
李詭耳根霎時紅透,幾乎要滴出血來,慌忙低頭扒飯,恨不得將整張臉埋進青瓷碗裡。
我佯怒輕斥:“爹!您可別瞎猜亂講!李詭只是有心理創傷,不是世俗意義上的不行。”
“對對對!爹懂!爹懂!男女之事,你比爹通透百倍,爹徹底放手,絕不瞎操心!”
我笑著接話,“您就安心賺錢、養家!等日後,我跟他們每人生一個,給您組一支金光閃閃的金孫團!”
他眼中卻掠過一絲深沉溫柔。
“女兒啊,女子生產損耗極大,咱們不貪多,有嗣承家業便足矣;若真無子息,百年之後,宋氏萬貫家財,盡數捐予孤寡貧弱、書院義塾,也算為蒼生盡一份心力。”
“爹爹,您才是真正的仁者大義!全天下最開明、最讓我驕傲的好父親!不過您放心,我身體倍棒!”
此時姜懷遠將剔得乾乾淨淨、瑩白如脂的魚肉輕輕置入我碗中。
“元兒,既然你身體倍棒,那記得給我生兩個,我也想要個女兒!”
我佯嗔橫他一眼。
“姜懷遠!你這古板勁兒又犯啦?誰說女子不能登基稱制?我生的是龍是鳳,你都得捧在手心、教以大道!別挑肥揀瘦!”
他低低一笑,“是我狹隘了。元兒所出,無論男女,我必以儲君之德、帝王之責,傾盡心血,悉心栽培。”
滿堂笑語喧譁,觥籌交錯,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龐。
宋得利興致高昂,不知不覺飲了數盞桂花釀,臉頰微醺泛紅,終是撐不住,率先離席去歇息。
他身影剛消失,滿廳氣氛驟然活絡起來。
何亦塵立刻湊近,故意撥弄額前一縷微卷的墨髮,委屈巴巴。
“元寶,你快瞧瞧!這段日子在外奔波,我曬黑了、瘦了。”
我歪頭細看,“嗯……確實黑了瘦了,而且頭髮也長長了,現在再也不能說你是和尚咯!”
他眸光一燙,低笑如絃音輕顫。
“元寶,我這一生都是隻為你一人破戒的假和尚。”
喵嗚!這話說得,還讓人血脈賁張!
尤其配上他此刻妖冶絕倫的眉眼,簡直勾魂攝魄!
眼看我們之間的曖昧如藤蔓悄然瘋長,姜懷遠不動聲色,腳尖輕踢了身旁明清一下。
明清秒懂,一把拽起易寒舟,雙雙擠到我面前,故作誇張地嘆氣。
“宋元!快看看你的小老虎!瘦得都快變小貓咪啦!這傢伙跟著朱神醫廢寢忘食學醫術,連自己這副肉體凡胎都忘了照拂!”
我這才細細打量易寒舟:他眼下浮著兩片淡青,臉頰清減,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心口驀地一軟,我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
“易寒舟,你不乖哦……醫痴犯得這麼勤,是想讓我心疼死嗎?”
他反手輕輕回握。
“元寶,我很好。在師父的藥廬我過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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