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慕抬袖, 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我......你別哭了。”
曲意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厲聲質問, “難道除了報仇,這世間便沒有什麼是殿下留戀不捨的嗎?就沒有什麼能讓殿下學會惜命嗎?”
他趕忙解釋, “意兒, 我並非不惜命, 只是早已預料到左冷揸今日之舉, 不僅佈下重重陣法,更為自己備好了退路, 只待拖延足夠時辰, 便可金蟬脫殼。”
曲意語調再度拔高了幾分, “我卻不知, 是什麼偉大的陣法,又是什麼無雙的計謀,能讓你在百倍於你的軍隊面前有這般的底氣!”
她越說越氣,猝然彎下腰, 捂住胸口,劇烈地咳了起來。
商景慕忙替她拍背,一遍遍重複著, “是我錯了,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般衝動了。”
可這樣的勸慰,非但沒能令曲意緩和, 反倒讓她咳得越發厲害, 更伴有低喘。
漸漸地, 她手腳開始麻木, 眼前白茫茫的雪色黯了下來。
“意兒,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商景慕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快步送回營帳,又喚來幾位醫師。
一番診治後,曲意外感風寒,內受驚悸,那沉寂了不過一年的舊疾,到底還是被引了出來。幸而,幾位醫師對她的症狀早有準備,簡單施針後,便已緩解許多。
似她這般虛弱的體質,終究是隱患,實在不宜繼續隨軍,可她卻仍不願回去。
阮阮依著藥方,從早到晚不斷熬藥,一碗碗黑漆漆的湯汁被送至曲意床前,灌得她滿肚子裡全是苦味。以至於後來,曲意一聞到藥味,便欲作嘔......
且說曲情得知曲有餘夫婦回府,心中自是急切。
所幸白弗如今愈發能拿事,她很快將閣中之事安排妥當,匆匆趕回了晏安。
曲府門前,伍忠跪地行禮,“閣主,您回來了。”
曲情問,“父親和母親呢?”
“在書房議事。”
她快步行至書房,見杜知秋正提筆寫著什麼,曲有餘則陪在一旁研墨。
“父親,母親。”她眼眶微溼,抬步走了進去。
“情兒”,杜知秋面上一喜,立即放下筆起身迎向她,輕輕撫著她的臉頰,“我的孩子,這些日子可受苦了?”
曲情哽咽道,“是父親母親受苦了才是。”
曲有餘亦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再慢慢說。”
幾人坐下後,曲有餘問,“聽說意兒隨軍出征了?”
“嗯。”
杜知秋冷冷道,“自古聘為妻、奔為妾,似她這般行徑何其荒唐,當真是為了攀附皇子什麼臉面都不顧了!”
曲情微微蹙眉,“母親,您怎能這般說意兒,縱是退一萬步講,陛下早已為她二人賜婚了。”
“兒女婚姻,當從父母之命,即便是皇帝亦不可強求。從前我們不在府上,無力管束她,如今既回來了,自然要過問她的婚事,我同你父親已商量過,此婚約斷然作不得數。”
面對杜知秋莫名的態度,曲情心底驟然升起一股無力感,無奈嘆息,“這是為何啊?”
曲有餘適時接過話頭,“你母親是刀子嘴豆腐心,可皇權更疊向來艱險重重,我們不願她捲入其中。再則,意兒孤身在外,就她那身子骨,如何抗得住鳩沙的酷寒?我同你母親實是無法安心,情兒,你去將她接回來吧。”
他二人的話,曲情如何沒有想過,可......
她斟酌道,“意兒從小便是個沒有主意的,凡事只一味地聽我安排。於此事上,她頭一次十分堅決,連我都被她瞞了過去,因而......恐怕一時難以將她接回。不過父親母親放心,我已派去閣中數名高手護在她左右,又派了三位醫者隨行,時刻留意著她的身子,不會有事的。”
曲有餘又說,“你所言,恰恰是我與你母親最擔心的。早先意兒入太子府,我們便很是不同意,可迫於形勢,只得妥協。但如今不同了,她無需、亦不該再與任何一位皇子有所糾纏。”
曲情垂下頭,並未直接拒絕,而是憶起曾在書房暗格中讀過的父母年少時互傳的情箋,從中尋出頗為切題的一句,低聲喃喃,“如今離恨纏身,始信一朝白頭。”
“什麼?”曲有餘顯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情詞,搞得一頭霧水。
可此句原出自杜知秋之手,她自是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杜知秋掩面輕咳兩聲,避開了這一話題,又問,“情兒,這些日子,母親聽聞你同那南安王世子交往甚密,你二人......”
曲情爽直道,“兩心相許。”
杜知秋雖早有準備,卻還是被她這用詞砸得半晌接不上話來。
曲有餘亦是煩悶,“旁的倒也罷了,只是為父上次見了他一回,那雙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叫人看了實在鬧心。”
“他的腿疾女兒心中有數,亦不在意。”
曲有餘深嘆口氣,還欲再說上幾句。
杜知秋卻幽幽打斷,“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不必再管。”
曲情端起面前的茶杯,淺酌一口,“聽聞,是太子將您二人放了出來?”
杜知秋道,“不是他,是你大哥。”
“大哥?”曲情驚詫不已,“他何時回了晏安?”
“曲府出事後,他便已回至京中。”
“這怎麼可能?我曾派出閣中無數的探子,都未能查出他的去向。”
杜知秋低下眼,淡淡道,“或許,他們只是依著曲真的畫像在查吧。”
“如此說,是您讓大哥易容成太子的模樣,堂而皇之地將您二人放了出來?”
曲情沉吟片刻,又道,“據說,近來太子的日子很不好過,連沈言蹊同他的婚事都擱置了,而昭和皇后卻對此毫無反應、置之不理,母親此舉,莫非是為離間昭和皇后同他的母子之情?”
杜知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路趕回來,該是累了,回房休息去罷。”
曲情卻問個不停,“還有,商永朝在信中同我說,您欲讓他立即退出朝堂,不再幹政?”
“母親不過是想試試他對你的真心,畢竟,男人總是更愛權力的。”
曲情自然不信她這樣的說辭,又沉聲問,“母親,您究竟在謀劃什麼,難道連我都不能知曉嗎?”
“情兒,你只需知曉,母親不會害你。”杜知秋眸光慈愛,言辭懇切。
曲情幾番試探卻始終未能得到結果,直磨蹭到幾人用過了晚膳,方才不甘心地離去。
待她走後,曲有餘二人回至臥房中,他微嘆口氣,“為何不告訴女兒?”
杜知秋上前替他脫去外袍,“你也聽見了,她如今同那世子情誼頗深,若告訴了她,恐怕要壞事。”
“還是夫人想得周到,那便再等等罷......”
子夜,萬籟俱寂,南安王府。
商永朝連著趕了兩個場子,被那些大臣們灌得是七葷八素,他用力推開房門,一瘸一拐地朝內走去,邊走邊解開大氅的繫帶,隨意扔到了地上,粗聲粗氣喊道,“糰子!糰子?”
良久,糰子都未出現,他氣罵道,“小崽子哪去了?”
“我讓他回去睡了。”
清冷的聲音響起,他這才眯著眼睛,瞧向床邊抱臂端坐的人。
“情兒?”他有些不確信地喚了一聲。
“世子好生瀟灑,既已在外邊熬到了這個時辰,怎地不索性宿在那等聲色之地呢?”
商永朝醉得迷糊,踉蹌走到床邊,就著床頭架子上水盆裡的冷水洗了把臉。
“白日裡父親說你腿腳不好,我還納悶,按說你的腿疾尋常走路是瞧不出的,可他怎麼偏就揪著不放?如今見過世子才知,想來是這段時日太過忘形無拘所致,倒也不無辜了。”
冷水浸過,商永朝總算有了幾分清醒,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水,重又仔細瞧向床邊坐著的人,片刻失神後,便是一聲歡喜低呼,“情兒,你回來了!”
曲情冷眼盯著他,“世子是盼著我回來呢,還是盼著我不回來呢?”
可惜,這些話同此刻又醉又累,幾乎神志不清的商永朝是講不通的。
他兩步並作一步,直接朝曲情飛撲了上去,將她壓倒在床上,枕在她胸口,“我好想你......”
“我瞧著世子倒是在外面玩得挺開心的。”
商永朝疲憊不堪道,“都是應酬,累身累心。”
曲情神色軟了幾分,輕輕按著他的頭,“那便不去了。”
“朝堂上尚且需要這些人佈局,不得不去。”
“五皇子,如今究竟有幾分勝算?”
商永朝閉上了眼睛,昏昏沉沉說,“至多三分罷,若此番吏部考課一事能徹底告倒太子,讓我們有機會插手吏部,便又能多半分。只不過,近來昭和皇后的態度十分蹊蹺,這些年她在朝中也有些勢力,那些人卻沒有一個站出來保太子的。”
見他越說聲音越小,曲情忙推著他,“先別睡,起來將外裳脫了。”
曲情用力將他扯了起來,他卻已睡得極沉,仿若無知覺一般,乖乖由著她擺弄。待替他褪去外衣,將一切料理妥當,曲情累得額上都沁出了細汗。
她直起身,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的睡顏上,濃睫低垂,薄唇微抿,面容俊美如玉,沉靜而安然。她唇角微微一彎,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散落的碎髮,心頭漾起一絲柔軟的暖意,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次日一早,待曲情醒來時,身側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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