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的腦子沒轉過來。
什麼叫扶蘇來探視自己？什麼叫望自己准許？
好在紅萍的反應這時候比陸安快了半截，伸手在陸安眼前晃了晃，看著他，似乎在徵求陸安的意見。
陸安馬上反應過來，端正了一下坐姿，感受著撕裂般的疼痛，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氣，朝著紅萍點點頭，示意她去開門。
在原地徘徊了數息後，紅萍帶著一種陸安看不懂的表情，有些不情願，但更多的似乎還是尷尬，一步步挪向了門口。然後啪嗒一聲，伸手將門開了開來。
紅萍怎麼了？
但這個想法只是在陸安腦中轉了一瞬，就被他果斷地扔了出去。轉而屏氣凝神，望向門外那漆黑的夜色，以及一個寬大的，照映在燭火下的影子。
不，是兩個影子。
扶蘇仍舊穿著一身黑色玄服，但動作卻輕快了許多，沒有白天那般莊重感，給人的感覺也像是一個普通的三十出頭的男子。但是眼眸中仍然流轉著一絲名為溫潤的光芒。
他跨過門檻，默聲進了屋內。而跟在他身後的是另一名秉燭的男子。那面貌，眉毛很黑，眼眶略方，一股子剛正不阿的氣勢，陸安也是熟悉的。
正是白天最開始見到的蒙宣。現在看來，應該是在履行扶蘇親衛的職責。
「見過長公子。」紅萍與扶蘇第一個見面，收斂神色，頗為恭敬地行了一禮，但眼神卻止不住朝他的身後看去，卻又是觸之即回。
然後馬上像見鬼了一樣躲到一邊，裝作自己只是一個擺飾。
「哈哈哈，紅萍姑娘客氣了，這裡沒有別人，不必如此。」扶蘇很是自然地也欠身回了一禮，驚得紅萍趕緊往旁邊側去，連連擺手，示意自己受不起。
陸安坐在床上看著這一切，心中狐疑愈盛。看看紅萍，又看看扶蘇，再看了看他身後的蒙宣，覺得其中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貓膩。
「扶蘇見過陸先生。」
沒等陸安開口，扶蘇反而轉過來，望著陸安慘白的面容，上前一步，率先拱手禮道。身後蒙宣也是緊隨其後，伏身恭敬拜了拜。
「不敢不敢，陸安一介方士，怎能受此大禮！」陸安也是驚得一哆嗦，也顧不得身上劇痛，坐直身子，還禮回去，「長公子來看望晚生，是晚生之福，哪有讓長公子施禮的道理！有恙在身，不能下床，禮數未盡，還望海涵！」
「先生言過了。」扶蘇微微笑了笑，擺手朝著一側蒙宣揮了揮。蒙宣會意，將燭臺就近放了，自袖中摸出一個小匣子來，恭敬遞到扶蘇手中。
「先生受傷頗深，扶蘇過意不去。這匣子中，是聚神補體的丹藥，扶蘇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說著，扶蘇將那匣子遞了上來，攙住陸安的手。感受到陸安的虛弱，眉宇間不由展露出一縷自責之色。
「自是晚生學藝不精，哪裡是公子的問題。」陸安卻是推了回去，嘴上如此說道。
「姚老和我說了，先生是為探匈奴氣運，才有此劫。如此赤心，怎麼能不算在扶蘇的頭上。」扶蘇手上發力，止住了陸安的動作，言語之間，盡是懇切。
陸安將要說出的話，在看到扶蘇神色的時候，不由堵在心頭。沉默良久，最終在心間化作一聲嘆息。
「公子好意，晚生生當隕首，死當結草。」陸安深深謝過扶蘇，將那匣子接過，放在一旁。
扶蘇為人仁，寬厚愛人，尊賢重士，當真如此！自己不過只是和他一面之緣，居然大老遠跑來看自己，還給自己送藥，當真是出乎陸安意料。
「紅萍，給長公子和蒙小將軍奉茶。」寒暄已過，陸安便招呼著躲在一旁的紅萍，讓她去一邊泡茶。
一方面是招待兩位客人，一方面是給她找點事做。看她現在的樣，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據說秦舞陽隨荊軻刺秦王的時候，見到大威儀嚇得走不動道。如今陸安是信了。
「哦，哦……是，先生。」紅萍有些弱的聲音傳過來，有些不情願，扭扭捏捏，半晌才做出動作。陸安聽在耳裡，心中狐疑愈盛。
這也不像是害怕的樣子啊。
硬要說的話……尷尬？
「哈哈，紅萍姑娘若是不願的話，也不必強求。畢竟，紅萍姑娘的茶，在下已經喝過了，滋味……當真不錯。」
眼見紅萍為難，在桌側坐下的扶蘇趕緊幫忙解圍。身後蒙宣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說不明道不白的苦澀表情。
陸安不傻，扶蘇話裡話外的意思，都聽得出來。看到蒙宣這有故事的表情，身上的毛更是炸起來不少。
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紅萍不會做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情吧！
而且仔細想來，從剛進門的時候就不對了。扶蘇又是怎麼知道紅萍的名字的？
在陸安半是疑惑半是驚慌半是質疑半是好奇的目光逼問下，紅萍被瞅得心裡發虛，但是自己做了什麼又實在說不出口，只好漲紅著臉，戳著手指，晃來晃去。
平日裡那冰山一樣的表情也沒了，反而像是一個犯錯了的小女生，在家長面前糾結該怎麼掩飾過去。
「那個，紅萍姑娘她……」就在氣氛逐漸要變得奇怪的時候，蒙宣得扶蘇示意，上前一步，言語閃爍地將之前發生了什麼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夜色涼如水，烏啼映星天。
陸安一開始的疑惑變為驚恐，而驚恐又在蒙宣的講述中變回疑惑，最終失去了表情，完全是一副目瞪口呆，不知道時間上還有這等事情的心理。
「……如此，就是這樣。」蒙宣微微扯下自己的衣領，露出底下同樣包紮起來的，寬闊的胸脯。就傷口上來看，比之前陸安瞅見的，紅萍身上的大上不少。
什麼叫自己昏迷過去後，紅萍爆氣，然後持劍一路拆了小半個長公子府？什麼叫去阻攔計程車卒都失敗了？什麼叫氣勢洶洶地持劍衝到了議事堂上，和蒙宣拼了一劍？什麼叫最終還是看到自己沒事，加上大將軍出手才將紅萍摁了下來？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迎上陸安的目光，紅萍小聲應了一聲，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一副事實就是這樣，要殺要剮隨你的樣子。
「先生勿慮。紅萍姑娘雖說關心心切，但還是有分寸的。府上守衛，不過被劍鞘擊暈，這時候約莫著已經醒過來了。損壞的建築，也無傷大雅，召集一些工匠，不出幾日便能修好。」
怕陸安責怪紅萍，扶蘇趕緊在一側打圓場，表示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損失。
「雖說如此，但總歸……」扶蘇都這樣說了，陸安也不好說什麼。而且也明白紅萍是擔心自己，但心中總歸是有一些絕望在的。
自家貓把別人家拆了，是這個意思嗎？
「總之謝過長公子和蒙小將軍擔待了。」陸安長嘆一聲，對著扶蘇深深拜道。同時眼神示意一側梗在原地，一幅就義神色的紅萍，讓她也趕緊和扶蘇以及蒙宣賠禮道歉。
「不礙事，不礙事的。」
「陸公子和紅萍姑娘禮重了。」
又是寒暄幾句，紅萍也默默將茶奉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陸安總算收斂神色，正坐而起，對著扶蘇，道：「長公子深夜來此，不單單是為白日紅萍一事吧？」
「扶蘇是瞞不住先生的。」扶蘇一愣，隨即嘆息一聲，站起身來。在陸安震驚的目光中，陡然鄭重行了個禮。目光忽地凝下來，一臉嚴肅道：
「匈奴進犯在即，扶蘇身負監軍之責，不敢不盡心盡力。先生高見，白日已初聞其玄妙，扶蘇亦深以為然。然陡遭驚變，卻是難窺其詳。扶蘇不敢耽擱，具體內容，還望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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