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都是先生說的啦。」
眼見地上的王離神色震爍地看著自己，紅萍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一些身子，低頭道：
「紅萍雖然不理解，但王將軍只要做出了選擇，就必然是有道理的。人或許是會因為某個理由去死的，但在此之前，還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吃飯比較重要吧。」
「或許，會死，嗎……」王離將目光從紅萍身上挪下，愣愣地望著自己攤開，塗滿鮮血的雙手，呢喃道。
胸中那股冷氣逐漸散去，他再一次體會到了自己身體之上，胸腔之內的溫度。
噗通噗通，一下兩下。雖然不多，但好歹，不會再散下去。
「末將王離，叩首再謝姑娘，再謝陸先生。」王離跪伏在地，沉默一會，隨即深深拜下，向著紅萍的方向行了個大禮。再起來時，已是熱淚盈眶。
「呀，不敢不敢，受不起！」
紅萍一驚，就往旁邊躲去。但猛地喉嚨一甜，踉蹌了一步。
就在此時，兩人頭頂氣運縫隙驟然合攏。內中聲音場景，也與外界聯通起來。
……
陸安在一側只看得王離舉劍，下一瞬就被紅萍擊碎。正吃驚著，又兩人交流許多，王離竟然對著自己家隸妾行大禮。心中驚懼，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王離遇到貴人了啊。」
蒙恬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意有所指地看向陸安，神色複雜。伸手一揮，將隔絕出來的小天地又合攏，作勢就準備離去。
「王將軍他，沒問題嗎？」
陸安趕緊問道。在他眼裡，蒙恬既然來此，肯定是要做什麼。如今只是默默地來，又默默地走，實在不應該。
「王離破境，不過是他的私事，我們不會，也不能摻和其中。」蒙恬回過頭來，聲音沙啞地回答了陸安。
「歸根結底，我也不過是以他的長輩和師父的身份前來，而不是此地主帥。若是以主帥身份，他這般胡來，我肯定阻攔。不過。」
蒙恬嘆了口氣。
「王離辛苦，日日演劍，所有人看在眼裡。成敗與否，不過都是我的私心罷了。」
陸安心下了然，但雖然如此，看著臺上如朽木一塊的王離，心底再怎麼說也有一絲悽然。可是無可奈何，只好目送蒙恬昂首走出，身側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緩步回營。
「對了，陸議郎。」
蒙恬忽然停下腳步，說道。
陸安驚異抬頭，目露問詢。
「不日後共商軍策時，議郎也來吧。長公子和我都希望你能在場。另外，陸議郎之才，可謂大才，還望同心戮力，共克時艱。」
說著，不等陸安回答，便領著數名親衛走遠了人群。
陸安心中詫異，回憶著蒙恬說的話，心中湧起一股激動。但很快這等情感都被陸安壓下心頭，慌亂地看向紅萍的方向。
她怎麼樣了？
紅萍在臺上歪著頭又看了看王離，確定他沒什麼大事。不放心地又將他手中的斷劍踢到一邊，這才晃晃悠悠地起身，重新抱起劍，小心地往後退下木臺。
在萬眾目光中，與龐大的空間相比，紅萍小小的一隻如同幼小的貓仔，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大姐頭！」
直到紅萍搖搖晃晃地下臺，腳踩在地面上的一刻。陸安身前的鐵夫猛地歡呼起來。頓時，猶如多米諾骨牌被推倒，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向著紅萍湧去！
「是她贏了！勝了王將軍！」
「吼！叫什麼名字啊，真厲害，要是俺家閨女也能這麼強就好了！」
「誰知道呢！不過你別做夢了！」
四處四面都在傳遞出這樣的呼聲。紅萍猛地一縮身子，似乎被嚇了一跳。好在陸安藉著鐵夫和南柯的幫忙，擠上前去，使勁朝著紅萍招了招手。
秦人好勇，莫過如此。
紅萍如蒙大赦一般小步朝著陸安趨來。緊緊縮在陸安身後，面色有些發白，攥住了陸安身後的衣襬。
「怎麼了？」陸安很敏銳，微微皺眉。
「嗚，先生……去車上說。」紅萍小聲說道。陸安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緊張。趕緊讓鐵夫和南柯去尋自己的車架，自己則是攙扶著紅萍，緩步朝著軍營外走去。
兩人行動很快，不多時便備好了車架。陸安帶著紅萍上了車，壓下想要去駕車的她，猶豫一番，朝著鐵夫道：「鐵夫，你認路嗎？」
「老大，去哪？」
「膚施縣城，長公子府上。」
「嗷，跟著蒙小將軍去過一次，你就看俺的吧。」
鐵夫爽快地應了一聲，「啪」一聲揮起韁繩，帶著車馬向前駛去。
南柯則是翻身上了另一匹馬，噠噠噠地跟在車後。有著這兩人護衛，陸安此刻總算安心下來一些。
車簾隔斷內外，車廂之內，現在屬於他們兩個人。
「紅萍？」
陸安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紅萍此刻仍然面色蒼白地依偎在自己身上。感受著她身體上傳來的溫度，陸安心中喜憂參半。
「先生……咳，咳！」
紅萍話還沒說完，就猛地咳嗽數聲，手臂上掩得及時，但竟是在指縫中滲出殷紅的鮮血來！
「紅萍！」陸安一時間六神無主，下意識地撩起自己的衣服下襬，就遞給紅萍。紅萍沒有要，本要說陸安一番，但是沒來得及看他，又是一陣咳嗽，身上氣勢猛地一洩，身軀一晃，軟趴趴地居然直接倒在了陸安懷裡！
感受著肩窩裡小小一隻，以及不知是體溫還是血液帶來的觸感，陸安大氣也不敢喘，一動不動。
心中焦急如焚，正想著要不要先帶去醫館的時候，紅萍在自己的懷裡，輕微地掙動了一下。
「沒事……紅萍沒事，讓先生費心了。」
說著，就要坐起來。但是陸安攬住她的肩膀，硬是把她摁了下來。
「不準動。」
陸安語氣生硬，將衣服上的褶皺扯了扯，把沾有血漬的那一塊從紅萍臉下挪開，讓她趴在乾淨的地方。
紅萍發出了不甘的嗚咽聲，但還是聽從了自家先生的指令。
「真的，沒事……而且這樣……」
安靜呼吸了一會，紅萍呼吸越來越急促，趴在陸安肩上也不安分起來。剛想起身，身下車架一個顛簸，又將她震了回去。
「這樣怎麼樣？」
「嗚，唔……」
「怎麼搞成這樣？」陸安將她接住，面色複雜，心疼道。
看她的樣子，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先前在校場上，估計已經是在強撐著了。現在到了這裡，才放鬆下來。
紅萍又輕微咳嗽了幾聲，看得出在極力抑制聲音大小，不想讓陸安擔心，這才輕聲道：「劍出了，但是沒有劈下去，紅萍，只好自己嚥了。」
「嗯？」
「嗯。」紅萍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應道，「王將軍他，接不住，會死的。」
「王離他不是用了那個什麼……兵家手段嗎？」陸安對於這一方面不怎麼了解，但是蒙恬說的他還記得住。
「兵家守力是強，但王將軍孤身一人，又是倉促之下，接不住的。而且，王將軍那時候的心境……」
紅萍又咳嗽了幾下，沒有說下去。但陸安已經心知肚明瞭。
這樣的她，原來也會在意別人的安危嗎？
不，大概是清楚，王離對自己而言很重要吧。要是殺了他，自己會很麻煩。
「這樣啊。」陸安沉默了會，悄悄鬆了鬆身子，讓紅萍趴得舒服了些。內心湧起一些自責，只好在這時候，稍微補償一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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