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扶蘇望著手中宗苒凝聚而成的字元，神色震動。
這並不是一句疑問，而是全然的震驚。面對著宗苒施展而出的這份手段，他再熟悉不過了。
將自身修為貫注到文字上，進而字出法隨。言可為規則，字可為桎梏，法出而天下隨。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如今已經被列為禁術，天下避諱，不願再提起的手段。
即所謂儒家手段。
「典籍散落，文脈已斷，老夫如今修為，修了一生，空有六轉，也不過兩個字嗎……」宗苒身上本就老朽的氣息又猛地向下一跌，身形佝僂，虛弱自嘲道。說著，竟是咳出一口心頭精血來！
「宗老！這是何必！」扶蘇趕緊上前，扶住宗苒，讓他坐穩坐正，面帶憂切，「何必做到如此份上！」
若是放在年輕修士身上，這般榨取自身修為的手段，或許恢復一陣子，能恢復過來。但以宗苒如今年歲，此番動盪，必然要觸及生命本源。
更別說此時大秦已不容這份手段存在，縱然有長公子氣運為其遮掩，日後必定要受到反噬！
換句話說，這是宗苒用命換來的手段！
「陸生年幼，行事莽撞，我始終心有不安，放心不下。思慮再三，決心還是將這一保命手段交給長公子，或有奇效。」宗苒歇息良久，這才緩緩言道。
「宗老……為何是給我？」扶蘇握住那兩字，痛心疾首道。
論能力，論才幹，比自己優秀的人要多得多。陸先生，紅萍姑娘，甚至是蒙宣……
「因為你是長公子。陛下暴虐，坑我儒生，我雖恨之，卻也只是恨他。但你不一樣。這個國家，希望在你手裡。」
宗苒毫無猶豫，向著扶蘇一字一頓道。
「吾雖好仁，卻有親疏遠近，輕重緩急之別，非是婦人之仁。你既是長公子，便只需擔起長公子的責任來。換一個人來，不會做得更好。何況人雖為人，生死有別，此之生，彼之生，有大不同。」
眼見扶蘇沉默，宗苒知道他在想什麼，卻忽地冷哼一聲：
「唉，孺子不可教也。那陸安哪裡需要老夫的護身手段。就他那隸妾，帶著他殺個七進七出也綽綽有餘，你擔心他做甚。」
扶蘇啞然，轉眼一想，所言非虛。自知自己杞人憂天，扶蘇倒是心念陡然豁達，攥緊手中字元，感受著上面氤氳流動的氣運，算是收下了這份饋贈。
「容扶蘇拜謝宗老。」
扶蘇心中感慨，俯身禮道。同時望著眼前這日漸蒼老的身形，心有慼慼然。
宗苒眼見扶蘇如此，內心欣慰，捋著鬍子，咳嗽兩聲，一向嚴厲的語氣也不由緩和幾分：「扶蘇，既然來了，老夫便索性一併說了。」
扶蘇抬頭，正色道：「令史請講。」
「此戰過後，老夫便不回去了。」
此言一出，扶蘇駭然，剛要提問，卻被宗苒抬手按了下來。
「老夫年事已高，按照先師教訓，也已是從心所欲之年了。老夫自知大限將至，就在這幾年。徒留虛名，不如留在此地，做些工作，也好報公子救命之恩。」
「宗老，這……！」
眼見宗苒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命數，扶蘇不由面露苦澀。宗苒與他，可謂忘年之交，亦師亦友。猝然聽聞這般訊息，如何能不難過？
「人之生死，各有命數。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本就是自然定數，何悲之有！」宗苒卻是正色呵斥一聲，讓扶蘇猛地清醒過來。
「扶蘇，你要記著，留有用身，做更大事。這是君子的操守。雖然儒學衰頹，但君子如玉，爾亦當為君子。」
宗苒一臉傲然之色，向著扶蘇，鄭重叮囑道。
「留有用身，做更大事……」扶蘇喃喃自語，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躬身拜道，「扶蘇受教了。」
「另外，我留在長城，自會安排後事。我死之時，不必送葬，不必歸鄉，一捧黃土足矣。」宗苒停頓片刻，繼續平靜地講著自己的後事，「史書不必錄我性命，孩童不必傳我事蹟，死當如風，不取一葉。」
「宗老，這……！」扶蘇愕然，唯獨這般自泯功名，是他不能接受的。
「老夫苟活於世，本就是應死未死之人。同僚盡去，不過孤魂野鬼。心中懷恨，吾之姓名，不願與汝家之人同列。」
宗苒嘆息道。扶蘇愧然，雖有萬般不捨，也只好隨著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老夫自留長城，這令史之責，自然亦應當有人接替。陸安那小子雖說言過其實，誇誇其談，滿身狂氣，不恤長老，巧言令色……」
宗苒面色一冷，想起陸安那吊兒郎當的樣，報菜名一般接連道。扶蘇默默聽著，止不住往牆上瞟，生怕陸安隔著牆聽到這裡的動靜。
畢竟隔音並不好。
「然而，就心氣，就眼界，就才幹而言，卻是上上等。上郡一辯，老夫心服口服，當真是後生如虎啊。」
宗苒罵了許久，換了呼吸，話鋒一轉，卻是帶著十足的讚歎，目光重新有了光澤。這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在臨死之前，見到後繼有人的欣喜。
不，準確來說，應該是狂喜。
「因而陸生要是能在接下來的戰爭中，有什麼貢獻的話，我這個令史的位置，就留給他吧。雖然初來乍到，不過幾天，底下必然有一群人反他，但這就不在老夫的考慮之內了。」
宗苒難得露出了很有惡趣味的笑容，「至於姚賈那老傢伙，看著他們兩個吹鬍子瞪眼，想必也是很有趣啊，哈哈哈哈哈！」
笑聲漸漸平歇。扶蘇坐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面對著這個功勳卓越的老人，扶蘇只得躬身行禮，恭敬道：「一如宗老所言，扶蘇記下了。」
宗苒點點頭，也顧不上燙，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便是起身，推開了扶蘇的攙扶，自顧自地朝門外走去。
「長公子，不言再會，但祝旗開得勝。」宗苒沒有讓扶蘇送很遠，只是停在門口，留下了這樣一句話，隨即挪動腳步，任由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扶蘇無言，只是靠在門柱上，默默握緊手中那兩個如有千鈞的文字。注視良久，這才回了房去。
——守、御。
於宗老而言，正是守心御正吧。
曦光漸明。
於是乎，天亮了。
如果您覺得《仙秦：從扶蘇南下開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82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