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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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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花敗

漸漸地, 她每抬一步都覺十分艱難。

阮阮攔著她,“姑娘,回去罷。”

曲意問, “阮阮,你可知曉我們近來折損了多少人?”

阮阮搖搖頭, “阮阮不懂這些, 姑娘若想知道, 晚些時候, 我去問問元儀。”

曲意挪步又朝裡走去,阮阮拉著她的胳膊, “姑娘, 最裡邊都是重傷計程車兵, 別去了。”

“無妨。”曲意朝她清淺一笑。

卻在此時, 帳外傳來侍衛行禮的聲音,“殿下。”

旋即,帳簾一掀,商景慕闊步而入, 一眼便瞧見駐在原地的曲意,急步朝她走來,溫聲問, “怎麼不好好歇著,卻跑到這裡來了?”

曲意淡笑,“聽聞傷兵很多,有些擔心, 就過來看看。殿下既然也來了, 便一同罷。”

商景慕頷首, “好。”

幾人一併向前走去, 越往醫帳深處,血腥氣便愈發濃郁,哭叫、哀嚎之聲亦愈發清晰。

忽然間,曲意聽見一名士兵哭喊道,“不必治了,求你殺了我吧!”

這聲音竟有幾分熟悉。

曲意與商景慕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疑惑,幾人便又循著那喊聲的來處行去。

元儀走在最前,撩開了床尾的粗布簾子。

商景慕只略略瞧了一眼,即迅速抬起衣袖,遮住了曲意雙眼,“別看。”

曲意推著他手臂,“我不怕。”

商景慕急忙朝元儀遞了個眼色,元儀不知從哪裡扯來一塊麻布,堪堪遮住了那士兵被截斷的雙腿。

商景慕這才放下手,曲意抬眼朝那士兵看去,見其腹部以下全被遮住,左手則已被砍斷,整個人面色青白,毫無血色。

而這個士兵,她果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我記得你,你是......王五?”

王五瞧見商景慕二人,仿若是瞧見救兵般,他抬起僅剩的一隻完整的右手,拽住了商景慕的下襬,“將軍,求您給我個痛快吧!”

商景慕說,“你放心,軍醫會不遺餘力地救治你。”

“將軍,我已是個廢人了,即便活下來又能如何?不過是回去拖累家人,與其活著受罪,不若就此死了,只當是死在了戰場上,亦算全了此生忠烈啊!”

商景慕沒說話,神情卻是有了幾分動搖。

曲意忍著心中害怕,湊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王五,你忘了麼,還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呢,你還沒見過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還有王六,你弟弟呢?”

王五痛哭流涕道,“軍師,我已失去了雙腿和左手,再也無力賺錢養家,沒有我這個拖油瓶,她們會過得更好,娘子還年輕,大可以改嫁,去尋一個更能照顧她的人。至於王六,他早已戰死了啊!”

曲意此刻才緩緩移眸,看向他被麻布遮住的下身,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那麻布上竟已滲出了鮮紅的血色,她一時愣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你果真想好了?”商景慕問道。

王五眸中泛起光亮,“求將軍賜死!”

幾乎下一瞬,商景慕便要應了他,曲意卻高聲打斷,“不行!”

她轉眸看向王五,“你憑什麼為你妻子做決定,你又怎知她願意改嫁,也許她只想要你活著,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呢?若是為了錢財,我可以給足了你,保你一家人即便不再勞作,後半輩子亦能衣食無憂。”

“這......”王五似有猶豫。

曲意眼眶微紅,“王五,你可記得曾送給我的那束檸條花?它分明生長在荒蕪乾旱的大漠中,卻從未放棄生機,反倒是拼盡全力汲取養分,開得那般燦爛。而你如今正值壯年,縱身有殘廢,但至少右手還在,還可以寫字做活,起碼也能抱抱你的孩子,又怎能輕易捨棄這好不容易才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性命?”

王五哭著說,“可我若活著,必會成為家人的累贅。”

曲意堅定道,“不會,你曾以鮮花相贈解我心結,我便以金帛相還,保你一世無需再為生計煩惱。”

“軍師——”王五並未立即答覆,而是放聲痛哭起來。

好半晌,他才似下定了決心,以頭重重叩向床沿,“軍師大恩大德,王五此生無以為報!”

曲意攔住他的動作,柔聲說,“無需謝我,不過是那日的檸條花實在絢爛,叫我恰巧記在了心裡......”

曲意又再三囑咐軍醫務必認真救治王五,這才與商景慕一同走出了醫帳。

商景慕並未立即離去,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曲意身後,欲送她回營帳。

氣氛沉滯良久,曲意深吸一口氣,只覺涼得肺腑都快要結冰,她肯定道,“你方才,是真的想過要殺了他的。”

“是。”商景慕毫不遮掩,“那些話,他說得沒錯。”

曲意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那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是,他是傷得很重,可哪怕為了那些在乎他、仍在等著他的家人,他也不能輕言放棄,你更不該縱容他如此。對於他的家人而言,只要人還活著,難道不比什麼都強嗎?”

“即便一時會為了他的劫後餘生而歡喜,可日子一長,必定還是會厭棄的。”

曲意回頭,不服氣地看著他,“我要同殿下賭上一賭。”

“賭什麼?”

“就賭他妻子會為他活著回來而感到歡喜。”

商景慕淡笑,“一時的歡喜罷了。”

曲意反駁,“不,是一直歡喜,一輩子的歡喜!”

商景慕垂下眼眸,微微側過頭,“姑娘所說若能成真,自然是好的。”

“你還是不信?”

他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曲意不解,“什麼叫做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非得以此來驗證彼此的真心,明明分開後,對方會過得更好。”

曲意懊惱地捶了他一拳,“什麼叫做更好,你分明就是不信,既然如此......”

她轉而看向元儀,“派人將王五的妻子帶來,讓她接自己的丈夫回家。”

元儀偷偷瞥了眼商景慕,見他點頭,才應道,“是。”

整整一個冬日,夏軍傾盡全力,才堪堪守住了裘密城,其中傷亡讓人不忍、更不敢去算。

曲意畏寒,大多時候只靠坐床頭,側耳聽著那無法忽視的、刺耳的戰火聲,偶爾也會去探望那些傷兵,同王五聊上幾句。

再後來,王五的妻子來了,見了他如今的樣子,抱著他哭得是昏天黑地。

曲意給了他們五百兩銀子,頂著最冷冽的寒風將他們送走了。

倏忽一年又過,自次年二月起,積雪慢慢開始融化,氣候向暖,鳩沙的攻勢總算是緩和了下來,裘密城中的百姓,也逐漸恢復了各自的營生。

一日天氣晴好,曲意難得想要離開軍營,去城中走走。

商景慕原就怕她悶出病來,既有阮阮在明保護,更有暗衛隨行,自然也就放心,任她去了。

“姑娘,據說這裘密城原是鳩沙極其重要的商貿往來之地,城中定然有許多大夏見不到的新鮮玩意。”

臨行前,阮阮特意求元儀從軍營裡尋來一個熟知此城地形計程車兵,有他在前引路,倒省去了很多不便。

幾人直奔裘密城的商區而去,然而,待到達那士兵吹捧了一路的中心大街上,卻只零星開著幾間商鋪罷了。

阮阮問向士兵,“你怎地這麼不靠譜,這就是你說的裘密城最繁華的地方?”

那士兵十分自信,他伸手指著空空的街巷,“絕對沒錯,從前這條大街上烏烏泱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還有許多牽著駱駝來談生意的外鄉人,叫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在這街上走路,都得牽緊了手,生怕被人一擠,便走散了。”

他又指向不遠處連牌匾都掉在地上的一處五層高樓,“那一間原本是裘密城最大最奢華的酒樓,可惜樹大招風,當初我們攻進城時,許多賊人趁亂將其洗劫一空了。”

曲意緩緩朝那塊倒扣的牌匾走了過去,蹲下身將其翻正,可上面的燙金文字早已被磨損得看不清了,她分辨許久都未能認出那幾個字來,“這酒樓原叫什麼名字?”

阮阮取出手帕,輕輕為她拭去指尖沾染的灰塵。

那士兵猶豫了會兒,“我記不大清了,只是隱約記得聽鳩沙人說,這樓名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有關的,大概是想說這樓高得伸手都能觸到星星吧。”

聞言,曲意心頭如有鈍刀剜過,一股鬱氣直衝喉間,她忙掩住唇,低聲咳了起來。

阮阮為她順背,“姑娘,先尋個地方歇歇罷。”

曲意輕輕頷首。

幾人正欲離去,卻聽見自那破敗的酒樓裡傳來嗚嗚噫噫的歌聲。雖說離得遠,那人的唱詞聽不真切,可音律總是相通的,僅從那曲調中,曲意便聽出十分悽苦悲涼的韻味。

阮阮拉著她要走。

她卻駐足,問那士兵,“這是誰在唱歌?”

“或許是這間酒樓的老闆娘罷,據說她的丈夫和一雙兒女全被賊人害了,只有她僥倖活了下來。”

曲意循著歌聲走去,及至門邊,腳下卻如墜千斤,遲遲無力跨進門檻。

她向內望去,只見到一個披頭散髮、衣著凌亂的女子蜷縮在賬臺後面,目光直直盯著窗外的流雲。

破碎的歌謠,一遍遍從女子口中吟唱而出:

“長山遠哎,雲悠悠,塵沙撒哎,風漫漫。夫何處?夫何處?

苜蓿敗哎,血淋淋,羌笛鳴哎,哀脈脈。盼復歸,盼復歸。

悲歌聲聲咿,乞金烏。生路遙遙兮,引魂來。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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