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梳洗妥當出門, 糰子忙迎了上去,“曲閣主,主子晨起便上朝去了, 臨走前,他交代廚房為您備好了早膳。此外, 今日朝後的事務應酬, 主子已一併推卻, 很快便會回府。”
“他如今倒成了大忙人。”
糰子適時接道, “可不是麼,主子的腿疾本該好生修養, 可每日裡僅是朝會這一項, 就要一動不動地站上一兩個時辰。”
糰子將她引至膳廳, 用過早膳不久, 商永朝已急急趕了回來。
彼時,曲情正坐在他房中的書案旁,讀著各方來信,餘光瞥見他進來, 徐徐問,“今兒清醒了?”
商永朝幾步近前,抽出她手中的信, 定定望著她,“今早醒來,我見你臥於身側,恍惚以為仍在夢中, 既已回京, 怎不提前知會我一聲?”
“我哪裡知道, 世子如今忙得如此呢?”
商永朝彎腰輕輕攬住她, 故作可憐說,“還不是怪我那表弟,本是他要爭權,自己卻跑到鳩沙去打仗,反倒硬拖了我下水,害得我也淪落到整日裡搞起了官場上迎來送往的那一套,待熬過這段日子,他回京來,便會好了。”
曲情輕嘆口氣,指著不遠處的軟榻,“坐到那邊去,我瞧瞧你的腿。”
他依言坐了過去,“早前秋天的時候,還沒疼得這般厲害,入了冬,寒風一撲,刺得連骨頭縫都疼。”
曲情在他身旁坐下,逐一摁壓他腿上的經絡xue位。可儘管她已放輕了手勁,商永朝卻仍舊低呼喊疼。
“你這腿疾經年累月,如今已難以根治了。”
商永朝眸光晦暗下來,“我知道,只是可惜,日後恐怕是無法同你縱馬江湖的。”
“若有要緊的事,騎馬恐怕沒有輕功來得快,若無要緊之事,倒又不如坐馬車舒適寬敞了。”她挽起袖子,拍了拍商永朝大腿,“往裡挪挪,我給你按腿,雖不能根治,卻能緩解許多。”
商永朝握住她的手,柔聲說,“不然,我叫糰子去外面尋個推拿手來,省得你受累。”
曲情眼含笑意,“外面的人,哪裡有我好呢?”
“情兒......”他眼波微漾,湊前抱住了曲情,“若是當年沒有遇見你,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現在,又能活成個什麼樣子。”
曲情抬手順著他的背,“怎麼突然又說起這些?”
“只是太過想念你了。”
許久,商永朝方才鬆開手,重又躺了下來,未再攔著她的動作。
幾番按壓過後,他腿上的鈍痛漸消,麻木之處泛起隱隱熱意,氣血為之通暢。他臉上也跟著有些發熱,尋了個話題問,“叛徒的事,查得如何了?”
“一年間,我重查了數十件案子,件件都與逍遙山莊有所關聯,尤其是十幾年前,曾浩澤被釋惶重傷後,閣中曾數次派出人手去探查他的傷勢,卻每每有人洩密,直至如今閣中都沒有記載曾浩澤是如何身亡。後來,我又去了一趟逍遙山莊,經上次一戰,那裡早已沒有活人了,連樓舍都被炸得破破爛爛,不過,我倒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話至最後,她冷笑了一聲。
“是什麼地方?”
“我觀周遭的斷壁頹垣,大抵是莊主主院,那地下深處本藏著一間暗室,炸藥將地面炸裂,反倒讓它露了出來。”
商永朝道,“逍遙山莊好歹是經營了數輩的江湖大派,莊主院中藏有暗室,並不算稀奇。”
“隨後,我進入了那間暗室,四壁之上,盡是劍氣劃出的痕跡,那些劍痕又寬又深、溢滿煞氣,而使劍人的心法恰好與我相同。”
“若依你所說,那裡莫非曾關著......”
“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
商永朝心裡一慌,急得立馬坐起身,拉著她的手,“那你......”
曲情歪頭笑問,“我怎麼了?”
“你......我早先送信給你,說表弟脅迫他一同去了邊境,你為何沒有給我回信?”
“我怎麼沒有給你回信?我記得收信的次日,便已寫好回信,送了出去的,難道你未曾收到?”
他低聲說,“信是收到了,可你對此事卻什麼也沒說。”
曲情又笑了起來,“我該說什麼?原先我是顧念年少時那份師兄妹的情誼,擔心他在逍遙山莊的境遇,不惜代價也要將他救出來。可如今卻不同,你在信中說得很明白,他是自願隨軍出征的。”
“但說到底,還是表弟以王媤媤的命要挾了他。”
“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曲情神情漸冷,“況且,王媤媤的命,即便你們不收,我也要收的。屆時,若他還要攔著......我倒寧願他戰死沙場,他是大夏子民,死在戰場上,亦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商永朝又問,“王媤媤現被關在郊外的一個莊子裡,你要去審一審她嗎?”
“過段日子罷。”
“好,隨你安排。”
曲情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讓他躺了回去。
商永朝沉默半晌,還是忍不住說,“若他果真曾被關在那暗室裡,也許失蹤那些年過得也不怎麼樣,他如有能說得出口的苦衷,你會不會......”
曲情未曾回答,只是手上加勁,按得他連連痛呼,“疼疼!我不問了就是。”
“我若不多用幾分力,唯恐世子感覺不到我的心意,反倒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起來,惹得滿屋子的酸味。”
商永朝趕忙道,“是我的錯,往後再也不問了。”
頓了頓,他又說,“情兒,還有一事,如今入了冬,據說鳩沙那邊極其寒冷,表弟給我送信來,說是曲意近來受了寒,身子不大好,讓我同你商量一下,好歹將人先接回來吧。”
曲情點點頭,“此事不用你說,意兒身邊的醫者早已報給了我,我也曾去信相詢,可意兒不願意回來,我也沒法子。”
“怎會沒法子,她不是素來最聽你的話嗎?”
“她心裡不願意,難道讓我將人擄回來嗎?再則,將心比心,若我是她,恐怕也不會回來的。”
商永朝擔憂道,“表弟是怕她犯了舊疾難捱。”
“放心,她的脈案我隔三差五便能收到,雖是體弱了些,卻未及根本。我又叫人送了數千斤上品火炭過去,還有些防寒的棉物,熬過冬日,自然就好了。”
曲情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說,“腿疼可緩和了些?”
商永朝抬了抬腿,試著走動幾步,動作雖慢,卻已比先前順暢許多,“好多了,腿上也輕快不少,不那樣痠麻了。”
“既然有效,往後我便每日為你按上一會兒,起碼讓你能正常走路。”
見她抬步,商永朝忙扯住她的袖子,慼慼道,“你要去哪?”
曲情回首,“不去哪,方才閣中傳來的信我還沒看完。”
“再陪我一會兒。”
“我不是在嘛。”
他手上用力,將人扯回了自己懷裡,“可我還是很想你。”
曲情輕笑,“從昨兒晚上到現在,你都說了三回了。”
“因為思念太久了。”他抓著曲情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俯身一下下噙吻她的唇瓣,二人交錯的呼吸愈發滾燙。
喘息間,商永朝啞聲問,“情兒,你不想我麼?”
“想啊。”曲情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反客為主地吻了吻他,“怎麼這麼問?”
“從昨夜到現在,你一次都沒有說過想我。”他垂下眼,湛藍的眸子似籠上一層霧色,眼尾微微泛紅,委屈得恰到好處。
明知是裝的,還是讓人心軟。
“是你昨兒醉得太厲害了,許多話尚來不及說。”曲情解釋。
商永朝唇邊浮起笑意,探身銜住她的耳垂,舌尖若有似無地勾弄,低低道,“情兒,我想聽你說,你想我。”
曲情心間竄起細細密密的酥麻,手上不禁將他摟得更緊,額頭抵在他肩窩,輕聲說,“......想你,我也想你。”
“有多想?”他尾音微揚,唇瓣擦過臉頰,吻向她的頸側。
“很想。”她低聲呢喃,指尖輕揪著他的衣衫。
商永朝輕輕笑起來,眸子柔得像浸了月光,將她又往懷裡攏了攏,靜靜相擁......
夏軍雖已退守裘密城,左冷揸卻並未放棄攻勢,鳩沙難得奪回了兩個鎮,自然要趁夏軍受限於冰雪嚴寒、兵力最弱時再攻。
一時之間,裘密城外竟是戰火不斷,曲意常常是在炮火聲中驚醒,城中的傷兵亦是越來越多。
某日,又是一場激烈的攻城戰過去,元儀來傳,說是軍營裡的軍醫人手不足,想請曲意身邊那幾位醫師過去幫忙。
曲意自然不會拒絕,又因已將養了半月有餘,想出去走走,便也穿戴整齊,在阮阮的攙扶下,往傷兵那邊去了。
“姑娘,我們還是回去罷,小心受了凍。”阮阮生怕她被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嚇到,故而勸了她一路。
可不知怎地,曲意竟十分執著。
方一進入醫帳,鋪天蓋地的血腥氣迎面而來,曲意胃裡泛起幾分噁心,她掩住口鼻,緩了好一會兒,才又徐徐朝內走去。
帳中佈置十分簡陋,並排放著數張臨時搭的木床,床上唯有一塊粗糙的麻布床單,床尾懸掛著粗布簾子。因傷員太多,地上又鋪了數張草蓆,安置一些輕傷的傷兵,軍醫們頭也不抬地在帳中快步穿梭著,生怕耽擱了救治的時間。
透過床尾的簾子,曲意依稀見得那些昔日裡強壯英武的戰士,此刻皆是道道傷疤交錯,血止也止不住地流,一個個痛得齜牙咧嘴、連哭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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