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侵襲著低矮破舊的土屋
原就因窗戶破損不能遮風擋雨的屋內更冷上幾分
“琮安,這地瓜你拿去學堂吃。”
面容滄桑的婦人從鍋裡拿出僅有的一根地瓜,三兩步走到堂屋遞給正收拾著書箱年僅八歲的兒子。
徐琮安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娘手中冒著熱氣的地瓜,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口水,手微微向前伸去,卻在瞥見廚房門口眼巴巴盯著地瓜的三歲小妹時緩緩縮了回去。
“娘,我不餓。”說罷便提起書箱準備出門,不料被自家親孃一把拉住,止住了腳步。
婦人皺著眉斥責兒子:“說什麼胡話,走去鎮上學堂要大半個時辰,晚上還得走回來,一天不吃東西怎麼撐得住?”說著又緩和了語氣:“不要總惦記著我和二丫,前山那麼大難道還尋不著點吃的?再不濟還能去村裡借點。”
陳氏說完就半點不容拒絕的將地瓜塞到徐琮安的書箱裡,隨即催促兒子快點出發:“快些去吧,再晚些就遲了。”
徐琮安垂首看了眼書箱裡的地瓜,沉默的拎著書箱出門去。
冬日的卯時,天還漆黑一片。
農戶人家也捨不得浪費燭火錢,因而尋不見什麼光亮。
徐琮安將眼睛睜得大大的,絲毫不敢鬆懈的看著腳下,腳步卻也不曾放慢,緊趕慢趕總算在辰時前趕到了鎮上,也總算藉著旁人家從窗戶露出的燭光看清楚了路,不必再那般費眼。
喘了口氣,略放鬆些,感到腹中一陣飢餓,徐琮安停下腳步開啟書箱,拿出地瓜掰開小小一截,將剩下的放回書箱;藉著餘光做完這些,徐琮安又一手提著書箱,一手舉著那截小小的地瓜吃起來,步履匆匆向學堂趕去。
徐氏族學內,早到的學子已經端坐書案前開始讀書。徐琮安輕手輕腳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書箱也拿出書開始溫習起來。
約莫兩刻鐘之後,夫子出現在學堂內,瞧見學生們皆在認真讀書,臉上露出滿意之色;巡視一圈後,隨意查問了幾名學子的課業,面色隨著學子的回答而轉變。
學堂內的學子們雖還在讀書,眼神卻是飄忽起來,面上是肉眼可見的慌張和害怕,心中祈禱著能躲過一劫,免了夫子的訓斥和懲罰。
許是祈禱起了作用,沉默著溫書的徐琮安被夫子用戒尺點了點桌案。徐琮安見狀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等待夫子的考校。
徐夫子略思忖後開口道:“背誦《千字文》全篇。”
話落,堂內眾學生低聲驚呼,只因這是兩日前夫子才講授的,尚在理解文義之中。
“是,先生。”
徐琮安不曾驚慌,應答後將書卷合上,目視前方,朗聲背誦:“天地玄黃……”半刻鐘之後,徐琮安停下道:“先生,學生已背完。”
徐夫子面上露出笑意,開口誇讚:“甚是不錯,看來下學之後也並未鬆懈。”
誇讚完徐琮安之後,徐夫子轉身看向堂內其他學生訓誡道:“勤學如春起之苗,不見其增,日有所長;一日憊懶,一日落後,日積月聚,悔時晚矣。”
學堂內眾學子垂頭聽了這一番訓誡,齊聲道:“學生謹記,謝先生教誨。”
正午時分,夫子離去。
學堂內眾人這才鬆懈幾分,傳出些許說話聲。
“夫子近日是愈發嚴厲了,課業也越來越重,每日下學之後我都不得空閒。”一約莫八歲的學子頭疼的看著桌上厚厚的書卷還有一旁待抄寫的詩文,忍不住發起牢騷。
“誰讓你沒回答出夫子的考校,夫子這才罰你抄書,哪裡是課業重的緣故。”
前座的學子轉過來說話,言語間頗有些幸災樂禍。他今晨並未被夫子抽中,自然也就沒有這抄書的懲罰。
“得意什麼?《千字文》你可還半句都背不下來,等著明日早讀夫子考校時你背不出,便也就同我一樣抄書了。”見不得前座洋洋得意的樣子,那學子一番直戳痛處的話噎的前座咬牙切齒,立時怒而反駁:“徐漢生,你休要胡言!夫子何時說過要背?”
“徐琮安都已經背下來了,夫子一同講授的,你難道還能不背不成?”
兩人說著竟吵嚷起來,引得堂內其他學子湊上前來看熱鬧。雖同為徐氏子弟,卻也分遠近親疏,很快堂內學子們分成兩派,據理力爭。
徐琮安獨坐於桌案前,並未理會這番鬧劇,安靜地拿出書箱裡剩下的那大半根地瓜準備填一填早已飢腸轆轆的肚子。
“說到底還不是都怪徐琮安一心在夫子面前出頭,不然我們哪裡需要這麼早就背《千字文》,還只有這麼短的時間!”不知是哪個說出了這句話,堂內眾人瞬時都看向了徐琮安,眼含埋怨。
這話說的不錯,無論如何確實是因為徐琮安他們的課業又加重了一分。
徐琮安突遭眾人怒目而視,手中的半個地瓜暴露無遺,又惹來眾人略帶嘲諷的目光。
“果然是爹死了的可憐蟲,飯都吃不起。”
“一心在夫子面前獻殷勤,不就為了從夫子那裡求點筆墨紙硯。”
“族學裡無需束脩已然是大恩惠,筆墨紙硯自然不能還讓族學支出,他當然只能從旁的地方想法子了。”
……
八、九歲的孩童們雖在學堂讀書識字,到底還是年少無知,因著心底小小的怨懟,說起話來絲毫不知委婉。
一句又一句羞辱人的話鑽進徐琮安的耳裡,徐琮安捏緊雙手,一聲不吭。
片刻後,許是覺得無趣,學子們各自散去。
徐琮安起身走出堂內,尋了族學內一僻靜處才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拭眼角憋不住不斷流出的眼淚。面向假山,背對學堂,徐琮安小小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申時,夫子佈置課業後,族學放堂。
徐琮安合上書卷亦準備歸家,不料被講臺上徐夫子叫住:“徐琮安隨老夫來。”
徐夫子這話一出,學堂內其他人神色各異,徐琮安察覺到了周遭異樣的眼光,拿著書卷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最終頂著同窗們略帶惡意的目光走出學堂。
徐夫子的書房內
“這些宣紙還有筆墨你拿回去,每日歸家後練上一篇大字,翌日拿到學堂來讓老夫檢視。”徐夫子從書案上取出厚厚的一疊宣紙遞給徐琮安。
徐琮安站在書案前看著夫子遞過來的宣紙,腦裡不停閃過白日裡同窗們譏諷的話語,垂著的手遲遲抬不起來,似有千斤重。
“夫子,學生自行……”
後面的話,徐琮安說不出口,他明白自己買不起。
徐夫子看出自家學生的躊躇,開口勸慰:“你天資聰穎,勤學苦讀,日後必有前程,無需拘泥於眼前小節。”
掙扎良久,徐琮安微微垂首,伸手接過夫子手中的宣紙和筆墨,躬身行禮。
“多謝夫子,學生定勤學苦讀。”
捧著宣紙回到學堂的時候,徐琮安果不其然看見了還沒走的同窗們,迎著眾人的譏笑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桌案。
“真不知羞恥!”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明明不大的聲音卻傳遍整間屋子。
人盡散去的學堂裡,徐琮安獨自收整著課本,又一人拎著書箱離去。
拎著書箱回到半坡村時已到黃昏,徐琮安回到自家,遠遠聞到一陣久違的肉香,一整天只吃了一根地瓜的徐琮安腹中不禁咕咕作響。
“娘。”
徐琮安喚了一聲,廚房內陳氏聞聲而出,身後還跟著一年逾五十多的老婦。看見後面的老婦,徐琮安有些小雀躍,開口喚人:“外祖母。”
“哎,乖外孫,快過來讓外祖母看看。”老趙氏看見外孫,蒼老的臉上瞬時佈滿笑意,兩步走上前拉住外孫的手,開始上下打量。
“肚子餓壞了吧?外祖母今日給琮安帶了肉來,待會兒多吃些,補一補;你看你瘦的,男娃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虧了吃。”
聽著外祖母的話,徐琮安緊繃一日的小臉也總算鬆懈一些,任由外祖母慈愛的上下打量自己,享受著難得的鬆快。
說笑著,祖孫幾人進了屋。
陳氏麻利地從廚房裡盛了一大碗臘肉燉蘿蔔端到堂屋桌上,濃郁的臘肉香撲面而來,勾的人饞蟲上身。
“快吃快吃,這肉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就等著你回來。”
外祖母趙氏將碗裡幾塊最肥的肉迅速夾到了外孫的碗裡,催促著徐琮安趁熱吃,又夾了兩片瘦肉分別放到女兒陳氏和外孫女碗裡,自個兒僅夾了塊白蘿蔔。
“娘,您吃。”
陳氏將自己碗裡的那塊瘦肉夾起來準備放到趙氏碗裡,心中羞愧老母親走了那麼遠的路到女兒家裡,卻連一口好的都吃不著,還巴巴兒的倒過來補貼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女兒。
趙氏聞言黑了臉,怒聲道:“吃什麼吃,我還能虧了自個兒?平日裡我在家裡肉是吃慣了的,今日不想吃!”說著就將陳氏的筷子推走,自己大口吃起白蘿蔔來。
徐琮安看著外祖母和娘互相推辭的模樣,默默將碗裡的兩片臘肉悄悄放在碗邊,並未立時吃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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