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 她每抬一步都覺十分艱難。
阮阮攔著她,“姑娘,回去罷。”
曲意問, “阮阮,你可知曉我們近來折損了多少人?”
阮阮搖搖頭, “阮阮不懂這些, 姑娘若想知道, 晚些時候, 我去問問元儀。”
曲意挪步又朝裡走去,阮阮拉著她的胳膊, “姑娘, 最裡邊都是重傷計程車兵, 別去了。”
“無妨。”曲意朝她清淺一笑。
卻在此時, 帳外傳來侍衛行禮的聲音,“殿下。”
旋即,帳簾一掀,商景慕闊步而入, 一眼便瞧見駐在原地的曲意,急步朝她走來,溫聲問, “怎麼不好好歇著,卻跑到這裡來了?”
曲意淡笑,“聽聞傷兵很多,有些擔心, 就過來看看。殿下既然也來了, 便一同罷。”
商景慕頷首, “好。”
幾人一併向前走去, 越往醫帳深處,血腥氣便愈發濃郁,哭叫、哀嚎之聲亦愈發清晰。
忽然間,曲意聽見一名士兵哭喊道,“不必治了,求你殺了我吧!”
這聲音竟有幾分熟悉。
曲意與商景慕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疑惑,幾人便又循著那喊聲的來處行去。
元儀走在最前,撩開了床尾的粗布簾子。
商景慕只略略瞧了一眼,即迅速抬起衣袖,遮住了曲意雙眼,“別看。”
曲意推著他手臂,“我不怕。”
商景慕急忙朝元儀遞了個眼色,元儀不知從哪裡扯來一塊麻布,堪堪遮住了那士兵被截斷的雙腿。
商景慕這才放下手,曲意抬眼朝那士兵看去,見其腹部以下全被遮住,左手則已被砍斷,整個人面色青白,毫無血色。
而這個士兵,她果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我記得你,你是......王五?”
王五瞧見商景慕二人,仿若是瞧見救兵般,他抬起僅剩的一隻完整的右手,拽住了商景慕的下襬,“將軍,求您給我個痛快吧!”
商景慕說,“你放心,軍醫會不遺餘力地救治你。”
“將軍,我已是個廢人了,即便活下來又能如何?不過是回去拖累家人,與其活著受罪,不若就此死了,只當是死在了戰場上,亦算全了此生忠烈啊!”
商景慕沒說話,神情卻是有了幾分動搖。
曲意忍著心中害怕,湊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王五,你忘了麼,還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呢,你還沒見過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還有王六,你弟弟呢?”
王五痛哭流涕道,“軍師,我已失去了雙腿和左手,再也無力賺錢養家,沒有我這個拖油瓶,她們會過得更好,娘子還年輕,大可以改嫁,去尋一個更能照顧她的人。至於王六,他早已戰死了啊!”
曲意此刻才緩緩移眸,看向他被麻布遮住的下身,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那麻布上竟已滲出了鮮紅的血色,她一時愣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你果真想好了?”商景慕問道。
王五眸中泛起光亮,“求將軍賜死!”
幾乎下一瞬,商景慕便要應了他,曲意卻高聲打斷,“不行!”
她轉眸看向王五,“你憑什麼為你妻子做決定,你又怎知她願意改嫁,也許她只想要你活著,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呢?若是為了錢財,我可以給足了你,保你一家人即便不再勞作,後半輩子亦能衣食無憂。”
“這......”王五似有猶豫。
曲意眼眶微紅,“王五,你可記得曾送給我的那束檸條花?它分明生長在荒蕪乾旱的大漠中,卻從未放棄生機,反倒是拼盡全力汲取養分,開得那般燦爛。而你如今正值壯年,縱身有殘廢,但至少右手還在,還可以寫字做活,起碼也能抱抱你的孩子,又怎能輕易捨棄這好不容易才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性命?”
王五哭著說,“可我若活著,必會成為家人的累贅。”
曲意堅定道,“不會,你曾以鮮花相贈解我心結,我便以金帛相還,保你一世無需再為生計煩惱。”
“軍師——”王五並未立即答覆,而是放聲痛哭起來。
好半晌,他才似下定了決心,以頭重重叩向床沿,“軍師大恩大德,王五此生無以為報!”
曲意攔住他的動作,柔聲說,“無需謝我,不過是那日的檸條花實在絢爛,叫我恰巧記在了心裡......”
曲意又再三囑咐軍醫務必認真救治王五,這才與商景慕一同走出了醫帳。
商景慕並未立即離去,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曲意身後,欲送她回營帳。
氣氛沉滯良久,曲意深吸一口氣,只覺涼得肺腑都快要結冰,她肯定道,“你方才,是真的想過要殺了他的。”
“是。”商景慕毫不遮掩,“那些話,他說得沒錯。”
曲意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那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是,他是傷得很重,可哪怕為了那些在乎他、仍在等著他的家人,他也不能輕言放棄,你更不該縱容他如此。對於他的家人而言,只要人還活著,難道不比什麼都強嗎?”
“即便一時會為了他的劫後餘生而歡喜,可日子一長,必定還是會厭棄的。”
曲意回頭,不服氣地看著他,“我要同殿下賭上一賭。”
“賭什麼?”
“就賭他妻子會為他活著回來而感到歡喜。”
商景慕淡笑,“一時的歡喜罷了。”
曲意反駁,“不,是一直歡喜,一輩子的歡喜!”
商景慕垂下眼眸,微微側過頭,“姑娘所說若能成真,自然是好的。”
“你還是不信?”
他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曲意不解,“什麼叫做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非得以此來驗證彼此的真心,明明分開後,對方會過得更好。”
曲意懊惱地捶了他一拳,“什麼叫做更好,你分明就是不信,既然如此......”
她轉而看向元儀,“派人將王五的妻子帶來,讓她接自己的丈夫回家。”
元儀偷偷瞥了眼商景慕,見他點頭,才應道,“是。”
整整一個冬日,夏軍傾盡全力,才堪堪守住了裘密城,其中傷亡讓人不忍、更不敢去算。
曲意畏寒,大多時候只靠坐床頭,側耳聽著那無法忽視的、刺耳的戰火聲,偶爾也會去探望那些傷兵,同王五聊上幾句。
再後來,王五的妻子來了,見了他如今的樣子,抱著他哭得是昏天黑地。
曲意給了他們五百兩銀子,頂著最冷冽的寒風將他們送走了。
倏忽一年又過,自次年二月起,積雪慢慢開始融化,氣候向暖,鳩沙的攻勢總算是緩和了下來,裘密城中的百姓,也逐漸恢復了各自的營生。
一日天氣晴好,曲意難得想要離開軍營,去城中走走。
商景慕原就怕她悶出病來,既有阮阮在明保護,更有暗衛隨行,自然也就放心,任她去了。
“姑娘,據說這裘密城原是鳩沙極其重要的商貿往來之地,城中定然有許多大夏見不到的新鮮玩意。”
臨行前,阮阮特意求元儀從軍營裡尋來一個熟知此城地形計程車兵,有他在前引路,倒省去了很多不便。
幾人直奔裘密城的商區而去,然而,待到達那士兵吹捧了一路的中心大街上,卻只零星開著幾間商鋪罷了。
阮阮問向士兵,“你怎地這麼不靠譜,這就是你說的裘密城最繁華的地方?”
那士兵十分自信,他伸手指著空空的街巷,“絕對沒錯,從前這條大街上烏烏泱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還有許多牽著駱駝來談生意的外鄉人,叫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在這街上走路,都得牽緊了手,生怕被人一擠,便走散了。”
他又指向不遠處連牌匾都掉在地上的一處五層高樓,“那一間原本是裘密城最大最奢華的酒樓,可惜樹大招風,當初我們攻進城時,許多賊人趁亂將其洗劫一空了。”
曲意緩緩朝那塊倒扣的牌匾走了過去,蹲下身將其翻正,可上面的燙金文字早已被磨損得看不清了,她分辨許久都未能認出那幾個字來,“這酒樓原叫什麼名字?”
阮阮取出手帕,輕輕為她拭去指尖沾染的灰塵。
那士兵猶豫了會兒,“我記不大清了,只是隱約記得聽鳩沙人說,這樓名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有關的,大概是想說這樓高得伸手都能觸到星星吧。”
聞言,曲意心頭如有鈍刀剜過,一股鬱氣直衝喉間,她忙掩住唇,低聲咳了起來。
阮阮為她順背,“姑娘,先尋個地方歇歇罷。”
曲意輕輕頷首。
幾人正欲離去,卻聽見自那破敗的酒樓裡傳來嗚嗚噫噫的歌聲。雖說離得遠,那人的唱詞聽不真切,可音律總是相通的,僅從那曲調中,曲意便聽出十分悽苦悲涼的韻味。
阮阮拉著她要走。
她卻駐足,問那士兵,“這是誰在唱歌?”
“或許是這間酒樓的老闆娘罷,據說她的丈夫和一雙兒女全被賊人害了,只有她僥倖活了下來。”
曲意循著歌聲走去,及至門邊,腳下卻如墜千斤,遲遲無力跨進門檻。
她向內望去,只見到一個披頭散髮、衣著凌亂的女子蜷縮在賬臺後面,目光直直盯著窗外的流雲。
破碎的歌謠,一遍遍從女子口中吟唱而出:
“長山遠哎,雲悠悠,塵沙撒哎,風漫漫。夫何處?夫何處?
苜蓿敗哎,血淋淋,羌笛鳴哎,哀脈脈。盼復歸,盼復歸。
悲歌聲聲咿,乞金烏。生路遙遙兮,引魂來。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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