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如此晚了，還沒睡嗎？」
夜晚，窗外明月如玉，低低地掛在窗簷上，陸安注視著這份明亮，只是注視，無有任何動作。身側紅萍迷迷糊糊地睡醒，察覺到陸安如此，便也迷迷糊糊地湊過來，略帶沙啞地問道。
「紅萍。」陸安愣了一下，沒料到她居然會醒來，有些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很快就睡，你先睡吧。」
「明日就要打仗了，先生早些休息，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嗎？」紅萍從背後貼得更緊了些，柔聲勸道。這間房裡自然不止這一張床，但紅萍按著過去和陸安住的習慣，自然是想要扒著陸安睡覺。陸安也早就習慣，沒有什麼異議。
陸安哪裡會有什麼異議呢？
「煩心事啊……自然是有吧。」陸安輕輕地握住紅萍自背後伸來的手，似是自言自語道，「此計是我提出的，要是出了什麼疏漏的話……」
說到一半，陸安沒有再說下去。但是緊蹙的眉眼已經暴露了他的心思。
也只有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面對著紅萍，他才能說出這樣的心裡話。
再怎麼從後世而來，再怎麼有膽略，真正置身於戰爭之中，並參與決策之時，除了那種大權在握的興奮，自然還有恐懼搞砸一切的不安。
萬一失敗了呢？
當然，若是真的害怕失敗，陸安也不會向扶蘇提出如此冒險的計策了。陸安知道，要贏過冒頓，在這種勝利條件不對等的情況下，唯有出奇兵，才有可能扳倒這種不對等。
要讓匈奴每個人只要看一眼，就說是冒頓敗了的成果，於陸安而言，只有一場大勝能帶來。
陸安對此有自信。
然而哪怕再自信的人，面對這種涉及近十萬人的戰爭的時候，也會有不安和不自信。再怎麼說，這都是十萬個人，如果站在一起，密密麻麻都看不到邊際。
陸安嘆了一聲，心跳有些快。紅萍向前挪了挪，用手摁住陸安胸口，噗通噗通。
「先生不是準備了後手嗎？」紅萍輕輕拍著陸安的背，安撫著他，「沒有什麼好擔心了的吧。」
「後手固然是後手，但也只是針對匈奴某種可能的後手而已。」陸安苦笑，「這種情況有些太荒唐了，我也只是偶然想到，心有不安，才去準備的。畢竟太過危險，不得不防。」
「那就足夠了呀。」紅萍的呼氣聲在陸安耳廓上回響，沒了睏意，眼睛一眨一眨，「再說，還有紅萍在呢。」
「你在能幹嘛？」陸安啞然失笑，覺得她有些可愛。
「要是有人要對先生不好，紅萍就殺了他！」
「額，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
「那紅萍就帶先生逃走！」
「天長水遠，天下雖大，哪有地方可以給我們去藏的啊。」陸安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地捏了捏紅萍的手。然後就聽到了紅萍十分認真的回答。
「天高海闊，我和先生總有地方可以去的。」
陸安一愣，又是一愣，隨即身體軟下來，緩緩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沒有回話，只是默默閉上了眼，感受到一股從所未有的安寧和積蓄已久的倦意。
「那個，先生，紅萍睡不著了……」
黑暗中，悉悉索索，陸安感覺紅萍貼得更緊了些，微微發燙。
「那怎麼辦？」快要睡著的陸安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要不……」紅萍慢慢地往陸安身上挪動，聲音中只剩下微微發顫的氣聲。
「不行，明天要打仗呢。」陸安激烈掙扎一番，最終還是理智佔領了高地，將紅萍慢慢推了下去。
「先，生。」就在這時候，陸安忽地渾身一涼，然後聽到了這樣幽幽的帶著抱怨的聲音，「明明明天都要上戰場了，萬一死了，那怎麼辦……」
看著黑暗中爬到自己身上的身影以及自己已經動彈不得的身軀，陸安心中大叫一聲不好。腦中飛速運轉，然而這樣的大腦卻死活想不出該怎麼破解眼下之局。
這下秀才遇到兵了。
只好趁著紅萍還有一絲理智，自己身體還能動彈一點，微彈手指，彈出一點氣運，將此處聲音與外界隔離開來。不至於讓這提前來的「戰爭」被外人知道。
聽天由命吧。
……
月落烏啼。
扶蘇很難想像在這種邊塞之地，居然會響起南方楚地的鳥鳴。事實上，他也只是在很早的時候聽過一次，所以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已經是後半夜了。
但是他斷斷續續，也沒有睡著。
原因自然是容易想像。明日大戰在即，不止是匈奴在算計著秦人，秦人也在算計著匈奴。雙方互相算計，就看誰的算計更勝一籌了。
陸先生當真是天縱之才，若不是他，自己恐怕已經中了冒頓不下數個計策了。因此扶蘇對於陸安，處於全然的信任。
可以說，陸先生和紅萍姑娘於自己，於蒙宣都有大恩。若不是他們，恐怕也不會像今天這般順利。
真是天佑我扶蘇，天佑我大秦。
正在此時，扶蘇窗外，掠過一抹黑影，腳步很輕，最終停在了門前，輕輕叩響了扶蘇的房門。
陸先生？
不，不對，前半夜雖還有些動靜，但後半夜卻銷聲匿跡，應該是休息得很沉，不會在這時候來找自己。
扶蘇精神猛地緊繃，凝神聽去，聽到門外人影緩緩道：「長公子可還睡未眠否？」
「宗老。」扶蘇側耳一聽，隨即啞然，不知道為什麼是宗苒找到了自己，但還是趕緊下床，將門開啟，「夜深露涼，快快請進！」
「多謝長公子了。」宗苒鄭重地向扶蘇施禮，然後邁步而進。扶蘇候在他身後，闔門，將深夜的寒氣隔絕在外。
扶蘇此時最後一絲倦意也徹底被驅散，點了爐子，煮起茶，便和宗苒分列而坐。宗苒也沒有客氣，坐在座上，閉目凝神，似乎在醞釀什麼。
在一片寂靜中，扶蘇看著宗苒，試探問道：「不知宗苒猝然來訪，可是有什麼東西要交給扶蘇……」
「長公子，伸出手來。」宗苒卻是猛地打斷了扶蘇，身上氣勢陡然攀升至某種極限，睜眼之時，扶蘇只是對視，就感覺如同灼燒般微微刺痛。
自他身上，一絲絲青灰色的氣運厚重地散逸而出，向下墜落，如重煙落香，只是須臾就瀰漫了整個房間。
當然，扶蘇並不能看到這般變化，他只是感覺此時宗苒身上凝重非凡，給人以龐大的壓力。
「宗老……」扶蘇欲言又止，最終伸出手掌，對著宗苒。
宗苒悶哼一聲，卻是將身上的氣勢又往上提了提，周身氣運化作一個個字元，上下紛飛。而自宗苒手中，也托出一物，落到長公子手中。
扶蘇驚訝，低頭一看，目光朝著掌心落去——
金光璀璨的「守」「御」二字在自己手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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