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眼邊滑下一滴淚珠, 一閃而過,連阮阮都未曾發覺。
她立在門外聽了許久,臨走時, 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扔到了女子的腳邊。
可女子只沉浸在悲苦的歌聲中, 連餘光都未曾分給那金子一瞬。
曲意轉過身, 再度劇烈地咳了起來。
阮阮邊為她拍背, 邊說, “姑娘,這裡風大, 我們去別處看看罷。”
“好。”
幾人又沿街走了一會兒, 大約是見她們衣著整潔, 一路上, 常遇老人或孩童上前行乞。
曲意懷中的銀錢能給的全都給了出去,可終究是杯水車薪,湊上前討錢的人越來越多,她卻再也沒有銀子可給了。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幼童抱住了她的腿, 咿咿呀呀不斷哭求。
曲意望向阮阮,可阮阮亦是緊蹙著眉,搖了搖頭, 她們是真的沒錢了。
曲意摸著那幼童的頭,柔聲安慰,“姐姐今兒的銀子都散了出去,明兒我再帶銀錢來給你, 好不好?”
乞兒眼邊湧出淚水, 死死拽著她, 含糊卻又拼命地對她說, “奶奶......要死了......餓,兩天沒有......話,餓......等不到明天了......”
曲意一顆心沉了又沉,她看向阮阮,“吃的有麼?”
阮阮點頭,從懷中翻出幾個香噴噴的肉包子,有些忸怩道,“這是今兒早上,元儀塞給我的,我還沒來得及吃。”
曲意接過那袋肉包子,意味深長道,“我才發現,原來你同他好了。”
阮阮搖頭擺手,“沒有沒有。”
“那這樣說,你是同他不好了?”
阮阮低下頭,“那倒也沒有。”
曲意瞭然地掃了她一眼,俯身將肉包子遞給乞兒,“拿去吃吧。”
乞兒跪下,朝她連連磕了幾個頭,正要起身離去,遠處卻飛來一隻大雁,叼起那袋肉包子便跑。
曲意面色一冷,即刻喚出暗衛,“奪回來!”
“是!”
數名暗衛蜂擁而上,可大雁衝上天際,輕功追之不及,遂舉起弓箭,欲將其射下。
“阿娜,快下來,將東西還給他們!”
千鈞一髮之際,暗巷中突然跑出一個男孩,他驚恐地朝天上的大雁喊了幾聲,大雁竟順從地緩緩飛了下來,將包裹還給了乞兒。
男孩似乎有些怕生,怯怯走到曲意身邊,跪了下來,“這位小姐,對不起,請饒恕我的阿娜。”
曲意饒有興趣地看向落在他肩頭的大雁,“阿娜,是這大雁的名字?”
“是。”
“是你讓它來搶包子的?”
男孩搖了搖頭,“阿娜通人性,它是看我餓了好幾日,才會去為我捕食的。”
那大雁耷拉著頭,對男孩“呷呷”叫了幾聲,瞧著還有幾分不甘心。
男孩冷下臉,亦發出奇怪的叫聲,竟是同那大雁交流了起來。
曲意驚異不已,“你......你能聽懂大雁說的話?”
男孩恍然意識到什麼,忙捂住嘴,“不,我聽不懂。”
“你若敢再騙我,我便射殺你的阿娜!”曲意故作狠辣道。
“別,我說!”男孩抿著嘴,嚇得快要哭了出來,“我......我是訓鳥師。”
“訓鳥師?那你能聽懂鳥兒的話?”
“我......我只能聽懂阿娜的話,阿娜自破殼起,便跟在我的身邊了,只有從小養大的鳥,才有可能通語言。”
“原來是這樣。”曲意伸手將他扶起,從那袋包子中拿出兩個,分給了他。
其餘的包子則都給了乞兒,因方才的事,曲意有些不放心,特意派了一名暗衛護送乞兒回去。
男孩握著手中的包子,感動得哭了出聲,“謝謝,謝謝小姐。”
他掰開一個包子,自己吃了一半,又將另一半遞給了大雁。大雁卻使勁用頭往回頂那包子,不願意吃。
曲意見了,當真是又驚又奇,“能通獸語並不是什麼壞事,你方才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
男孩瑟縮著,小聲說,“聽聞,有些外鄉人覬覦我們的能力,會將我們抓走利用。”
曲意輕笑,“利用你們做什麼,讓鳥兒去叼錢袋子搶錢嗎?”
男孩更是壓低了聲音,“我其實算是個很失敗的訓鳥師,除了阿娜,再也沒有一隻鳥能聽懂我的話,所以被族人趕了出來,只能帶著阿娜耍些雜技討銀子,戰事一起,更是混到了連飯都吃不起的程度。可族裡那些厲害的訓鳥師能同時馴養多隻種類不同的鳥,其中有些聰明的鳥類更是能記錄人言,有了訓鳥師在中間傳譯,那些高門大戶裡的機密,無聲無息就被一隻鳥兒竊聽了去。”
竊聽?
曲意若有所思,“果真這樣神奇嗎?”
見曲意不信,男孩有些不服氣,“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就走到那邊去,對阿娜說幾句話,我再問阿娜你說了什麼。”
曲意略一思索便點了頭,竟真配合地去同一只大雁講起了話。
她憶起方才聽過的歌謠,便對大雁唱道,“長山遠哎,雲悠悠,塵沙撒哎,風漫漫。夫何處?夫何處?”
大雁聽過,立即拍打翅膀,飛回男孩身邊。
男孩聽完大雁的叫聲,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這首歌謠,我母親臨死前還在唱,盼望著金烏神能在她死後,將她帶到父親的身邊去。小姐看起來不像是鳩沙人,怎麼竟會唱我們的歌謠?”
曲意聽了這話,倒有些內疚,“適才,我偶然聽見有人在唱,不想卻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男孩搖頭,“我不傷心,在鳩沙人心中,金烏神是無所不能的,神定然會聽見母親的禱告,讓她和父親團聚。”
曲意摸了摸他的頭,又問,“方才,你說能用以竊聽的聰明的鳥類指的是什麼,阿娜不行麼?”
“阿娜雖然也能記得你說的話,卻到底只能記上幾句,而譬如渡鴉,鸚鵡,鷹類這些是比較聰明的,至於究竟能記住多少,則要看訓鳥師的能耐了。”
鸚鵡?
——難道如今我的府上,連鳥都未必乾淨嗎?
——兩年前,巧姑娘還在時,這籠子就已經丟了一隻六殿下送來的綠鸚鵡了,幸虧巧姑娘心善,只罰了我一月的月銀。
不知怎地,她又想起了餘巧常抱著的那隻小白貓,她好像曾見到過它埋頭食鳥。
曲意猛然一怔,好像有些令人恐懼的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阮阮晃了晃她的手臂,“姑娘?姑娘?你怎麼走神了?”
曲意緩緩移眸看向她,目光凝滯,“我......罷了,我們回去吧。”
阮阮見她神色不對,輕輕扶著她,“好,我們這就回去。”
幾人走了不遠,方才派出護送那乞兒的暗衛匆匆回來覆命,“主子,那乞兒的奶奶已死了兩日了。”
曲意問,“怎麼死的?”
“重傷不治。”
“他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了,乞兒的父母都死在了城破當日。”
曲意捂著胸口,神情痛苦地大口喘著氣,她緩了許久,方道,“你速回營中,取上一百兩銀子,再將這乞兒送到城中好心人的家裡,求人家收養他,這些銀子就當是我們的酬謝。”
“是。”
待暗衛離去,曲意輕聲問阮阮,“你說,待這孩子長大了,會不會恨我,也恨殿下,就如......如殿下恨鳩沙人一般。”
阮阮寬慰道,“或許吧,可戰爭本就無情,任何人都沒有錯。”
“回去罷,往後我也不想再來了......”
傍晚,曲意支開阮阮,獨自在伙房裡忙活許久,隨後去尋了商景慕。
她從食盒裡拿出尚冒著熱氣的紅燒羊排,以及一碗羊骨熬的羊湯,擺在商景慕的案上,“聽說殿下近來憂心軍事,連飯都不怎麼好好吃了。”
“鳩沙的冬日,太難熬了。”
商景慕放下手中陣圖,拿起筷子,迅速扒拉起飯來。
曲意將那盤羊排往他前面推了推,勸道,“不差這一會兒,待吃過了再看。”
他夾起一塊羊排,只略嚐了一口,便疑惑抬頭望向曲意,“這菜......”
“怎麼了?味道不好麼?”
“不,是照往常好了太多,這是誰做的?”
曲意淡笑說,“今兒我去城裡逛了逛,原想著多買些食材回來的,可時值早春,又逢亂世,市集上竟也沒有什麼東西,只買了些羊肉,又想著殿下近來胃口不好,就試著下廚做了這些。”
商景慕神情一怔,垂眸仔細看了幾眼手邊的菜餚,竟不忍再動筷,“多謝。但往後不要再做這些了,你的身子才見了好,且得養著呢。”
“我哪裡有那麼嬌弱,是殿下太過緊張了。”
曲意盛了碗湯遞給他,狀若無意道,“其實,我今兒去市集上還遇見了一些事、一些人。”
“講來聽聽。”
曲意徐徐道,“嗯......比如,我路過了裘密城裡最大的酒樓,可惜城破時,它被賊人搶劫一空,除了老闆娘以外,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還從她那裡聽見了一曲歌謠。”
她垂眸苦笑,“殿下常說我彈的曲子悽迷,可同這歌謠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後來,我又遇見一個乞兒,他對我說‘他奶奶餓得兩天沒有話說了’,我還納悶,怎至於餓到如此?隨後,我給了那乞兒食物,又派了暗衛跟過去,這才知道,不是他奶奶沒有話說,而是老人家兩日前便已因重傷過世了。”
商景慕撂下了筷子,問她,“曲意,你想說什麼?”
曲意眼角泛紅,微笑著看向他的眼睛,“殿下,意兒將那歌謠唱給你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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