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剎那,真的只是在一瞬間,白光陡然激濺而出,而比那白光更先而出,是破開空間,直遞王離面前的一劍!
一劍出,天地變色!
王離頓時感覺自己的視野中只剩下黑白兩色。白的,是那姑娘手中長劍出鞘,帶出的凌冽劍光,鋪天蓋地。而黑的,則是自己視野中,只佔據了小小一塊的手中佩劍。
天差地別。
如蚍蜉撼大樹,如蜉蝣見青天。
王離的大腦在此刻徹底放空下來,世上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變得無比地慢,甚至能見到那璀璨劍光中流動的氣運和凝乎實質的精氣神。
他的腦中,一一閃過自己的過去,小時候的,青年的,過去剛發生不久的。
哪怕是北出長城,率八百輕騎劫胡人大寨的時候,狼牙箭矢從耳畔飛過的時候,都從未有過的感覺。
王離知道了,那是快要死的感覺。
王離恍惚,上一刻面前的姑娘還只是含劍未出,怎麼這一瞬,就已經要殺死自己了?
……
噌——!!!
一聲響亮的脆鳴,臺下眾人,除了蒙恬,皆是未曾看見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見到白光乍現,保護著他們的氣運屏障上散發出陣陣狂風暴雨一般的漣漪,然後就是這一聲脆響了。
再睜眼看去,只見紅萍陡然換了位置,長劍半出,一半插在鞘內,兩劍相抵,正歪頭看著地上的男人。
而王離則面如死灰,半跪在地上,身上的鎧甲暴露在劍氣中,已經是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之後黝黑的膚色來。
王離劍上,不復之前那一般電閃雷鳴的藍紫之色,而是覆上了一層黝黑的光澤。整個人都氣勢也陡然一變,身上散發出森森的殺氣,而不像是之前那般瀟灑劍客。
而紅萍看著這樣的王離,臉上神色複雜,有困惑,有不解,有憤怒,甚至有一絲害怕。下意識轉過頭來,尋找臺下的陸安,流露出求助的神情。
「這是……結束了?」
陸安有預料到兩人的戰鬥會結束得很快,但如此之快,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與紅萍交匯上眼神,陸安心中實在沒有什麼計策,只好投以一個讓她安心的神色,不要太過驚慌。
然而,除了陸安之外,有些眼力的將士,面色都不由陰沉下來一番。蒙宣半是擔憂半是怒其不爭地看著王離,又是緊張地看了看蒙恬,不知說什麼好。
而蒙恬更是面色陰沉,站在原地,身上威壓不由自主披散開來。
「唉,王離!」蒙恬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聲。
「族兄……!」蒙宣想要勸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想到陸安,趕緊為陸安解釋道,「陸先生,這……唉!」
「發生什麼事了?」陸安不解。
「王離王將軍他……最後還是露怯了。」蒙宣嘆氣道,「王將軍此時的手段,並非劍修,而是兵家手段。」
「兵家手段?」
「正是。王離將軍先修兵家,後修劍修。像末將也是先行武夫之道,再入劍修的。」蒙宣解釋道,「因而兩種手段,皆能驅使。」
「那有什麼不好嗎?」陸安理解,但是疑惑卻沒有少掉一點。
「若是平常,自然沒有什麼不好的。吾等同修兩道,也是為了多一分勝算。但王離將軍他……」蒙宣面露苦澀,其中緣由,不知該如何和陸安解釋。
「王離他,此生無望第六停。」
反而是蒙恬在一旁補充了蒙宣沒講完的話。
「劍修本就修劍心。王離他突破無果,磨了自己劍心,磨出個天下最強第五停來。然而卻始終踏不過那一道坎。」
「此番遇上那姑娘,本就是欲絕處逢生,拼出個第六停來。重塑劍心,涅槃重生。我此番來,也是為了王離拼死之際,能留有一線生機。但是。」
蒙恬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聲,恨恨道:「他王離貪生怕死,居然在這種關頭,為了保全一條性命,用兵家手段擋下這半劍!如此,劍心已碎!」
陸安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評說。只好重新往回臺上,心中卻是一片悲傷。
貪生怕死無錯,但是有代價的。
「你,為什麼要停下那一劍?」
紅萍緩緩地將劍插回鞘內,不解問道。
「我……」王離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苦笑道,「多謝姑娘手下留情,讓姑娘見笑了。」
「你不是要破境嗎?」紅萍劍心澄澈,從來不會有這般顧慮,想了會,也沒想明白,「不用劍,怎麼能破境?就是因為要死了嗎?」
「我……」王離張了張嘴,本欲說些什麼,卻怎麼也不能,也不敢說出來。人生在世這麼些年,從來縱橫睥睨,沒有如此這般落魄窘困的時候。面對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姑娘,王離羞愧難當。
胸中最後一點溫存的劍心也咔咔作響,黯淡下去。身上氣勢一落千丈,手上佩劍無力垂下,心中忽地湧起一股憤怒來。
不是因為任何人,單純是因為自己。這是對自己的憤怒,悔恨,怨恨,悲恨。
憤怒愈演愈烈,似乎要從胸腔中滿溢而出。王離喉嚨中傳來嗬嗬聲響,居然是橫握佩劍,羞憤之下,就要往脖間抹去!
鏘。
紅萍抬劍一敲,將那佩劍輕而易舉地敲碎。看著王離,眼中困惑愈盛。
「為什麼之前怕死,現在又要尋死呢?」紅萍雙眼清明,疑惑問道。
王離的手無力耷拉下來,捧著劍刃碎片,沉默,用力握進去,讓疼痛奪回了一絲清明,呢喃地搖搖頭:「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這樣啊。」紅萍想了一會,忽地笑笑,對著地上的王離,用劍鞘敲了敲他的腦袋。
王離震驚抬頭。
「那個,先生當時就是這麼做的。雖然,雖然當時用的是竹簡……」紅萍有些尷尬地紅了臉,但很快還是揹著手,清清嗓子,壓低聲音,模仿起陸安的語氣來。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紅萍,你知道答案嗎?」紅萍沉聲踱步道,「人生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死亡是必然的答案,因為什麼而死,才是我們值得思考的問題。」
「是想要朝生暮死,但是名揚天下,還是王八千年,卻做無名小卒?」
「是為了一己貪慾而死,追名逐利而死?還是為了蒼生社稷而死,為了天下百姓而死,或是為了萬世太平而死?」
「敢於赴死,是勇士,但想要活下來,絕對不是懦夫。紅萍,你知道趙氏孤兒的故事嗎?」
紅萍忽然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的回答也加進去。但很快,她就輕咳一聲,有些羞澀地扭過去,繼續說道:
「為了更大的志向忍辱負重,絕對不是貪生怕死。因為害怕承擔責任,不敢正視自己,引頸受戮,也絕對不是英勇就義。」
「究其根本,是生與死,孰大?」
「而判斷的標準,在於這裡。」
說著,紅萍將抱著的劍挪開了些,指了指自己胸口左側,心臟的位置。
「在於你的內心,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好人,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勇士,是不是不是一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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