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秋光瀲灩——
今日天光澄澈，秋陽如融金般傾瀉而下，暖意溫柔地裹住肩頭。
連風都帶著桂花清甜的餘韻，慵懶得令人想倚在軟榻上小憩半晌。
就在這般愜意如詩的辰光裡，阿嬌痊癒歸來，踏著滿庭斜陽，翩然重返宋府。
“小姐！我都想死你啦！”
她人未至聲先到，旋風般撲來，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之大，差點把我手掌捏碎。
“啊～阿嬌！快鬆手！你家小姐真要被你想‘死’啦！”
她霎時驚惶鬆開。
“小姐對不起！太激動了，手勁沒收住……”
我抬手輕拍她肩頭，笑意溫軟。
“無妨。既已痊癒，那準備何時與遲一完婚？”
“聽小姐的！小姐說嫁，我明日就披紅；小姐說不嫁，我便守著您一輩子！”
我朗聲笑開，指尖點她鼻尖。
“好啊，那我偏不讓你嫁！讓遲一入贅宋府！你們倆都是孤兒，將來你們生的孩子姓宋，喚我姑母，好不好？”
“好！好極了！”
她雀躍擊掌，眼尾飛揚。
“還是小姐最疼我！”
“你為我兩肋插刀，我不疼你，還疼誰去？管家那兒我已吩咐過，擇個吉日，風風光光把你們的喜事辦了！”
她眼眶倏地一熱，忙低頭揉了揉鼻子。
“謝謝小姐……那這段日子我不在，您過得可歡喜？”
“歡喜是真歡喜，”
我托腮淺笑。
“只是中間，添了一樁……叫人輾轉反側的小插曲。”
“什麼插曲？”
她湊近，耳墜輕晃。
“遇見一個男人。”
我指尖無意識撚著袖角，聲音輕了幾分。
“相貌極俊，性子也清潤，合我胃口得很……可惜啊！”
我輕輕嘆氣，“看得見，摸得著，卻偏偏吃不到。”
“啊？是他……不喜歡小姐？”
我緩緩搖頭，將李詭之事娓娓道來。
尤其是可惜那夜燭影搖紅，唇齒交纏間我情難自禁，一聲低吟未落，他竟如遭雷殛，渾身僵冷，指尖冰涼顫抖……
阿嬌聽完，眸光驟然銳利，一語切中要害。
“所以，他是因親眼目睹親妹遭閹宦凌虐後的屍身，自此對男女親近之事，生了根深蒂固的畏怖？”
“正是。”
阿嬌蹙眉踱步，忽一拍掌。
“不如——我尋塊青磚，趁他不備狠狠一敲！聽朱神醫說顱骨受創易失憶。”
“胡鬧！”
我忍俊不禁又佯怒。
“若失手砸死了怎麼辦？再者，他若無事清醒過來，見自己重傷身邊是你我二人，該如何解釋？”
阿嬌撓撓頭，訕訕一笑。
“……小姐說得是。”
“罷了，順其自然吧！得不到，便是緣淺；強求來，反傷本心。”
她卻倏然挽住我手臂。
“不行！小姐想得到的男人，阿嬌拼了命也要為您搶來！走！我們現在就去！”
“去作甚？霸王硬上弓？”我挑眉。
她眸光灼灼，壓低嗓音。
“對，我負責捆人、堵嘴、扛進內室。小姐您，只管下手！”
“萬萬不可！”
我失笑搖頭。
“若他驚懼復發，神志潰散，當場瘋了，豈非毀他一生？”
她跺腳急嘆。
“哎呀！真是愁煞人！小姐，帶我去見他一面吧！真人當前，我靈光一閃，興許就有法子了！”
我望著她眼底躍動的赤誠火苗，終是莞爾。
“罷了……反正秋光正好，閒步訪友，亦是雅事。”
————
兩刻鐘後，我和阿嬌並肩立於李詭宅前。
“糟了！忘了他如今在大理寺當值，不知今日可在家？”
“無妨。”
阿嬌含笑退半步。
“我去叩門試試。”
阿嬌上前，三聲叩響後，門扉輕啟。
他立於門內，素衣如雪，眉目清雋似初春山澗映月。
目光疑惑地掠過阿嬌，落在我身上那一瞬，眼底驟然燃起一簇微光。
“宋姑娘？你來了！”
“李詭，”我笑意盈盈，“這是我的貼身侍女阿嬌。今日恰經此巷，便過來看看你。原本還擔心你不在家呢！”
“今日我休沐。”他側身相迎，“請進。”
屋內陳設簡樸，卻纖塵不染。
他親手烹茶，水沸聲潺潺，茶煙嫋嫋升騰。
又端出一碟葵瓜子，粒粒飽滿，油潤泛光，香氣清冽中透著一絲奶脂般的醇厚。
“向日葵收盡，我留了些炒制，試了三種口味，宋姑娘嚐嚐可喜歡？”
阿嬌早已按捺不住，拈起一顆喀嚓嗑開，眼睛瞬間睜圓。
“哇！酥脆噴香！小姐你也快嚐嚐！”
我笑著取了一把，指尖輕抵瓜子兩端，貝齒微合。
咔！一聲脆響，殼裂肉綻。
仁肉豐腴，入口微鹹回甘，奶香氤氳舌尖。
“好吃極了！”
我由衷讚歎。
“李公子這雙手，居然也能炒得一手好瓜子。”
他耳尖悄然漫上薄紅，垂眸一笑。
“宋姑娘喜歡就好，你若不棄，盡數帶回去。”
阿嬌立刻搶話。
“不棄不棄！我家小姐對你讚不絕口，日思夜想呢！所以這瓜子多多益善！”
我扶額失笑，阿嬌這丫頭，怕是瓜子香得燻暈了腦子。
李詭怔了一瞬，悄悄抬眸瞥我一眼，頰邊紅雲更盛，連修長脖頸都染上淡淡緋色。
我心頭微癢，這般清絕人物，若能攬入懷中細吻慢嘗，該是何等銷魂？
阿嬌眼珠滴溜一轉，在我與李詭之間來回逡巡，忽而脆生生開口。
“李公子！瓜子給我吧！我先帶它們回府。小姐難得來一趟，您多陪她說說話。送完瓜子回府我再來接小姐。對了，午時將至，你記得帶她用膳，飯後她慣要小憩一個時辰呢！”
送瓜子先回府？？？
阿嬌是怎麼說得出口如此蹩腳得藉口啊！！！
眼看阿嬌抱著三大袋瓜子，雀躍如離弦之箭，眨眼消失在巷口拐角。
我窘得指尖掐進掌心，無奈望向李詭。
“阿嬌她……就是饞嘴，信口胡謅，你莫當真。”
他喉結微動，輕咳一聲，耳根紅得幾乎透明。
“宋姑娘……餓不餓？我……給你包餃子可好？”
“好啊。我和你一起包，我也許久沒包過餃子了。”
他領我步入廚房。
小小一方天地，灶臺潔淨，陶甕整齊。
窗欞透進的光裡浮著細小微塵，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節奏。
他挽起素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舀粉、注水、揉搓……動作行雲流水。
那雙手修長如玉，在雪白麵團上反覆推壓、摺疊、延展，力道沉穩而溫柔。
我凝望著，心尖莫名一顫。
恍惚間，那麵糰竟幻作我胸前起伏的柔軟弧線，被他這般耐心揉捏、細細包裹……
念頭一起，耳根滾燙，目光愈發灼熱。
他手背漸漸泛起薄紅，額角沁出細汗。
我抬眸望去，只見他臉頰緋紅如醉，睫毛輕顫，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李詭，”
我聲音微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
“你很熱麼？”
他指尖一頓，抬眼望來，眸光清亮又慌亂。
“不熱……是宋姑娘一直看著我幹活，我……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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